随着多尔衮葬身火海,盛京这座清廷经营了近二十年的都城,也正式宣告易主。
城中的清军或死或逃,巷战在天亮前便已经基本结束,将士们正沿街列队巡查,逐一肃清残存的鞑子。
而位於大北关的昭武宅内,祖大寿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面前的铜镜反覆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这倒不是他刻意讲究,如今城池已破,作为及时悔悟、开门反正的前明降将,他马上就要前往觐见新皇。
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可不能出什麽纰漏。
为此,他特意把自己那套大明武官官袍从犄角旮旯里给翻了出来;这套袍服可是他压箱底的,自从降清後就藏了起来,一直不敢示人。
如今盛京已破,东虏将亡,他也终於可以光明正大换回汉家衣冠了。
鞑子的官服是长袍马褂,左衽束腰,袖口窄小的样式,充满了渔猎蛮族的色彩;而大明的官服则是右衽交领,宽袍大袖,尽显端庄气派。
祖大寿将腰带系紧,又整了整袍领,转身望向铜镜,可打量了半天,却总觉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看了好一阵,才恍然惊觉,原来脑後还挂着根碍眼的金钱鼠尾。
抄起随身小刀,一把割掉辫子後,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头皮上光秃秃的,但勉强也算是能看过去了。
直到确认一切妥当後,祖大寿才总算是走出了书房。
而此时的院子内,祖大弼等一干兄弟子侄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见他现身,连忙齐齐迎了上来:
「大兄,车马都备好了,赶紧随我出城觐见陛下!」
祖大弼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往马车上塞。
祖大寿被他推一个踉跄,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急什麽?」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祖大弼显十分急切,连忙道:
「大兄,你还是抓紧吧!」
「现在可不止你一个等着想觐见陛下!」
祖大寿闻言一愣:
「此话怎讲?」
「难不成昨夜还有其他汉人反正举义?」
祖大弼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不是汉人,是那蒙古鞑子,据说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部的使者都到了。」
「这帮蒙古人与东虏世代相邻,曾多次交战,最终却因战败而被迫归附;如今见东虏大势已去,自然就立马凑上来表忠心了。」
「你还是赶紧上车吧,免再被其他人抢在前面。」
祖大寿听罢,不由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是极是极,要是再耽搁,恐怕陛下会觉咱还不如蒙古人积极。」
说罢,他一把抢过亲弟手里的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就往城外驶去。
来到城外的汉军营寨,他果然见到了不少披着羊皮袄子的蒙古人,正往来於汉军营寨中。
看那幅有说有笑的样子,估计应该是谈妥了归顺事宜。
祖大寿对蒙古人倒没什麽成见,他麾下的前锋镇骑兵中就有两千多蒙古夷丁,打起仗来很是骁勇,曾追随他立下汗马功劳;
只不过後来降清时,这两千蒙古夷丁全被那皇太极寻了个由头给杀尽了,他也从此成了孤家寡人,被软禁在盛京城内,成了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
不过好在及时醒悟,带着族人部众反正归降,他才总算以重获新生。
但说实话,祖大寿心中还是十分忐忑的,他对於面见皇帝这事儿心里有很深的芥蒂。
上一次他面见皇帝,还是在十七年前的北京城。
彼时鞑子入寇京畿,自己和袁督师奉命率兵回援,在城外打了几场胜仗,从而以被崇祯召见;本以为是立功受赏,可皇帝却当着他的面把袁崇焕给抓了。
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後背发凉。
皇帝阴沉着脸斥责袁崇焕御虏不利,几个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随即一拥而上,将那袁崇焕给拖了出去。
当时祖大寿就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吓他连夜就带兵逃出了山海关,从此再也不敢入京陛见。
如今十七年过去,中原改朝换代,但愿这位从西北杀出来的新皇,能比那崇祯更有容人之量。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後,祖大寿才在侍卫的带领下,诚惶诚恐地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帐中燃着几只铜炉,正中的营火将整个空间烘乾燥而明亮。
最上首的桌案後,一个穿着素色常服身影正埋头於案牍之间,专心批阅着往来公文。
祖大寿不敢多看,连忙趋步上前,跪伏在地:
「罪将祖大寿,叩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见动静,江瀚这才搁下手中朱笔,起身走到了祖大寿面前,作势要将他扶起:
「祖将军快快请起。」
「这次能顺利攻破盛京,你等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虽说是人捧人高,祖大寿可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以鞑子在盛京城内的兵力,压根挡不住十几万汉军,就算没有他里应外合,顶多也就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城破是早晚的事。
新皇能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他又怎麽敢居功?
「陛下谬赞,祖某实在是愧不敢当!」
「罪将失节降虏,本就有罪在先;如今只不过是将功补过、锦上添花而已。」
「若非陛下宽宏大量,肯收容我等迷途之人,臣等恐怕早已随那城楼一同化为灰烬了。」
江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虽然祖将军降了鞑子,但毕竟常年活跃在抗虏一线,杀伤甚重,还是有功劳的。」
「松锦一战,明军将士也确实尽力了,奈何中枢急躁冒进,妄图毕其功於一役,致使全线溃败,实在非臣子所能挽回。」
提起这事,祖大寿就有些耿耿於怀。
不光是松锦之战,十三年前的大淩河之战,都是中枢不顾实际、强行下令的催促的结果。
若不是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决战,关外局势也不会溃烂到这个地步。
不过毕竟是皇帝的意思,他也不好再置喙,只是长叹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臣方才入营时见到不少蒙古人往来其间,听说都是来归附陛下的,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历经前明近三百年持续打压,蒙古人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不复当年之勇;」
「但如果能归於朝廷治下,这帮蒙古夷丁还是能发挥出不少作用的。」
江瀚也不瞒他,点了点头:
「此番前来归降的,不止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漠南蒙古诸部,更有世代居於白山黑水之间的索伦、瓦尔喀等渔猎部族。」
「昔日东虏崛起,四处征伐吞并,将周边大小部落强行逼服,并肆意从中强征青壮补充兵力;致使其人丁凋零、几近灭绝。」
「如今鞑清大势已去,他们自然也就起了改换门庭、投靠中原王朝的心思。」
祖大寿捋了捋胡须,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那不知陛下您的意思……」
「莫非也要尽数诛灭?」
江瀚摆摆手,神色一正:
「朕岂是那嗜杀好诛之君?」
「之所以族诛满清八旗,是因其不尊王化、僭越称尊、屡屡屠戮我汉民,祸乱北疆乃至京畿中原。」
「如此罪孽滔天之辈,当然要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至於其它受到驱使之辈,并非首恶,自然也就不在此例。」
「朕的意思,是将其纳入朝廷治下,在辽东编户齐民,设卫屯田,由中枢派员统领。」
说着,他起身走向舆图,指了指更北方向:
「听说在松花江、捕鱼儿海等极北之地,有一罗刹国正不断向东扩张。」
「正好将这些部落的人马一一收编,向北探索占地。」
如果江瀚记没错,在1647年这个时间节点,俄罗斯沙皇国正积极向远东地区探索,其先遣部队,哥萨克远征军也已经闯入了黑龙江流域。
既然毛子可以收编哥萨克人为其效力,那他为什麽不能收编蒙古人和周边的渔猎部落与之抗衡?
祖大寿沉吟片刻,缓缓道:
「将外夷纳入朝廷治下自然是好事,只是朝廷多花心思治理,免养虎为患,再出了个居心叵测的龙虎将军努尔哈赤。」
「领兵之人最好还是选用汉人将领,只是辽东毕竟苦寒之地,恐怕没多少人愿意久驻。」
江瀚闻言点点头:
「有道理,朕再仔细琢磨琢磨。」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
「朕记你祖家可是有不少子侄旧部早就投了清廷,并一直为其效命至今。」
「不知道此次反正举义,这帮降将可有参与其中?」
祖大寿一听,冷汗唰的就下来了,连忙又跪倒在地:
「陛下明监,确有此事。」
「但当时是那虏酋皇太极为了招降纳叛、策反我关宁军将校,所以才对我祖家子侄网开一面,以展示其胸襟。」
「臣的从子祖泽润、侄子祖泽洪等,早年在大淩河之役时便被迫降清,後来被编入了汉军八旗,为鞑子效力;」
「不过如今他们也都意识到了背弃之非,甘愿认罪伏法,任凭陛下发落。」
见祖大寿如此诚惶诚恐,江瀚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要知道,祖家在辽东的小动作可不少,族中子弟不仅在关宁军中广泛效力,同时也在清军中领职。
他凭直觉判断,这很可能是出於为家族存续的考虑,祖家才把子侄分散安置在交战双方之中,这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但这笔旧帐江瀚也懒再去细究,毕竟祖大寿也确实是一直活跃在抗清前线,实打实立下过不少战功。
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
「既然祖将军承认了,那朕也就直说了。」
「事虏毕竟臣节有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在松锦之战前降清的祖家子侄,一律降为白身发配军中,继续戊守辽东,戴罪立功;」
「至於松锦之战後降清的,可以不予追究。」
祖大寿闻言如蒙大赦,又再度跪倒在地:
「陛下宽宏大量,恩同再造!」
「臣替祖家上下谢过陛下不杀之恩!」
「陛下放心,臣回去後一定严加叮嘱族众,绝不敢再生二心,辜负圣恩。」
江瀚摆摆手:
「行了,起来吧。」
「朕好话说尽,希望你等好自为之。」
处理完祖家一事,御驾又在城外停了三五日,直到城中一切肃清後,江瀚才动身进入了盛京城内。
穿过重兵把守的层层街巷,江瀚这才带人抵达了位於城东的盛京皇宫。
起初刚见第一眼时,他只觉这所谓的满清「皇宫」未免也太寒酸了。
骑在马上远远望去,眼前的皇宫不过才占地百亩,就像是富户人家的宅院套了个围墙;甚至其中还有不少空旷地带,与「恢弘壮丽」四个字丝毫不沾边。
其中最核心的建筑是一座笃恭殿,八角重檐攒尖顶,形制酷似行军帐篷,透着一股游牧族群特有的味道。
前头的崇政殿稍微大气些,但也仅是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比起中原王侯府邸尚且不如,与紫禁城相较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卫国公曹二带着一众将领,早已在大殿外等候多时。
见御驾亲至,众人连忙迎上前来,齐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亲率六师踏破伪清皇都,数十年虏患一朝肃清,功业彪炳!」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声势浩大洪亮,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开来。
江瀚随即翻身下马,擡手扶了扶众将:
「行了,都起来吧。」
「此番攻破敌都,全赖将士用命,非朕一人之功。」
他扫了一眼宫门两侧的围墙和台阶,又转而看向一旁的曹二:
「卫国公,皇城里可有收获?」
曹二摇摇头,叹了口气:
「陛下,那鞑子撤走时几乎把各大殿宇都给搬空了,甚至连宗庙里的牌位也给一并带走了。」
「如今这皇宫里基本都是空的,除了一些带不走的粗重家什,连半文铜钱都没剩下。」
「要不暂时先封存起来?」
江瀚走进崇政殿,站在丹陛上,环顾了一圈这座简陋的宫殿,随即摇摇头:
「这地儿封存起来有什麽用?」
「虽然伪清僭越称尊、建都立庙,但毕竟也是一座皇城宫殿,寻常人等哪敢靠近?」
「都拆了吧,留着也没什麽用,把地方腾出来,正好用来重建官署衙门。」
曹二闻言一愣:
「全拆了?」
「陛下,城内并不缺官署衙门,拆了再兴建也徒耗人力物力。」
「要不还是先留着?」
「毕竟这也算是战利之一,留着也好做个纪念,警示後人。」
江瀚沉吟片刻,不置可否:
「是这个道理不假。」
「只是朕此次率军出关,一举攻破敌都,若是做点什麽,实在是有些技养难耐。」
曹二一听,立马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於是他悄悄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盛京城东北郊外,天柱山脚下有一座尚未完工的陵寝,是那虏酋努尔哈赤的。」
「此外,北郊也有一座陵寝,是那皇太极的,气势尤为恢弘,比起这破皇宫丝毫不差。」
「如今咱们已经踏破盛京,你看……要不乾脆把鞑子的祖坟龙穴给铲了,开棺戮屍,彻底斩断鞑清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