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上的令旗已经挥下去了，吴乞买却没有立刻上马。
山风刮得旗绳啪啪抽着杆子。
他站在山边，看着山下。
山下，是他全部的家当。
金国的步骑漫过河滩，左翼的、中军的、签军，一队压着一队往前挪。
路数是他安排的。
正面猛攻。
不为赢，只想把王伦的兵钉死，钉出一道缝来，好让完颜宗翰的刀从缝里进去。
这样的咬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消耗与厮杀。
左翼塌了又顶，缺口堵了又开。为这道缝，他填进去多少人，心里有数。
缝，钉出来了。
王伦把兵抽空了，中军空了，侧后的坡也空了。
完颜宗翰到了，刀举起来了。
可刀没落下来。
吴乞买的一颗心早就沉入了谷底。
他不恨完颜宗翰，完颜宗翰把每一步都走完了，走到那面鼓跟前，就差一道车仗。
他恨的是别的东西，说不上来。
东边。
他朝东边望过去。
东边，他从头到尾看过一眼吗？没有。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地图上、探报里，“西夏”两个字他都扫过去了，眼皮没抬，随手拨了一队拐子马去拦。
拦不住，因为他压根没打算拦住。
就这两眼没当回事，把他的局看没了。
那些兵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过了他的拐子马？
怎么跑完了那么远的路，偏偏赶在这个时辰到？
他想起派完颜宗翰走的那天。
那老东西什么都没问，接了令，点了兵，当天就走。
他忽然想起出河店。
太祖在这里起事的时候，兵不满万，对面是辽人的大军。
那是天命，金国的天命，就是从这片滩上起出来的。
现在，天好像不站这边了。
“好像”两个字，他没敢往深处想。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把“天弃”两个字想明白，想明白了，这仗就不用打了。
可他还是想明白了。
金国右翼的宗辅，旗号已经挪下坡了。
希尹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出声。
吴乞买转过身。
“上马。”
亲兵牵过马来。他扶着鞍子，停了一下。
希尹终于开口：“完颜宗翰那边，不管了？”
“不用管了。”
希尹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吴乞买翻身上马，把刀抽了出来。
“全带上。人马，甲仗，粮车，一样不留。”
他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涌动的兵海，然后下山了。
这一刻，身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要贯彻诺言，还有心中的誓言。
……
坡半腰，完颜宗翰勒着马。
身边还跟着百来个骑。
三千张脸，如今剩了这些。
他的军令从来只说一遍。
今天，他说了三遍。
分兵回堵的令，传令兵跑出去三趟。头一趟，前头的骑没动；第二趟，动了几个；第三趟，是他自己扯着嗓子喊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了破音。
亲兵不敢看他，这帮跟他把马都跑死了的老兵，谁也不敢看他。
完颜宗翰望着大纛的方向，眼珠子钉在那面鼓上，就差一道车仗。
那道车仗塌了半边，剩下半边，他的人还在往上撞。再撞开一些，刀就够着那面鼓了。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在心里吼了一声，没有声音，他感觉痛快到了极点，可什么都没有。
都是他最好的儿郎啊，今日却都死在了这里。
他们没有退缩，一个个悍不畏死！
老天爷啊！
太祖啊！
你们难道不保佑我们了吗？
为什么。
那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的拐子马呢？堵在路上的人呢？
千里地，他们是怎么跑来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辰？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个摁下去，可摁不住。
作为一个将领，完颜宗翰很少会怀疑上天的意志，更多的时候，相信人定胜天。
然而，这一刻，他开始动摇了。
完颜宗翰感觉到了绝望，他好像看到了金国的灭亡，望见了女真人的消失。
“我们被抛弃了！”完颜宗翰喃喃自语，然后滚滚热泪流动。
前方，明军的刀砍卷了换枪，枪折了拿牙咬似的往上扑，一个小小的步卒，敢往铁浮屠的马蹄底下钻。
那面鼓一响，整支军队就跟叫火点着了一样。
他们护着的是个什么人？
那个擂鼓的皇帝，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起事那年。
他也是这么跑死马赶路的人，也是这么咬着牙奔袭的人。
今天，他败给了跑死马的人。
完颜宗翰想不明白，他这辈子没碰上过想不明白的仗。
身后马蹄响。
探马滚下马，声音发着抖：“大帅，咱们中军全线压上来了，皇帝的大旗，下山了！”
完颜宗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了眼身边这百来个骑。
人马都带着伤，马嘴里喷着白沫，没人吭声，都看着他。
队尾有个老兵，冲他点了点头。他把头转了回去，最后望了一眼那面大纛。
望的不是王伦。
而是那面鼓。
他想不通的那点东西，就挂在那根旗杆上。
“聚队。随我下坡。”他把槊往下一压。
百来个骑，往他身边收。
“陛下要总攻了。”亲兵低声道，“大帅，咱们退不退？”
“老夫知道。不必说了。”
完颜宗翰把槊端了起来。
这杆槊跟了他几十年，今天头一回，他端不稳。
他把槊端平了，槊尖指着那面大纛。
“斩不了他，就把我这把老骨头，填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完颜宗翰的副将抢上来拦马，让他一槊杆抽在脸上，栽下马去。
百来个骑，从坡半腰冲了下来。
不喊，不响，就那么压下来。
完颜宗翰冲在最前头，槊平端着，直奔大纛。
一路上，岳飞的兵马拦过来。
完颜宗翰不缠，槊挑人，马撞阵，撕开一条线，往前。
身边的骑士，一个一个地少，有人在喊他回去，有人扑上来替他挡刀，倒下。
他都不看，眼睛里只剩那面鼓。
援兵到了，鼓声停了。
大纛底下那个擂鼓的明国皇帝，把鼓槌一搁，直起了腰。
徐猛子从斜里撞了出来。
双斧一架，当头劈下。完颜宗翰的槊往上一磕，磕开一柄斧，槊尾顺势扫回去。
徐猛子让马带着偏了半步，第二柄斧又到。
老将不接。
槊杆一缩一送，又卸开了。两个人打在一处。
岳飞拨了一队人，把两人围在垓心，谁也不许上前。
圈外，残存的铁浮屠红了眼，两回往里撞，两回让长枪逼了回去。
四下杀声一片，圈里只有马蹄声、兵刃声，和人的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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