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功的册子批红之后,礼部要把原件收进架阁。
郎中捧着册子来谢恩,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小字,愣住了。
小字就添在扈三娘的名字后头,三个字:
问皇后。
郎中不敢问,捧回去问上司。
上司也不敢问,一层一层问上去,问到宿元景那里。
宿元景捧着册子,看了好一阵。
救驾之功,赏钱赏爵,册子上都有了。
临了添一句问皇后,这是什么章程?
他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得去问明白的人。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半道上拐了个弯,先去寻吴用。
吴用看了那两个字,笑了,他捋了捋胡须,心情着实好得很。
自从官家北伐大胜归来,吴用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因为,光是灭金这一条,他们注定名垂青史了。
他这个宰相,到时候注定彪炳史册,吴用两个字,会让后世人歌功颂德。
爽!
这就是跟对了人,人生这辈子,努力固然重要,可是选择明显是大过努力的。
“官家这是考娘娘呢。”吴用淡淡道,“你去吧,这章程,满朝只有一个人拿得动。
既然官家发话了,那就按照官家的意思来办,有些时候,不要我们自己加戏太多。”
宿元景进宫去了。
皇后看了册子,微微一笑。
“他把难题推给本宫了。”皇后说道,“赏钱赏爵,陛下赏了。名分上的事,他一字不沾,推给本宫。”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皇子。
小皇子睡得正香,这是她的心头肉。
“传礼部。”皇后想了想,沉声道,“就说,本宫的意思:扈家妹妹救驾有功,这样的功臣,该有个名分。”
“请旨,纳为妃。”
太监领命去传话,一路小跑。
跑到礼部门口,他停下来,整了整衣冠,才把话传进去。
他心里替扈将军高兴。
这样的消息,该由体面的人传。
旨意还没出宫,风先到了琼英耳朵里。
宫里传话快,女营里先炸了。
姐妹们挤在一处,挤眉弄眼,压低了嗓门又压不住笑。
“听说了么?官家亲口的旨意。”
“早听说了。皇后娘娘提的名呢。”
“咱姐这枪,没白练。”
琼英一路跑,一路喊。
“姐姐!”
扈三娘正在院里练枪。
肩上的伤刚刚好全,枪使得比从前慢了半拍。
“嚷嚷什么。”
“宫里传遍了。”琼英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官家在你的名字后头添了字,皇后娘娘发话了,要给你名分!”
扈三娘的枪,停在了半空。
“什么名分?”
“还能是什么名分!”琼英压着嗓子,一字一顿,“纳……妃。”
院里静了一瞬。
“胡说。”扈三娘把枪收了,“我……可不是特意要去拦……”
“姐,这话你说了三遍了。”琼英嘿嘿笑,“你自己信么?”
扈三娘不言语了。
她转身进屋,直接关门,在门后站着,许久没动。
琼英在外头拍门:“姐?姐你没事吧?”
门里传出一句:“滚。”
琼英笑得更厉害了。
她姐这是羞的。
她回到女营,姐妹们围住她,审了半宿。
当天夜里,扈三娘睡不着。
她摸黑起来,把刀擦了一遍。
擦到刀中段,她停了一下。
就好像等待了好久,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突然今日得尝所愿,竟然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大脑空白,仿佛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她坐到天将亮,才合了一会儿眼。
那一日她就没想活着下来。
如今她活着,还要嫁人了。嫁给谁不好,偏偏嫁给那个人。
第二天下午,扈三娘得了传召进宫。
御花园里,雪化尽了,梅花开得正好。
王伦在亭子里坐着,面前一壶茶。
扈三娘来了,行礼,原本的豪迈性子,此刻竟有些忸怩。
“坐。”
“臣站着回话。”
“今日没有君臣。”王伦道,“坐下。”
扈三娘坐了半个屁股,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王伦给她倒了茶。茶盏是粗瓷的,边上磕了个口。
扈三娘双手接了。
王伦道:“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挡?”
扈三娘端着茶杯,半晌才道:“没想那么多。”
“朕知道。你想了,你想的是大纛倒了,弟兄们的心就散了。”
扈三娘不说话。
“满营的弟兄,朕都记得。塌口上站着的是你。朕也记得。”
“朕后悔一样。”
“陛下金口玉言,没有后悔的事。”
“有。”王伦看着她,“朕后悔,没早点问你。”
“你替朕挡过箭。往后,朕的身后,得有个朕放心的人。”
“宫里的规矩多。你受得了么?”
“军中的规矩,臣受了十年。”扈三娘道,“宫里的规矩,学就是了。”
“问你一句。扈三娘,朕要娶你,你愿不愿意?”王伦突然高声问道。
扈三娘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洒出两滴。
她低着头,肩膀绷着。
“愿意。”
声音不高。
王伦听见了。
“好。”王伦道,“那就娶。”
扈三娘出宫的时候,腿是飘的。
宫门口的石阶,她下到最后一级,还险些踩空。
琼英在宫外等着,一看她的脸,什么都明白了,捂着嘴笑了一路。
消息传出去那天,女营的姐妹们凑了份子,给她打了一对金镯。满营炸了。
秦明的嗓门第一个到:“好!俺早就看出来……”
索超从后头捂他的嘴:“看出来什么?说出来,官家剥你的皮。”
秦明挣脱了,嚷嚷:“剥就剥。俺要说出来,官家也得认!”
徐猛子得着信,嘿嘿乐了半日。
亲兵问他乐什么,他说:“俺主人这仗,打得值。”
吴用得了信,把自己关进书房拟礼单。
礼单拟了三天,改了七遍。
鲁智深听说了,念了声佛:“阿弥陀佛。洒家就说嘛,这两个人,早晚是一家。”
……
夜里,皇后宫里。
皇后抱着小皇子,在灯下逗他。
小皇子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咂得响。
“扈家妹妹。”皇后轻声道,“是个能依托的人。”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娃,笑了。
“往后,宫里多了一个能替本宫守门的人。”
“名分是本宫给的,情分是官家自己的。”皇后对怀里的娃说,像对娃说,也像对自己说。
“等进了宫,让她教这娃几手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