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时期!
昔日那位谈笑风生、豪气冲天的汉高祖,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神情。
他缓缓坐回帝座,双膝盘起,双目望向无尽天幕,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身为大汉王朝的缔造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一生追逐的是天下,而非所谓王朝传承。
在他的时代,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认同,更没有后世那种深入骨髓的家国情怀。
他曾是秦朝子民。
也曾亲眼看着那个横扫六合的帝国轰然崩塌。
若有人当年站在他面前问上一句——
“大秦将亡,你可愿舍命扶大厦于将倾?”
刘邦恐怕只会哈哈大笑。
天下既乱,英雄自当逐鹿。
若真满心想着保全大秦,又何来后来楚汉争霸,又何来今日的大汉天下?
他从不高估人性。
昔日分封异姓诸侯,是为了借众人之力平定天下。
待江山稳固之后,昔日同生共死的功臣,也一样可以成为帝王刀下亡魂。
于刘邦而言,天下从来不是靠仁义守住的,而是靠权衡与制衡。
倘若未来某一天,大汉真的覆灭于别人之手……
他大概也只是轻叹一句。
棋差一着,仅此而已。
直到今日。
直到他透过漫长岁月,看见那位白衣羽扇、独撑残汉数十载的丞相。
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一个王朝,竟真的可以成为一种信仰。
从西汉到东汉,再到蜀汉。
数百年的时光,将一个“汉”字刻进了无数人的血脉之中。
而那个早已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蜀汉,竟还有人愿意燃尽一生,只为了守住这最后一点薪火。
刘邦眼眶渐渐泛红。
这一刻。
大汉的开创者,与数百年后的最后守望者,好似隔着浩瀚历史遥遥相望。
一个亲手写下了“汉”的开始。
一个拼尽生命守住了“汉”的终章。
自他举旗于沛县,到诸葛亮病逝五丈原。
数百年的岁月,在这一瞬间首尾相接。
那个“汉”字,终于画出了最完整的一笔。
……
汉武帝时期!
未央宫内。
刘彻斜靠御座,沉默望着苍穹。
整座大殿安静得近乎压抑。
殿外风过宫檐,铜铃轻轻摇曳,却无人有心欣赏。
文武百官皆低垂着头,方才天幕中的一幕幕,好似仍在眼前不断浮现。
五丈原。
秋风。
孤灯。
那道瘦削却始终挺立的身影,如同一根钉子,深深钉进了所有人的心中。
站在阶下的卫青与霍去病,早已双眼通红。
昔日纵横漠北、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两位绝世名将,此刻却丝毫顾不得仪态。
霍去病死死攥着卫青的衣袖,牙关紧咬,手背青筋暴起。
那双曾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眸子,此时却泛着晶莹泪光。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
“若臣能够生于那个时代……”
“纵使战死沙场,也定要替诸葛丞相夺下一场真正的大胜!”
话音落下。
整个未央宫寂静无声。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位冠军侯是在夸口。
因为他本就是那个时代最锋利的一柄战刀。
若霍去病与诸葛亮君臣相遇。
一个运筹帷幄,一个纵横千里。
天下,又有谁能抵挡?
卫青缓缓闭上双眼,胸膛起伏,良久方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并非诸葛亮不能胜。”
“而是他身边,再无人可与他并肩。”
“若能多一位良将,多一位忠臣,多一位能够替他分忧的人……”
“蜀汉,又岂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说到这里。
卫青眼前好似浮现出自己征战漠北时的画面。
有霍去病奔袭千里。
有李广、公孙敖等人分兵策应。
更有刘彻倾尽国力,为前线源源不断输送粮草、战马与兵甲。
君王信任。
良将辅佐。
后方稳定。
方才有了大汉北击匈奴的赫赫武功。
而诸葛亮呢?
他不仅要统兵。
还要理政。
还要安民。
还要筹粮。
甚至连后方,都需要时时提防有人拖后腿。
一个人承担了本该属于十个人的责任。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逆天改命?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
不少武将默默攥紧拳头,眼眶湿润。
许久之后。
刘彻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尚书台。”
“将出师表誊录。”
“越多越好。”
卫青拱手应命。
“陛下是欲令百官共读,以激励忠义?”
刘彻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仅仅百官?”
他缓缓起身。
龙袍轻扬。
属于千古雄主的帝王威势,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目光穿过殿宇,望向浩瀚天幕。
“凡我刘氏宗亲。”
“无论亲疏远近。”
“人人赐一卷。”
“令其世代珍藏。”
“让他们永远记住。”
“这天下,是谁替他们守到最后。”
“也让他们明白。”
“汉室二字,并非生来便可拥有,而是有人用毕生心血换来的。”
说到最后。
刘彻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若后世刘氏子孙,人人都能读懂出师表中的忠义二字。”
“那朕的大汉,便永远不会亡于人心。”
一句话。
令满朝文武心神俱震。
所有人齐齐躬身。
“臣等谨遵圣谕!”
……
东汉!
洛阳皇宫。
光武帝刘秀背负双手,久久望着天空。
他的神情格外复杂。
有敬佩。
有惋惜。
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庆幸。
良久。
他轻轻叹息。
“相比他们。”
“朕重建汉室……竟算得上顺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些东西,绝非才能便能决定。
运势。
天命。
时局。
这些虚无缥缈之物,却往往左右着一个王朝的兴亡。
昆阳一战。
河北称帝。
天下豪杰纷纷归附。
如今细细想来。
并非自己真的比诸葛亮更胜一筹。
只是自己,运气更好。
而诸葛亮……
几乎是在一片废墟之上,与整个天下为敌。
若当年诸葛亮拥有自己那般的际遇……
结局,又是否会截然不同?
刘秀抬头望天。
心中默默想着。
若真能如此。
他宁愿将自己的一部分运势,借给那个孤身撑起残汉天下的人。
……
蜀汉!
刘备跌坐在龙椅之前。
泪水早已打湿衣襟。
他不断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痛苦。
“都是朕……”
“都是朕害了孔明……”
若不是自己执意东征。
若不是夷陵惨败。
若不是自己提前撒手人寰。
诸葛亮又何须一人扛起整个蜀汉?
他将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全部压到了那个最信任的人肩上。
从白帝城托孤开始。
直到五丈原灯尽。
诸葛亮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歇息过一天。
他活着,为蜀汉操劳。
临终之前,仍在筹划北伐。
甚至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仍放心不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
刘备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不断浮现当年隆中初见时,那位羽扇纶巾、意气风发的青年。
再想到后来,那张越来越消瘦、越来越苍老的面容。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
“先走的人,留下的是遗憾。”
“而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
“才真正背负了所有的孤独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