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二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德意志那些诸侯呢？”
特劳特曼斯多夫看着皇帝难看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布莱登菲尔德一战之后，原本保持观望的诸侯便开始与瑞典方面接触。如今莱希河防线再次失守，古斯塔夫的威望进一步上升。”
“德意志的诸多诸侯，甚至包括波美拉尼亚公爵、萨克森选帝侯、勃兰登堡选帝侯，黑森卡塞尔伯爵都已经与瑞典人达成了协议。”
“他们原本就对陛下推行的宗教政策心存不满，如今瑞典军队连续取胜，自然是纷纷倒戈相向！”
“混账！”
斐迪南二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压着嗓子问道，“我们目前还能抽调多少兵力？西班牙那边能不能提供一些支援？”
特劳特曼斯多夫与约翰·汉诺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特劳特曼斯多夫先开了口，
“陛下，西班牙已经与法兰西宣战，他们一边要进攻尼德兰，一边要抵挡法国人的军队，实在腾不出太多兵力和物资支援我们。”
“而且，为了防止法兰西北上与瑞典人会师，我们也需要在西线保持足够的兵力。”
哈布斯堡家族在欧洲的战略，向来讲究东西呼应、南北牵制。
奥地利哈布斯堡负责掌控德意志与波希米亚方向，西班牙则控制意大利部分地区，并在尼德兰与法国周边维持军事压力。
可一旦德意志被瑞典与新教诸侯联手击垮，法国便能趁机渗透进德意志，扶植自己的盟友，扩大在莱茵河流域的影响力。
与此同时，尼德兰的新教势力也可能得到更多来自德意志的支持，使西班牙原本就艰难的战争变得更加持久。
而奥地利与西班牙虽然同属哈布斯堡家族，却各自有着自己的算盘。
维也纳希望先稳住德意志与波希米亚，避免帝国腹地动乱；马德里则更在意尼德兰与意大利的局势，担心一旦这些地方失守，西班牙多年积累的优势也将随之瓦解。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指望西班牙来拯救德意志，无异于痴人说梦。
斐迪南心里也清楚，只是觉得眼下的局面令人恼火。
他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宫廷财务总管约翰·汉诺尔德却忽然向前一步，递上一份情报。
“陛下，还有一事，大明理藩院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情报。”
“情报证明，法兰西、荷兰与瑞典三方已经达成了援助协议，由法荷两国按月向瑞典提供军费与物资。具体数额仍在核实，但可以确定的是，古斯塔夫此次南下，背后正是他们在支持。”
斐迪南二世接过文书，越看，他的脸色便越难看。
“法国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竟然敢把手伸进德意志！”
要知道，法兰西可不是那些德意志小邦，那是欧罗巴一等一的大国，人口众多，资源丰厚。
虽然这些年因为海军衰弱，海外殖民地寥寥无几，在海外贸易上被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压得抬不起头，但那位红衣主教黎塞留掌权以来，以铁腕手段锐意改革，硬是把一个内乱不止、贵族割据、胡格诺派拥兵自重的法兰西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一旦让法国与瑞典在德意志会师，那就不再只是德意志内部的新旧教之争，而是整个哈布斯堡家族的危机。
届时，所谓哈布斯堡家族的欧洲霸权，便可能成为一场笑话。
斐迪南二世将情报放到桌上，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又敲，缓缓开口，
“巴伐利亚选侯马克西米利安给朕写了一封信，希望朕可以恢复华伦斯坦的职位，让他领兵，将瑞典人驱逐出去，你们怎么看？”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约翰·汉诺尔德与特劳特曼斯多夫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急着开口。
华伦斯坦的战绩摆在那里，从波希米亚到丹麦，他带着自己招募的雇佣军，把新教联军打得节节败退，控制了萨克森选帝侯，一路将帝国的威名推上巅峰。
但他纵容麾下雇佣军在德意志各地就地征粮、摊派、劫掠，不论新教还是天主教领地一并搜刮，得罪了大半个帝国的诸侯与选帝侯。
更重要的是，他手握重兵，麾下军队只认元帅，不认皇帝，地盘、财富、威望急剧膨胀，令整个维也纳都感到了威胁。
正因如此，当初天主教诸侯联合施压，要求解除华伦斯坦的兵权时，斐迪南二世最终选择了妥协。
可如今，时移世易。
蒂利伯爵战败身残，再也无法上阵，帝国两场大败之后，能够依靠的将领屈指可数，而华伦斯坦就是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更关键的是，这个建议是巴伐利亚选侯马克西米利安亲自提出来的。
要知道，当初要求皇帝罢免华伦斯坦的，正是马克西米利安与一众天主教诸侯，如今他亲自提议召回华伦斯坦，至少在诸侯们这边阻力会小很多。
不然就算皇帝下旨，诸侯抱团反对，拒绝提供粮草通道，华伦斯坦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寸步难行。
沉默良久，特劳特曼斯多夫率先站了出来，硬着头皮说，“陛下，臣以为，马克西米利安选侯的建议，值得考虑。”
“华伦斯坦战绩卓著，诸将之中实无出其右者。此人行事虽然骄纵，但若只论统兵作战，他依然是帝国目前最有希望扭转战局的人选。眼下古斯塔夫大军压境，局势危如累卵，也顾不上这些了。”
“况且陛下已经将他免职一年，有了这次教训，想必他也会收敛一些。”
斐迪南二世听着，脸色渐渐缓和了几分。
约翰·汉诺尔德见状，也向前一步，
“陛下，如今西班牙战事吃紧，帝国这些年连年征战，赋税已然枯竭。华伦斯坦就地募兵、就地征粮的办法，虽然有些粗暴，可眼下这个局面，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再者，如今德意志那些新教诸侯纷纷倒戈瑞典，陛下给予他们恩典，换来的却是背叛，都是些狼子野心之辈。以他们的家资充当军费，也并无不可。”
这番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帝国已经没钱了，过去那种完全依靠宫廷财政、临时征收与诸侯摊派的办法，眼下根本走不通。
只有华伦斯坦这种有本事在战乱之地自筹军费的人，才有可能为帝国打赢这一仗。至于他刮的是谁的地盘，反正现在大半诸侯都已经倒向瑞典，刮了就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