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月。
高原迎来了入冬後的第一场暴雪,气温跌破冰点。积雪淹没了院落外围的矮墙。
奎托斯踏雪归来。
他并未带回常见的猎物或粗盐。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
灰白少年跨入岩洞,甩落一肩风雪,将肩头的重物扔在铺着乾草的空地上。
「漏网的杂碎清理乾净了。」
奎托斯解下腰间沾着黑血的伐木斧,随手挂在石壁的铁钩上,「主裂缝在西边的黑山底下。好多女人堵在那里,紮了营地。」
洛克坐在火盆旁,手里正剥着一块烤熟的块茎。
他听完汇报,不置可否。
他早就知道了。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据说是天堂岛唯二的的狮鹫顶着风雪降落在农庄。
它用喙将一卷羊皮纸丢在院子里。
信上留着希波吕忒的字迹,抱怨着地狱裂隙的棘手,声称亚马逊军团必须死守防线,近期无暇抽身,并在末尾留下几句别扭的叮嘱,让农夫看顾好自己。
洛克站起身,走向乾草堆。
地上躺着奎托斯抛下的男人。
头发花白,身披破败的粗糙皮甲,胸腹处有着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被硫磺毒火灼烧後的焦黑。
奎托斯说这家夥自称是个斯巴达战士,在卷入一场城邦边缘的区域摩擦後脱离大部队,迷失在群山间,最後被流窜的恶魔爪牙当成了猎物。
奎托斯在砍下恶魔头颅时,顺手就将这个还有一口气的凡人捞了回来。
「烧水。」洛克吩咐。
奎托斯转身走向竈台,往石锅里添水生火。
洛克蹲在老兵身侧。
伤势极重,毒素已顺着血液逼近心脏。
凡人的草药根本压不住这种来自塔尔塔罗斯的火毒。
男人擡起右手。
紫金色的虚影在火光照不到的死角浮现。
「白金之星」的双手穿透老兵破烂的皮甲,无视物理阻碍,直接探入胸腔。
超越人类认知的精密操控力在此刻化作手术刀。替身的指尖剥离每一根被毒素侵蚀的坏死血管,强行阻断毒血的倒流。
洛克左手抓起一把捣碎的蓍草与止血藤,粗暴地糊在创口表面。
老兵在剧痛与高热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视线模糊。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瞳孔涣散。
他看到了一张脸。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深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抽离世俗的绝对冷静。
火光映照下,这个男人的俊美甚至压过了斯巴达神庙里供奉的阿波罗雕像。但男人的双手,却沾满泥土与草药的汁液,正熟练地缝合着他外翻的皮肉。
老兵艰难地偏转眼球。
在那个俊美男人的身後,站着一具宛若噩梦具象化的高大躯壳。
灰白色的皮肤,光头。
赤红色的眼睛正盯着这边。
「你们...」
老兵乾裂的嘴唇翕动。
一个是拥有神只面容、掌握着起死回生奇蹟的年轻隐士。一个是浑身散发着屍山血海恶臭、形如冥河恶鬼的冷血屠夫。
洛克没理会老兵的震惊。
他扯过一块乾净的麻布,勒住敷满草药的伤口,打上死结。
「死不了。能活。」
洛克站起身,去水缸边清洗双手。
时间在风雪的封锁中缓慢推移。
大雪彻底切断了高原与外界的通路。
——
老兵在岩洞中熬过了高热的感染期,迎来了漫长的养伤岁月。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农庄里,除了风雪的呼啸,剩下最多的,便是老兵沙哑的讲述。
这一次,听众只有奎托斯。
夜幕降临。
火盆里的木柴劈啪作响。
奎托斯蹲在竈台旁,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打磨着自己的伐木斧。赤红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一眨不眨地盯着裹在兽皮里的老兵。
老兵斜靠在石壁上,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
他不再谈论伤痛,他讲起了山脉之外的那个世界。
由泥土、青铜、汗水与鲜血浇筑的真实世界。
「七岁。」
老兵哈哈大笑,「只要你活到七岁。不管你母亲哭得多大声,长官都会把你从家里拽出来。扔进荒野,扔进狼群里。这就是「阿戈格」。」
「他们只教一件事:猎杀,或者被猎杀。」
奎托斯打磨斧刃的动作微微放缓。
这触及了他认知中从未被填补的空白。
希波吕忒也曾在这个火盆旁讲述过故事。
但女王的故事,永远悬在天上。
她指着星空,描绘驾驭战车的阿波罗、手握雷霆的宙斯、狩猎的阿尔忒弥斯。宏大、
遥远、甚至透着一股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星星太远。雷霆太高。
对於每天在泥地里拔草、在风雪里砍树的奎托斯而言,神话史诗比不上一块烤熟的鹿肉或者铁匠铺几把镰刀来得实在。
但老兵的讲述截然不同。
「当你和你的兄弟们站在一起。左手举着圆盾,右手端着长矛。」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光,枯瘦的手臂向前一送,做出突刺的动作,「方阵!你明白吗?一堵用青铜和肉体垒成的墙!」
「对面冲过来。盾牌撞上盾牌。轰」的一声!你的五脏六腑都在颤。你闻不到风里的花香,你只能闻到前面那个人的汗臭味,闻到兄弟们被长矛捅穿後流出来的血味!」
「可我们不退!斯巴达人从不後退!」
「这是战神阿瑞斯赐予我们的荣耀!我们是阿瑞斯的利刃!」
老兵粗喘着气,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磨刀石。
火光在他灰白色的脸颊上跳跃。
泥土。鲜血。
长矛刺穿肉体的滞涩感。盾牌撞碎骨骼的闷响。
他听得懂。
他在雪林里一斧头劈开恶魔颈椎时,闻到的也是这种令人血脉债张的腥臭。这远比天上发光的星辰,更能引起他骨血深处的共鸣。
洛克靠在岩洞的门框边。
深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竈台旁的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松木,偶尔上前两步,将木柴丢进火盆,挑旺有些黯淡的火光。
他没有打断老兵的吹嘘,也没有堵住奎托斯的耳朵。
洛克很清楚。
封闭信息从来不是教育。那只是懦弱的掩耳盗铃。
这片农庄能教会奎托斯如何压制怒火、如何将破坏力转化为生存的工具。但农庄给不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
外面的世界充满杀戮、欺诈、暴戾。
洛克看着奎托斯赤红眼眸中越发明亮的火光。
但也充满...
他所渴望的荣耀。
严冬的余威在初春的暖风中溃败。
高原积雪融化。
岩洞外围的青石墙根下,雪水汇聚成细小的泥浆溪流,顺着地势淌向远方的林地。
.
老兵要走了。
胸腹处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肯特农场出场草药的敷贴下,奇蹟般地结出了暗红色的硬痂。
老兵没追问伤口癒合得为何这般快。
斯巴达人敬畏奇蹟,也懂得闭嘴。
他在清晨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麽可收拾的。
破碎的皮甲被他用细麻绳重新穿孔、紮紧。
断裂的青铜剑刃找不回来,他只能捡起一根洛克劈剩的硬木充作手杖。
洛克从内室走出来,将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扔在石桌上。
口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满风乾的腌肉与烤硬的麦饼。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在荒野中跋涉大半个月。
老兵没有道谢。
他单手按在胸口,对着洛克表示敬意。
奎托斯立在门边。
十四岁的灰白躯壳挡住了大半个岩洞的晨光。
他盯着这个正在往腿上绑绑腿的老迈凡人。
「你的伤好了。」
奎托斯开口,「但你老了。挥不动剑。下山遇到野兽,你会死。」
老兵拉紧绑腿的最後一道绳结。
他站直身体,用力跺了跺脚,确认皮靴的牢固度。
「我会死。这是必然。」老兵迎着少年的目光,「但我得回去。」
奎托斯眉头隆起条深刻的竖纹。
「为什麽。」
「因为城邦还在那里。」
老兵提起装满口粮的布袋,挂在肩头,「我老了,拿不动重盾,顶不到方阵的最前排。但我还能搬运箭矢,还能在城墙上烧出滚水,还能给刚上战场的崽子们磨刀。」
老兵枯瘦的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我不是神话里那些大英雄,杀不了海妖,砍不了恶龙。但我身後有斯巴达的城墙,城墙後面有替我们织布、酿酒的女人和孩子。」
「那是我们的土地。」
奎托斯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希波吕忒告诉他,英雄是受神明赐福、斩杀魔兽、攫取无上荣耀的选定者。
山下的村民告诉他,英雄是提着斧头从天而降、单方面碾碎恶魔的施暴者。
眼前这个凡人。
力量微薄,连一只低级翼魔都打不过,却拖着一身随时会裂开的伤疤,急不可耐地要赶回去送死。
只是为了保护比他更弱小的东西。
奎托斯沉吟片刻。
转过身,大步走回岩洞深处。
片刻後,他重新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盾牌。
它的底层是两块厚实的铁橡木,表面蒙着整整三层硝制过的野猪皮。皮层之间填塞了硬化的树脂,最外圈用粗糙却极具韧性的兽筋死死缝合、紮紧。
丑陋,笨重,毫无美感。
奎托斯走到老兵面前。
将这面他亲手缝合的兽盾递了过去。
这只天生为毁灭而生的手,生平第一次,将一件用来防守的器具,交到了一个凡人手里。
老兵愣住了。
他看着粗糙的兽盾,又看了看少年那张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死人脸。
他伸手接过。
盾牌极沉,压得老兵的肩膀往下猛地一沉,但他稳住了底盘。
奎托斯也盯着老兵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
「那麽这世界上,到底谁才是英雄?」
是高坐云端降下雷霆的神王?是提着滴血斧头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随时会死在路边的老兵?
老兵看着眼前男人。
历经风霜的浑浊眼眸里,翻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笑了笑,擡起空出的右手,握紧成拳,重重地捶在奎托斯宽阔的胸膛上。
「咚。」
皮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随後,老兵转过身。
他走向岩洞外围用来引流雪水的泥坑。
坑底沉积着一层红色黏土。是洛克往日里用来制作陶器用的。
老兵弯下腰,挖进红泥里。
他直起身,指尖沾满黏腻冰冷的红色泥浆。
他先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右脸颊上,自上而下,划出两道刺目的红色战纹。
接着,老兵走到奎托斯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两个头的半神。
手指擡起。
冰冷、湿润的红泥,按在奎托斯灰白色的左脸颊上。将泥土的颜色与血肉的底色彻底融为一体。
奎托斯皱起眉头,肌肉本能地想要绷紧防御,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躲闪的冲动。任由凡人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留下烙印。
老兵收回手。
他退後半步,站定。
左手握紧木杖,右手提着那面厚重的野猪皮盾牌。
神情肃穆,宛若即将踏入万人绞肉机的战场。
「愿斯巴达的荣光,永远与您同在。」
老兵留下这句话。
转身踏入初春化冻的泥泞山道。
奎托斯站在原地。
脸颊上的红泥在冷风中逐渐乾涸、绷紧,扯拉着皮肤。
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被交错的林线彻底吞没。
春季的尾声,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高原的热浪滚滚而来。
新开垦的几亩坡地上,小麦们开始了生长。
夕阳西沉。
橘红色的余晖如同一场大火,烧透了西方的天际线。连绵的群山被勾勒出锋利的刃。
奎托斯站在田垄间。
他直挺挺地站着,双脚踩在翠绿色的海浪之间。
晚风吹拂。
——
他微微仰着头。赤红色的眼眸越过农庄的矮墙,越过枯黄的林海,锁在远方阻挡了视线的黑色山脊上。
他围绕着这座山猎杀了五年恶魔,可他直至今天才恍然。
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山。
「山的那边,是什麽。」奎托斯开口。
这是他十四年来,罕见地抛出一个疑问句。
不问食物,不问猎物。
他问的是边界之外的未知。
十步之外。
洛克正给麦田浇着水。
他视线没顺着好大儿的目光看向远方。只是低着头,盯着眼前紮根在泥土里、等待生长的植物。
水流继续落下。
「唰啦。」
「更多的山。」他说。
「什麽样的山?父亲。」奎托斯问。
「更高、更陡、更布满荆棘的山。」洛克回答。
障碍永远存在。
战斗永无休止。
洛克直起腰,他看着依旧眺望山脊的灰白背影。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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