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离开农庄。
腰间别着伐木斧,背上用粗麻绳绑着几块风乾的肉乾与水囊。
去哪。他不知道。
脑子里没有终点,没有路线。只有模糊不清、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火焰,在胸腔的最深处灼烧。
他想找一个答案。
虽然他甚至还没想好那个问题究竟是什麽。
但他现在能确认一件事。
他绝不能再待在那片安全安逸的麦田里了。
哪怕每往下走一步,他便离洛克亲手为他构筑的安全世界远一寸,向着真实残忍的泥沼深陷一分,哪怕每走一步,他都能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块石墩旁,看着洛克举起斧头,将坚硬的松木乾脆利落地劈成两半。
肩膀擦过一根粗壮的树干,刺鼻的树脂气味溢出树皮。
他想起暴雨过後的清晨,巨石滚落,被碾成绿色汁液的橄榄树苗。
可他不会犹豫,他脚步越来越快。
迈步化作奔跑,奔跑升级为狂飙。
高原稀薄、冷冽的空气逐渐褪去。
远古森林的树冠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网,将明亮的天光一点点绞杀。
光线幽暗。
空气变得湿热,裹挟着腐叶发酵的腥气。脚下平坦的岩层也化作了崎岖湿滑的泥沼与盘根错节的毒藤。
奎托斯也闻到了气味。
人的血肉混杂着房屋木梁一同燃烧的恶臭。
这种味道,从他第一次提着斧头下山猎杀恶魔起,就刻在了身体深处。
眼底的赤色凝固。
奎托斯双腿肌肉暴起,朝着气味的源头,发疯般冲了出去。
村庄入口。
一地的死灰。
大火抹平了这座聚落。
茅草屋顶尽数化作焦黑的骨架。
牲畜棚塌了半边,木栅栏下压着几具早已碳化的牛羊残骸。
铁匠铺的炉膛碎裂,冒着最後一缕有气无力的青烟。水井的木质绞盘断成两截,歪倒在染血的井台旁。
地面上满是利爪深痕、拖拽的血迹,以及散落的凡人肢体。
几只翼魔与地狱犬正在废墟中游荡,低头撕扯着残存的血肉。
奎托斯没有犹豫,利落地抽出腰间短斧。
直至最後一只恶魔倒下。
整个村庄已经重新陷入了寂静。
奎托斯站在屍堆的中央。
伐木斧的刃口上,黑色魔血滴答作响,落进温热的灰烬里。
他动了起来。
他在废墟中狂奔,搜寻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掀翻倒塌的房梁。徒手扒开滚烫、焦黑的泥墙。
一具。两具。三具。
残破不堪的凡人屍体,被他从残骸底下翻找出来。
全部咽了气。
无人幸存。
奎托斯的手指发起抖来。
无关恐惧,更无关脱力。是某种被强行积压到极限的情绪,正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滚上涌。
他走到磨坊的废墟前。
扒开层层叠叠的碎石与瓦砾。
在一根烧得半焦的粗壮横梁下方。
一只手。
手指抽动了一下。
奎托斯探出右手,扣住重达数百磅的横梁,单臂发力,将其甩向一旁。
横梁下方。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凡人男孩,蜷缩在狭窄逼仄的夹缝里。头骨破裂,鲜血混合着石灰与泥污,糊满了整张脸庞,辨不出五官原本的模样。
男孩的双臂死死抱在胸前。
怀里护着一样东西。
一块烧得发硬的泥板。
泥板的表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母。
K—R—A—T—0—S。
男孩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双眼的焦距正在溃散的边缘游离。
但在视线捕捉到天光下灰白色面容的瞬间。
男孩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英————雄————?」
」
「」
拽起男孩的下颌。
奎托斯手指发力,硬生生掰开紧咬的牙关,将口中嚼碎的止血草药粗暴地塞进乾裂的喉咙深处。
左手顺势扯下自己腰间破烂的麻布衣角,叠成硬块,压住男孩头骨上翻卷的血槽。
动作粗鲁,全无半点温情。
或许是肯特农场的草药与众不同。
顷刻间便让男孩涣散的视线逐渐收束,找回了焦距。
他看清面前这张布满灰尘与血污的灰白面容。视线越过宽阔的肩膀,看清了後方化作焦炭的家园。
眼泪无声地滚落,冲刷出血水与灰土混合的泥痕。
可他还是将喉咙里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谢你。」男孩开口。」
」
奎托斯松开手。
站起身,高大的躯壳挡住了刺骨的夜风。
「我没什麽好感谢的。」他看着脚下的凡人,语气冰冷。
「可你杀光了那些怪物。」男孩仰起头,血水与泪水在脸上交织,「你是英雄。」
奎托斯沉默了。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缕还未熄灭的火星。
「我不是。」他给出答案。
「你是。」男孩的反驳没有半点迟疑。
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凡人孩子眼里,神话里的奥林匹斯太过遥远。
眼前这个从天而降、手持战斧、将恶魔屠戮殆尽的灰白色存在,就是他毕生所见过的、唯一触手可及的英雄。
奎托斯不再争辩。
他转过身。
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只是前脚跟刚离地。
脚底的泥土轰然颤动。
「轰—!」
震源就在脚下。
大地从废墟正中央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渊。
裂缝沿着直线向两侧疯狂奔袭,一口吞噬了残垣断壁,将整个河谷生生撕成两半。
暗红色的光柱从地底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奎托斯仰起头,瞳孔地震。
天空变了颜色。
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芒毫无节制地扩散。
浓稠的血浆直接泼洒在蔚蓝的夜幕上。
繁星褪色,苍穹一寸寸遭到烧灼、直至彻底替换。
整个天幕尽是无边无际的猩红。
百米?千米?
奎托斯只知道,天空没了。
取而代之一片无垠的猩红地狱,它倒悬在头顶,扣在凡人的大地上。
黑色尖塔从天花板上倒垂而下。
滚烫的岩浆如决堤的瀑布般从虚空裂缝中倾泻,却在坠落的半途中凝固,化作无数根倒悬的扭曲红冰。
地狱,堂而皇之地挤进了人间。
恶魔从地底裂隙中缓缓上浮。
似是座长满骨刺与复眼的活体山脉,正在挣脱地壳的束缚,向上拔升。
就是祂吗?
奎托斯猛然回头,视线刮过夷为平地的村庄,刮过散落在灰烬中焦黑的人类残骸。
这十几年来出现的裂缝。源源不断从地底爬出的低级恶魔。
这些年,他用斧头砍碎、他没来得及拦截、咀嚼了无数凡人血肉的魔物。
不管是凡人被剥夺的生命,还是恶魔洒在泥土里的黑血。
全都是这座祭坛的燃料。
年复一年,一座村庄连着一座村庄。
所有的死亡,都在为今天铺路。
只为了唤醒这头从塔尔塔罗斯最深处爬出来的远古灾厄。
就是祂吧。
神谕里要毁灭世界的凶兽。
身後,凡人男孩瘫坐在泥地里。
他仰着头,看着遮天蔽日的猩红穹顶,看着那尊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瞳孔扩张到极致。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奎托斯横跨一步。
身躯挡在男孩与灾厄之间。
右手握紧伐木斧的木柄。
如果命运的终局决定要他在今夜流尽最後一滴血。如果这便是他要跨越的山峰。
他便要举起斧头,与其..
「轰——!」
又是一道光芒。
雷霆从高原的方向,穿透了猩红色的地狱倒影。
耀眼的电光让奎托斯不自觉地闭眼。
而他再睁眼时。
世界,换了副模样。
天幕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贯穿天际豁口。
裂口向两侧崩解。
而在正中央。
燃烧着暗金业火的六扇魔翼,撑开了天穹。
漆黑厚重的鳞甲覆盖着伟岸无匹的躯体。每一片鳞甲的缝隙与边缘,皆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狂暴雷霆。
不是刻意显露的神威。
只不过是力量太过庞大、这具躯壳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法将其完全容纳,从而向外溢出毁灭罢了。
魔人悬在九天之上。
他没去看下方那头如山岳般的远古神灾。
或者说,自他降临的那一刻起。
「嗤」
血肉之躯消散,瓦解不可逆转。
从外到内。
一尊足以碾平世界、让诸神侧目的地狱灾厄,自上而下,彻底崩解成纷纷扬扬的灰白色齑粉,融入冷峭的夜风,散得乾乾净净。
失去力量支撑。
天幕轰然坍塌。
地狱的倒影碎成亿万片红色的残渣,折射着凄冷的光泽,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般簌坠落。
蔚蓝深邃的星空重新接管了头顶的领空。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照在仍在燃烧的残木上,照在满地的余烬与鲜血里。
宛若整个世界,都在这场寂静的清洗中,无声地哭泣。
魔人缓缓降落。
六扇遮天蔽日的魔翼在背後服帖地收拢,如最华贵的黑披风。漆黑鳞甲的缝隙间,依旧流淌着令人心悸的雷光。
而在他宽阔的胸膛中央,燃烧着与奎托斯如出一辙的火焰。
他停在奎托斯面前。从天而降的暗金业火余烬,亦如一场罕见的夏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人之间。
十七年。
从他被捞出冰冷的湖水、被擦乾身上的污泥、被塞进充满羊膻味的毯子里开始。
他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只是个力气大一些的农夫。
後来,他亲眼见识了农夫会打雷,会一拳打碎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个很强的农夫。甚至可能是个隐居的半神。
可此刻,站在面前的东西一这绝不是用很强二字能够框定的范畴。
这是淩驾於一切常理、神话、生死,绝对不容置疑的位格。
六翼魔人低下头。
深蓝色的眼睛。
即便在魔人化的恐怖形态中,这双眼睛也未曾改变半分。
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奎托斯身上。
"My son.
「你降临的时候。」魔人的视线越过奎托斯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焦土、残肢与灰烬上,「整片森林、湖水、高山。」
「都在念诵你的名字。」
,一奎托斯。」
青年站在月光与灰烬之间。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赤红色的眼睛锁住六翼魔人的面容,试图从冰冷的非人脸庞上,寻找出一丝属於曾在火盆旁教他磨刀的男人的痕迹。
「————父亲。」他开口。
魔人收敛魔翼,任由它们如披风般垂落在焦土上。
他向前迈出一步,碾碎了地上的焦屍残骸,发出脆响。
「跟我回去。」
命令。
和这十七年来,在这片山林里每一次说出去浇水、去劈柴、去睡觉时一模一样的命令。
可这一次,奎托斯没有动。
双脚在废墟里生了根。
「跟你回去做个农夫麽?」青年声音很轻,「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魔人眼神没有波动。
「你太弱小了。」他一声冷笑,「你只能做个农夫。」
"5
」
奎托斯皮下的纹路窜起一阵熔铜般的刺目亮光。
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灼热,烧乾了血管里最後的一丝迟疑。
「————然後呢?」
他上前一步。
「就和你一样?」
「明明一直都有这种力量。」奎托斯擡起手,视线扫过魔人身後寸草不生、被地狱之火舔舐过的焦土。
方才的灾厄,其体积庞大到占据了整个天穹。
而他,仅凭降临,便将其彻底抹去。
「明明能解决所有问题。」奎托斯胸腔起伏,「可这些年来。死在恶魔爪下的村民。
我拼了命才勉强从火海里救下的人。我一寸一寸从废墟里扒出来屍体的时候「,「你都在做什麽?!」
「种麦子。」魔人开口,深蓝色的眼眸依旧静如死水。
「你的麦田很好。你的橄榄树年年结果。你的排水沟从不堵塞!」
奎托斯深吸口气,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向身後蜷缩在断壁残垣中,抱着泥板瑟瑟发抖的凡人。
「可他!和他一样的孩子!他们在泥板上刻了我的名字!」
「他们称呼我为英雄!」
「而你—」奎托斯逼近最後半步,赤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仿佛要将对方的灵魂看穿,「你让我去当个农夫!」
魔人依旧平静。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山下面在死人。」他盯着奎托斯的脸,「我知道塔尔塔罗斯的裂缝在扩大。知道恶魔在吃人。知道有的村庄在绝望中呼救,而有的村庄,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知道。我身体里潜藏的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只要我出手,就能将这片大陆这世间所有的恶魔清理得乾乾净净。」
魔人缓缓擡起右手。
五指张开。
暗金色的雷光在指尖汇聚成一颗微型的球体,随後又被他随意地握拳捏碎。
「可我的目的,只是把你养大。」洛克平静道,「从我把你从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捞起来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全部。」
「不是山下蝼蚁般的村庄。不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更不是奥林匹斯诸神定下的律令。」
「只是你。
「」
「6
」
奎托斯的拳头攥得死紧。
「————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值得用无数人的命来换。」他咬牙切齿。
六翼魔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笑容冷到极致。
「可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和你等价。」
「嗡一—!"
奎托斯胸口的纹路猛地发亮,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
「你凭什麽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青年的声音撕裂开了世界。
「你凭什麽坐在你的麦田里,用你的锄头划一条线一线里面是你的儿子,线外面是可以随便去死的人?!」
「我是你的父亲。仅此而已。」魔人侧过身。
动作缓慢到近乎傲慢。背後六扇遮天蔽日的魔翼轻轻展开又收拢,带起一阵微风,将奎托斯鼻尖上的灰烬吹散。
「你...」
奎托斯握紧斧头。
「义愤填膺。好极了。」魔人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值得在那些吟游诗人的破酒馆里,赢得满堂喝彩。」
「然後呢?」
魔人擡起左手,随意地在半空中一划。
空间摺叠中,他取出了一样东西。
两把短刃。
弯曲如毒蛇的獠牙。
刃面呈现出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诡异纹路。刀柄末端各连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黑色的链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散发着远古气息的文字。
混沌之刃。
这名字在奎托斯的脑海中凭空浮现,仿佛它们本就该属於他。
魔人将手里的混沌之刃随手抛出。
「当啷!」
两把短刃划着名弧线插进奎托斯脚前半米的泥土里。
铁链在地面上盘成两圈,似是两条当年被奎托斯摔死的毒蛇。
「你想当英雄。」
「光凭一把生锈的砍柴斧?」
「你连你脚下的泥巴都搬不动,凭什麽搬得动一个世界的重量?」
「拿起来。」
魔人低下头。
双眼泛着森寒的光。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说出你刚才那番大话。」
奎托斯低下头。
目光落在插在泥土中的混沌之刃上。
暗红色的刃面折射出他的脸。灰白色的皮肤,赤红色的眼睛。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着、
无法用愤怒定义的情绪。
「我让你拿起来!」
魔人的声音在废墟上炸响。
奎托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刀柄。
灼热感从掌心直冲肘部。
刃面上的暗红纹路骤然爆亮,与他胸口的纹路形成完美的共振。
铁链仿佛拥有了生命,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一圈一圈地死死缠绕在他的双臂上。
「嘶——!」
金属烙进灰白的皮肤,烧灼皮肉发出刺耳的声响,青烟升腾。
他咬紧牙关,左手探出拔出第二把短刃!
双刃在握。
奎托斯擡起头。
燃烧着神火的双眼,直视六翼魔人。
「————我会让你看到的。」
「父亲。」
魔神大战英雄。
狂风掀翻了废墟最後几根摇摇欲坠的房梁。
男孩抱着碎裂了一角的泥板,瑟缩在断壁残垣的阴影後。
瞳孔放大,嘴唇在微弱地颤动。
他在记录。
他用被血水浸透的食指,在泥板仅剩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刻下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哪怕手指早已磨破,脱力发抖。
但泥板上,依旧刻满了生硬的文字与简陋至极的图案。
他刻下灰白色的青年举斧劈碎恶魔的头颅。
刻下猩红色的地狱天空如玻璃般崩裂。
刻下六翼的遮天魔神从天而降。
刻下在凄冷的月光与漫天飞舞的灰烬中,青年拔出两把燃烧着神火的双刃,迎面劈向如山岳般的六翼魔神。
燃烧的双刃在月光下画出火弧。
冰霜覆盖焦土,神火点燃黑夜。
这是神话的第一笔。也是史诗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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