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墨莉折返回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鲜血的腥味,护士的铁盘中满是沾血的纱布。聿执失控,持刀要墨泽的命,自己的手也被刀面划伤。
清理好伤口。
上了药。
有条不紊地包扎。
医护人员同墨莉弯了弯腰,“大小姐,聿先生的手伤处理好了。但他肩胛的口子又裂开了,半小时后需要进行清创手术缝合。”
“去准备吧。”
“好的。”
随着医护的离开,房间静了下来。聿执的眼睛就跟长在墨莉身上一样,不管她走到哪,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少一秒钟不看,她就会消失。
墨莉倒了杯水走过去,这次是倒给他的,放到了他手边。聿执却迟迟没接,只一味地仰着头看她。
墨莉无语:“喝水。”
聿执就像短了路的机器人,得到一个指令就卡碟似的动一下。他拿起水杯,喝的时候也要望着她。
“再看我也是个活人。”墨莉审视了他数秒钟,“你平时不是很聪明,能洞悉旁人没察觉到的东西吗?离开了墨氏集团,变迟钝了?”
这么简单的计中计都没反应过来。
在机场高架下晕倒。
昏迷三天。
醒了就去股东大会上发疯。
久久没听见他回话,墨莉没了耐心:“我下午还有事,不跟你在这浪费时间。配合好医生的工作,做完清创手术安生休息。”
她转身离开。
背后哐当一声响。
病床上的聿执掀开被子就追了上来,打翻了水杯,水渍连同碎掉的玻璃撒了一地。他没穿鞋,墨莉顿时上前拽住他,让他别动:“干什么?”
“你去哪?”聿执拉住她不放。
“公司。”
“我跟你一起去。”
“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去给我添堵吗?”
“……”聿执抿唇。
他低垂眼眸。
额前的碎发好像也垂了下来。
耷拉着。
有点可怜。
墨莉试图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奈何他抓得太紧,动了几下没成功。宋特助这会儿跑了进来,提议道:“太太,我刚问了医生,清创手术时间不长,最多半小时。要不您在医院再待一会儿,手术做完了再走。”
宋特助往墨莉那边离近了两分,用着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加了句:“打完麻药先生就睡过去了,不会像现在这样烦人,您走得省心。”
有道理。
墨莉同意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朝预估方向发展。清创手术结束,聿执并没有睡过去,反而在看见墨莉的那一刻,一把抓住了她。
抓得很紧。
扯都扯不开。
墨莉随着担架床回到病房,此刻坐在沙发上,身旁的男人半梦半醒,意识全无力气却还在,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护士进来观察情况,墨莉问:“给他打麻药了吗?”
“打了。”
“怎么没睡过去?”
“聿先生抗药性强。”
“能不能再给他打一支。”
“……会死的。”
“死了算了。”墨莉推了他一把,对方反而像弹簧一样快速贴了过来。余光瞥见护士的身影,墨莉转头看她:“还有什么事吗?”
“我让同事去取药,等会儿再给聿先生打一支。”
墨莉:“……”
“不用了,留他一命。”
“好的大小姐。”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着,或者说什么时候恢复清醒?像个酒鬼一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总往人身上趴。”
“麻药散后就会醒的。”
具体时间不定。
每个人都不一样。
护士走后,房间里只剩墨莉和聿执两人。她的右胳膊被他抱在怀里,一米八八的个子那么大一个人靠在她身上,又黏黏糊糊地呓语,墨莉烦得吼了他一句:“安静点!不许出声!”
话音落。
他还真不说话了。
墨莉低头看去,先是看见他高挺的鼻梁,随后是动来动去的嘴唇,虽然意识不清,但还是很听她的话,将音量降到最小。
到底在说什么呢?
她有些好奇。
墨莉伏低身子,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依稀听到:“我带聿执回来,就是对你无声的抗诉。我不是牵线木偶,我有人的感情,你不会操控我一辈子。聿执这个人,是我的反抗。我要让你每看见他一次,就明白这个道理。我会对他好,对他越来越好,让你知道我才是自己人生的主人。”
好熟悉的话。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墨莉再次弯腰,仔细听,终于在第三次听他复述的那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很多年前在伦敦与墨长天争吵时说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
还倒背如流。
墨莉承认,那个冬天在茶馆外捡到聿执,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因为墨长天否决,她才固执地非要留下他。
不是为了他。
而是压迫下产生的逆反心理。
之后长时间的相处,他十五年如一日的陪伴,早就改变了墨莉的想法。她把他当成家人,情感的依靠,以及未来生活的伴侣。
她从未说过爱他。
但他应该能从她偏爱他的行为中感受到。
“啪嗒!”
微凉的水珠落到自己手背上。
墨莉低眸,见他眼角湿润,苍白的脸上有一行很浅的泪痕。都说打了麻药之后,人会回想起最忘不掉的画面,放不下的人,记得深切的事,还有精神上受过的创伤。
那天在伦敦和墨长天争吵。
她是口不对心的。
她没有想过聿执会在门外,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更没想到他会记这么久,十年都忘不掉,意识涣散还能逐字复述。
倘若知道他在,她肯定不会说的。
她的本意是反抗墨长天,用最直接的语言去讽刺他,并没有要伤害聿执的意思。墨莉深吸了口气,葱白的手指蜷了又蜷,缓缓地伸出去,擦了他眼角的泪痕。
聿执眉心一蹙。
舒展开来。
像是有了安全感,犹如细弦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抱着她胳膊的手也柔和下来。呓语消散了,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