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这些国军部队好歹还会做做样子，结果现在竟然连样子都不做了，直接开始逃跑了。
那些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有人把步枪往路边的水沟里一扔，枪托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人连钢盔都没摘，背着空荡荡的背包就往南跑，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作响。
池元光这个时候用手指轻敲着桌面说道，他的指尖在木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看来对面的国军真的是气数已尽呐。”
“按道理来说，广州这么重要的城市，应该守一段时间才是的。”
“结果现在这群家伙只知道夹着屁股逃跑。”
这样说着，他的心情大好，点燃一根香烟之后放在口中慢慢地品尝了起来。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龙文成也是呵呵一笑地说道，他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地图边缘。
“余汉谋这家伙，我听说之前还在记者的面前说什么和整个广州城共存亡。”
“那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坐着小火轮逃跑了。”
龙文成知道，历史上余汉谋其实表现更加拉胯，老早就跑掉了，而不是坚持到最后才跑。
那些记者们拍下的照片里，余汉谋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身后跟着一群参谋。
照片登上报纸的第二天，他的行李就已经搬上了码头。
而这个时候的余汉谋则已经登上了小火轮。
他站在护栏的旁边，双手扶着那根被海风蚀出锈迹的铁栏杆。
栏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锈。
他用手中望远镜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广州城，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那些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从江岸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深处。
有几处火光比其他的更亮一些，那是城北方向还在燃烧的仓库。
火光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我们还会回来吗？总座。”
在旁边的参谋官问道，他的声音被江风削去了一部分，听起来有些模糊。
余汉谋沉吟一番之后，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在心中默念着，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
虽然说国军的高层一直在嚷嚷着什么反共，但是作为上层的他是非常清楚的。
所谓的反共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
偏偏底层的那些士兵还行，对于他们这群老油条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等着对面的敌人内部出现巨大的矛盾分歧。
然后再发生新的战争，到时候他们才有可能从中渔利，再卷土重来。
只是眼下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
“背井离乡，不知道这一生一世还有没有机会能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了下来，手指在镜筒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这样说着，他眼前的广州城似乎逐渐淹没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江面上的灯火被距离压缩成了一条细长的光带，然后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而他所乘坐的这艘轮船距离广州也越来越远了。
船尾的螺旋桨搅动着江水，在船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浪花翻涌了一会儿就散开了，被黑暗的江面重新吞没。
第二天清晨，整个广州城中，几乎已经看不到国军部队的踪影了。
那些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路边翻找着丢弃的食物。
店铺的门板还关着，但有几家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在昨天晚上一晚上的时间里，基本上都跑了个精光。
那些士兵们沿着公路和乡间小路朝南涌去，有人往海边跑，有人往山里钻。
有人在路边把军装脱下来扔在草丛里，换上从百姓家里借来的便衣。
还有人把步枪拆成零件丢进了江里，枪管和枪托分开扔，沉下去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城门口只剩下几个哨兵，他们把枪靠在墙根上，蹲在沙袋后面抽烟。
烟头在晨光中明灭不定，等最后一根烟抽完，他们也站起身来朝南走了。
进城的先头部队，其实也没有想到，对面的国军部队自己就跑光了。
他们甚至没有开一枪的机会，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突击战术和火力配置全都没派上用场。
队伍沿着街道朝前推进的时候，枪口始终朝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还有城中的那些百姓们，过去这段时间可没少被城中的这些国军部队祸害。
那些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粮食，把米缸里的米舀走大半，连坛子里的咸菜都不放过。
等到天亮之后，他们慢慢打开紧闭的门窗，发现街道上之前成群结队的那些国军士兵们早就空无一人。
巷子口只剩下几个被踩扁的子弹壳和一堆丢弃的破军装，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
只剩下一片狼藉，石板缝里还嵌着烟头和撕碎的纸片。
而远处，似乎有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嘹亮的口号声，一点点传来。
那些声音从街道的拐角处慢慢逼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节奏。
那些百姓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有人把门板合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隙，有人站在窗户后面用手掌挡着光往外看。
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问隔壁的邻居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墙缝。
“你之前不是在北边待过吗？有没有和共军的人打过交道？听说他们很厉害啊。”
邻居摇了摇头说道，他把手里的旱烟杆从嘴边拿下来。
“这我也不清楚呀，反正就知道他们打仗挺厉害的，而且对农民好像不错。”
“不过我也不是农民，也不知道对咱们这些小商小贩会怎么样。”
矮胖男人不由得叹息道，他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
“哎，希望他们比那些国军强一点吧。”
“之前那群家伙去我的茶摊上喝茶，从来不给钱。”
“找他们要钱，弄不好了还要挨两巴掌，甚至被他们拿枪砸。”
邻居听完之后也说道，他把旱烟杆在墙上磕了磕。
“但愿如此吧。不过这当兵的哪有什么好人呀？”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真是一点不假呀。”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在巷子里面回荡着。
那些脚步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打着拍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让他们下意识地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只敢在窗户上打开一条缝隙往街道下面看。
然后他们就看到整齐而雄壮的队伍沿着街道迈步向前，同时唱着嘹亮的军歌。
那些军装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每个人的绑腿都缠得一样紧。
只不过这军歌的内容，他们这些广东人其实听不太清楚的。
那些歌词带着北方口音，有些字咬得很重，有些音拖得很长。
也是在这个时候，队伍里面有一些女兵们走出来，手中拿着宣传页。
她们把那些宣传页递给一些站在街边的百姓，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矮胖男人这时候有些疑惑，心想，这一群兵不一样呀。
不仅仅队伍齐整、口号响亮，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冲到百姓家里边抢东西。
按照他的理解，部队进城的时候，那都要先抢个三天三夜再说的。
他不由得开始回想起来，上一次遇军纪这么好的队伍，似乎是北伐军吧？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在街边摆摊卖凉茶。
这支部队看上去倒是很有当年北伐军的风范呀。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因为矮胖男人知道，至少老百姓不用遭罪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那些敲门声很轻，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就停了，隔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这让男人颇为紧张，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里屋的妻子。
不过还是鼓起勇气向楼下走去，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打开门之后，便看到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士兵。
那士兵的军装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
这士兵背着一把钢枪，脸上带着笑意，笑着问道。
那支枪的枪托上贴着一块白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名字和番号。
“老乡，您这里有水吗？讨口水喝。”
矮胖男人听得一脸困惑，根本不明白这士兵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北方口音的字在他耳朵里滚了一遍，他只抓住了“水”这个字的音。
直到这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连说带比划，他才终于明白，这位军爷是渴了，想要讨口水。
于是他忙不迭地冲到里屋，倒了一碗水端了过去。
他在倒水的时候手还有些抖，水从碗沿溢出来洒在了灶台上。
心中只想着，可别把我家里抢个干干净净就行。
结果等矮胖男人到了门口，才发现那名颇为年轻的士兵一直站在门口。
他的两只脚都踩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根本没有进到屋里来。
用双手接过那碗水，喝完之后，小战士便再次敬礼。
然后在腰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张钞票递过去说道。
“谢谢老乡，打扰了！”
这样说完之后，小战士便向矮胖男人颇为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
他的右手举到帽檐处停了一瞬才放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矮胖男人看着那张钞票，再回想起小战士对自己行的军礼，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给人家小战士光打一碗水的，应该往里边撒点茶叶才对。
过了好半天，躲在卧室的妻子才在此时问道，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当家的，那位军爷走了吗？”
矮胖男人挺直了腰板说道，他把那张钞票在手里攥了攥。
“走了，人家讨口水喝，还给钱呢，还给我说谢谢，还向我敬礼。”
“媳妇，今天咱们家要到街上出摊，给他们喝茶，免费的。”
他这样说完之后，大手一挥，便向院子里走去，收拾出摊要用的锅碗茶碟。
那些茶碗被他一摞摞地搬到院子里，用清水冲洗了两遍。
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白色的水雾。
国军的旗帜正在广州城的各处一面面地被砍断。
那些青天白日旗从旗杆上滑落下来，有的掉在屋顶上，有的挂在树梢间。
然后新的旗帜升起，红色的布面在晨风中展开，发出哗啦的声响。
解放军战士们入城的第一天，就给广州城的百姓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过骑楼下的街道，枪口朝下，步伐一致。
有人背着中正式步枪，有人端着波波沙冲锋枪，枪托上还贴着写有名字的布条。
他们说话时带着北方口音，但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笑意。
吃饭的时候给钱，甚至还会多给一些，把铜板按在摊主的掌心。
唯一不好的就是，说的话有时候听不懂呢。
毕竟这些战士们大多是北方人，再有就是江浙地区的人。
他们听不懂广东人的粤语，也不会说，只能连说带比划。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在这些广州城中的百姓们来看，独立野战军的战士们都太好了。
他们不会钻到百姓家里烧杀抢掠，连门槛都不踩进去。
甚至还会帮助打扫街道，将昨晚那些国军撤退留下的一片狼藉清扫干净。
那些战士们拿着扫帚和铁锹，把碎砖和纸片归拢到路边。
有人把被推倒的沙袋重新码好，有人把地上的弹壳一颗颗捡起来。
百姓们站在骑楼下看着，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把门板打开了一半。
一个卖云吞面的老汉把锅灶支在巷口，看着那些战士从门前经过。
他想起上个月国军士兵抢走他两袋面粉的事，那时候连句话都不敢说。
现在这些兵却连讨碗水都要给钱，还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