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岑一番话,大堂上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杨灿。
「啪!」杨灿又惊又怒,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重重地一拍书案。
「大胆!放肆!李秀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杨灿朝天拱了拱手,怒道:「我杨灿蒙先阀主提携,从一介幕客做到於阀总戎使之位。
先阀主待我恩重如山,临终托孤,更以幼子托付,我杨灿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你今日竟说出这般话来,这是要陷我杨灿於不忠不义吗?我乃阀主仲父,父夺子位,禽兽不如啊!
你李家果真要降,便该安分些,降於我於阀旗号之下,如今却怂恿我杨某人另立门户、自为阀主,你究竟是何居心?」
满堂文武被他这一通雷霆之怒震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
李秀岑都被杨灿的声色俱厉吓了一跳,咳,差点儿就被唬过去。
他一身月白交领锦袍,领缘滚着暗银云纹,腰间悬一柄素装短匕,玉扣莹润,一副世家公子的从容模样,唯有眼睫极快地颤了两下,压下了心底那一丝惊悸。
李秀岑定了定神,方才说道:「杨总戎息怒。且容秀岑把话说完。」
「你还有何话说?」
李秀岑朗声道:「总戎说父夺子位,又说不忠不义」,秀岑以为不然。
总戎若自立为杨阀,所辖乃三阀之地,并非夺了干家小阀主的权柄。」
李秀岑狡辩道,「於阀、李阀、慕容阀三地,可分设三太守。於阀小阀主依旧是天水郡之主,宗庙祭祀、爵禄食邑,分毫未动。
他不过是从一阀之主,变成了一郡之主,名实之间,何差之有?」
他顿了顿,又向前一步:「更何况,总戎以为,慕容故地和我李家降的究竟是谁?」
杨灿眉头一紧,闭口不语。
「是众望所归的您啊。」
李秀岑深沉地道:「是大破慕容、威震陇上的杨总戎,不是尚在垂髫之年的於阀小阀主。
方今陇上大乱,群雄并起,若非杨总戎您坐镇於此,於阀早已不复存在,於阀故地早已是四分五裂、战火燎原。」
「您做三阀共主,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尊荣,是为了这三地近百万子民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您不正这个名,日後如何统驭三阀兵马?如何号令三阀文武?
慕容旧部凭什麽听命於干阀一小儿的调遣?我李阀那些兵将,又凭什麽向一个小娃娃叩首?」
「这————」
「总戎啊~」李秀岑动情地道:「非如此,不足以安陇上啊!」
听到这里,记室参军俞白寒突然走了出来,这位楚墨出身的剑士,一身玄色长襦,衣襟上绣着极简的墨竹,身形清瘦挺拔,容貌气质极佳。
若非如此好皮相,当初杨灿也不会指派他代表自己去给白杨精舍的玉山先生送礼,联络感情了口俞白寒向杨灿长揖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开口道。
「总戎大人,属下以为,李大公子所言,确有道理。」
杨灿不悦地道:「俞记室,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俞白寒不卑不亢地道:「属下只论事理,不论其他。总戎试想,慕容氏数百年基业,一朝倾覆,故地新附,人心未稳。
若您仍挂着於阀的旗号,那些慕容旧臣心中会怎麽想?他们想的是,竟降了原本远不及慕容氏的於家,而不是降了你杨大人!
他日一旦有什麽风吹草动,他们也会觉得,他们反的不是你杨总戎,而是於阀那本就不配统治他们的稚子幼童。」
俞白寒语重心长地道:「名实相符,才能让人死心塌地,真心臣服啊。」
杨竞舟马上也站了出来,这位齐墨出身的府主簿,先整了整衣冠,方才缓缓开口。
「杨总戎,名实不符,久必生乱。属下以为,李大公子之议,於公於私,都是正本清源之道。
59
杨竞舟话音刚落,锺彬、元又可、邓玮峰三人齐齐站了出来。
锺彬大声道:「总戎大人!慕容是您征服的,李阀是您招揽的,於阀是您从泥潭里拉出来的,难道该让一个刚断奶的娃娃坐享其成?」
「正是这个道理!」
元又可道:「如果只是干阀一地,维持旧制本也无妨。可是,李阀军民、慕容军民,只服杨总戎您啊,杨总戎众望所归,早正大位,方安人心。」
邓玮峰拱手道:「人心不可寒了,还望总戎三思。」
这时,巫门出身的功曹参军陈亮,杨灿从朱大厨的谍报系统里提拔起来的郑常,还有於阀的财神爷李大目,以及原於阀长房管事牛有德、赵弘遇、马三元等纷纷站了出来。
「请杨总戎正阀主位,以安四方人心。」
兵曹参军江怀谷,亢正阳之子亢立诚、骑曹参军程栋马上出声附和。
原鲜卑拔力部落的两位长老拔略贺、叱利延两人更是跟哼哈二将似的,同时往前一站,按住了刀柄。
拔略贺虎背熊腰,满脸的络腮胡须,说话如同打雷一般。
「杨总戎!俺是个粗人,你们汉人的那些大道理俺不懂!俺就知道,在草原上,谁能带俺们吃肉、谁能带俺们打胜仗,谁就是我们的首领!
是您带着俺们大败慕容、收服李氏,每一仗都是您带着俺们打赢的,您就是俺们的首领!旁人的,俺不认!俺就认您!」
叱利延穿着鞣制的牛皮软甲,腰间兽皮腰带悬着铜制的兽首刀,振声大喝道:「对,谁敢不服?俺叱利延的刀,也未尝不利!」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不少人都被他们的气势给慑住了。
东顺、易舍、李有才等人都没动,但他们却发现,如今站出来的,都是杨灿一手发掘、提拔的人。
但,他们的地位并不是很高。
同样是由杨灿发掘、提拔,大权在握、地位更高、威望更隆的,如总戎府司马、靖武院山长萧修,军祭酒杨浦、徐汇等,却还没有动作。
如果他们也站出来,今日声势,还有何人能挡?干阀,真要就此成为历史了麽?
他们三个毕竟是大半辈子都在於阀讨生活的,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谢光胜一看这情形不禁急了,老子反应慢了啊。
谢光胜立刻站出来大声道:「总戎任三阀共主,这是众望所归,我们都很拥戴,谁反对?」
他眼中凶光四射,瞪着两厢文武,厉声道:「谁反对,站出来,老子日他娘!」
众人闻声骇然,因为这厮是个说到做到的狠人,谁敢触他的霉头。
站出来说话的也就罢了,还有赵楚生冷着一张脸,王南阳瘫着一张脸,权少游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也是叫人心里发毛。
杨灿喝道:「闭嘴,你给我站回去。」
「总戎————」
「闭嘴!」
杨灿喝止了谢光胜,重新看向李秀岑:「李大公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阀归降的条件,我杨灿答应过的,就绝不反悔。
你李家的安全、宗族的利益、你们属地的安排,我都会一一周全。
你大可不必用这等手段来取悦於我,今日这番话,就当你没说过,我也没有听见,从此休要再提。」
李秀岑拱起手来,还要再说,杨灿已经把脸一沉:「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退下!」
今日总戎府大排衙,上邽大小文武官员全到场了。
所以,李阀大公子愿意归顺,但只归顺杨灿,不归顺於阀,愿推举杨灿为三阀共主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这消息从某个官员口中传到了沏茶的小厮耳中,又从沏茶小厮口中传到了巷口茶摊上的闲汉耳
中。
消息从茶摊散开,传进酒肆,酒肆传进勾栏,勾栏传进商坊————
晌午没过,整个上邽城便已无人不知了。
城东,一家酒肆里。
两个酒兴半酣的酒客,迷蒙着眼神儿。
「哎,你听说了没?今儿杨总戎大排衙,李阀大公子前来公开递降表,但是他说了,只降杨将军,不降於阀主,力劝杨总戎自己当阀主呢!」
「真的假的?」正在隔壁桌上用抹布擦着桌子的夥计好奇了:「那————小阀主怎麽办?」
「怎麽办?还能怎麽办?」
酒客撇嘴道:「你当只是李家大公子如此说?嘿,他这话一出口啊,堂上呼啦啦站出一片,那真是众望所归啊。」
另一个酒客这才道:「嗨!我早就看出来了,小阀主才几岁的孩子啊?於家现在也就三房还行,可三房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就要嫁给杨灿了。
俗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那你说人家豹三爷是帮哪个?
小阀主孤儿寡母的,还能翻了天去?」
头一个酒客摸着下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想想,这两年是谁带兵打的胜仗?是谁把
慕容阀给灭了?是谁让咱们上邦城的粮价跌下来的?不都是人家杨总戎麽?」
这样一说,那夥计也不禁点了点头:「谁当家,关咱们屁事,重要的是,他得能让咱们过好日子。
想当初慕容氏刚打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就要完了呢,结果杨总戎一仗就给他打得屁滚尿流,说真的,要没有他,咱们现在指不定什麽样儿了呢。」
「所以啊。」另一个酒客拍了拍桌子:「谁当阀主不是当?只要他能让咱们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就行————」
隔壁桌一个喝得半醉的老先生听了这话,却把筷子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话不能这麽说,也不能有奶就是娘吧?这麽干,总觉得不地道啊。」
老先生道:「於家待杨总戎也不薄啊。虽说于氏宗亲都是一群混帐,可不也是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了?人家小阀主母子俩,可没做错什麽呀。」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就这麽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家业给夺了去,怎麽落忍啊。」
这麽一说,其他几个人都是轻轻点头,不再言语了。
乡间地头上,几个老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在锄头把上,喝着枣叶茶,也在议论这桩大新闻口「我觉得,这是好事儿啊,一个小孩子他懂啥?就能当咱们的主子了?
咱们的犁、水车,可都是杨总戎改良的,那是咱们的大恩人。
「所以啊。」另一个酒客拍了拍桌子:「谁当阀主不是当?只要他能让咱们老百姓过上安稳日
子,就行————
有外敌入侵了,他能护着咱们,他还大兴工商,我侄儿就在天水工坊做工,那工钱,可比脸朝黄土背朝天种一年地还要多得多。」
「不过,杨总戎要是当阀主,那————小阀主怎麽办?不会把人家————」
「你少放屁!你没听说吗?慕容阀大败後,咱们杨总戎就在凤凰山盖房子了,要容留慕容阀主一家住的。
咱们杨总戎连慕容阀一家人都容得下,能对小阀主下黑手?想什麽呢。」
天水书院,几个学子,在後院林荫下喝茶品茗,谈天说地。
「若论功绩,杨总戎的确有资格自立为阀主了,你让慕容阀故地军民,还有山中李家服气杨总戎也就罢了,让他们臣服於小阀主,只怕他们还真不乐意。」
「可是,小阀主母子怎麽办?」
另外就有人叹息:「我倒不是说杨总戎不该上位,於阀有今天,全靠他。
可於阀,毕竟是於家的天下,不能因为你功高盖主,就能取而代之吧?道义何在?」
「杨总戎的路,可不只在脚下。看这势头,恐怕这陇上,未来最大的雄主就是他。
慕容阀、於阀和李阀,如果真要合而归一,也只有杨总戎上位,才能真正一统。
而三阀一统,力气拧成一股绳儿,那将来————,到那时候,咱们这些读书人,才会更有用武之地啊。」
这样一说,林荫下便也安静下来。
涉及到自己的命运前程了,那道义————似乎也就可以姑且放到一边了。
长街上,提篮叫卖的,摆摊做生意的,开店揽客人的,还有私塾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
一切照旧,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的。
阀府後园,西暖阁里。
索缠枝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
一阵小皮靴踩在地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阿母!」
帘子一掀,於康稷跑了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冒着汗,却不像是跑的。
索缠枝放下书,伸手把他捞到怀里,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汗,笑道:「跑什麽?怎麽满头大汗的?」
於康稷抬头仰望着索缠枝,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黑漆漆的。
「阿母!」於康稷的声音有些慌:「我听人说,仲父————仲父要自己当阀主了吗?
索缠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着怀里这张稚嫩的小脸,这孩子不是她的骨血,当年移花接木,从外面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当初易女为子,目的是为了让於家长房长媳不至於被打入「冷宫」,他的意义,只在於此。
可这孩子并不只是一枚棋子,他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咿呀学语是她教的,半夜发烧是她守着的,第一次走路摔在门槛上放声大哭也是她抱起来哄的。
不是亲生,如今也是亲生了。
干阀这面大旗,原本想过以後要由他来扛,但杨灿如今的发展,是人成了势,势又推着人往前走————
她早就知道,稷儿的人生路很可能不能按照最初的设想走了。
而今,这一天终於到了。
索缠枝想着,抚了抚於康稷软软的头顶,柔声问:「稷儿,你告诉阿母,如果你仲父真想当阀主,你会如何?」
「嗯————」於康稷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他试探着问道:「如果仲父做阀主,我是不是————就要和小叔一样?
要剃光头发,以後还不能吃肉,只能吃素,还要背好多听不懂的经文?」
索缠枝心头一软,把他搂紧了些,柔声道:「不会,娘可不答应,除了你不再叫阀主,其他的一切,都不会变。
你不用剃光头,你依旧可以吃肉,也不用背那些晦涩的经文。
不过,你还是要读书、习武的。」
於康稷眨着眼睛问道:「可以书也不用读了,武也不用练了吗?」
「你想什麽美事儿呢。」索缠枝点了点他的鼻尖:「哪怕以後这片疆土,是由你的仲父去守护、去治理,你也不能做一个废人啊。」
於康稷的嘴立刻撅了起来。
「不过————」索缠枝话风锋一转,又道:「你只是不用再像以前读那麽多的书了。比如《尚书》《春秋》什麽的,就可以少读一些。」
於康稷歪着脑袋想了想,勉强地道:「那————也行吧。」
索缠枝忍不住发笑,又道:「还有,你不用时不时四更天就爬起来,背一大篇祷文,领着一帮老头子,三不五时去拜天拜地拜祖宗了。」
於康稷大喜,欢喜地道:「那————我也不用和阿母分开吧?」
「不用。」
「我还可以叫仲父为仲父吗?」
「当然。」
「仲父见了我,还会抱我吗?还会给我带玩具吗?」
「会,都会。」
於康稷放了心,欣然道:「那就好,那————仲父什麽时候搬过来做阀主呀?」
索缠枝一愣:「你怎麽还迫不及待了?」
於康稷仰起脸,天真烂漫地道:「那个大堂好大,椅子也好高,我都爬不上去。
坐上去後,我脚都够不着地,仲父做阀主,那我就可以坐自己的小椅子了,会更舒服呀。」
索缠枝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把他搂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後背,幽幽地道:「稷儿,你知道吗?其实,你是个福娃。」
「福娃?」
「嗯,你的命,很好。但,以前你命好,是别人替你选的。往後你命好,是你自己选的。
於康稷听得一脸懵懂,但他很开心,因为娘说他命好。
娘说的,那一定就是真的。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我占了第一好的命,真好!
此时,慕容晓晓还在路上。
慕容晓晓骑在马上,望着前不见头,後不见尾的车队,独怆然而涕下。
不小心,着凉了。
这队伍走得太慢了,可是没办法呀,光是慕容盛一房的家眷仆从就装了一百多辆车,再加上护送兵马,整个队伍拖拖拉拉长达十里。
他怀中还揣着那份推戴表,正文一页,画押六页,都皱了。
杨总戎那边,还等着他的大戏开锣呢,真是急病人碰上了慢郎中啊。
李阀,鹑觚城。
这座原李阀南部重镇,如今城头上飘扬的,已经是党氏的大旗了。
原城守府,五进的大院子,雕梁画栋,如今已经成了他的官邸。
此刻大堂之中,一桌丰盛的酒席,四大部落首领,围坐案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喝得酒兴酣张。
他们四人身边,每人左右都陪着一个女人,有的清纯、有的妩媚、有的艳冶,有的端庄,但无一例外,都是美人儿。
这是原城守大人的妻妾女儿,如今统统都成了党嵬的私有之物。
党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雷氏部落首领雷诃,右手边是荔非狼,对面坐着弥姐奢延。
党嵬今日把其他三大部落首领请来,是商量如何发动最後的攻势,把还占据着四分之一疆域的李阀彻底覆灭。
雷诃举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又在怀中少女身上狠狠掏了几把,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大半辈子都窝在山里,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住上如此豪宅。」
荔非狼哈哈大笑:「可不,这儿的床榻比我们山上的土炕软和十倍!
这儿的娘们比起我部落的女子,啧啧啧,白,真他娘的白,比白面还白!」
雷诃一口酒喷了出来,笑骂道:「你就这点出息。」
「咋,你不一样?」荔非狼哼道:「听说你把李家那位城守的家眷也都接收了,哪天让我也尝尝鲜。」
「可以啊,咱们换着尝鲜嘛。」
党嵬咳嗽一声,道:「李家最美、最高贵的女人,都在叠幛城。
咱们得好好核计核计,如何一鼓作气覆灭李阀,到时候,李家最尊贵、最漂亮的那些女人,还不是任由你我享用?」
四人中年纪最长的弥姐奢延听了这话,放下酒碗道:「这就是你召集我们前来的原因吧?
对於如何彻底覆灭李阀,你可是已经有了主张了?」
雷诃满不在乎地道:「那还不简单?咱们四家合兵一处,想消灭他们还不容易?」
党嵬肃然道:「不可狂妄,前几回夺城,咱们是趁其不备,先行安插了内应,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阀仅剩的几座大城戒备森严,都是大石垒就的城池,不是那麽好打的。」
弥姐奢延赞同地道:「对,咱们的人,在山里打仗没问题,可从没攻过城。
云梯要多长?撞木要多粗?冲车怎麽造?井阑怎麽搭?咱们一样都不会。
这几日我抓了些工匠,让他们试着赶造云梯和撞城木呢,可他们会盖房子,可不见得会造攻城器械。
如果强行攻打,咱们得往里添多少人?诸位,咱们一共才多少人?」
党嵬道:「这正是我寻三位来一起商议的原因,咱们要如何攻取李阀剩余的城池,或者————要不要向杨灿求助,哪怕只给我们拨些会造攻城器械的人————」
他刚要继续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走进大堂,抱拳禀道:「大首领!上邽来了人,是杨总戎府上的信使,送来一封密信!」
党嵬大喜,连忙道:「取来我看。」
党嵬接过来取出书信,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就阴沉下来。
其他三人见他脸色不对,都不再喝酒,只是关注地看着他,唯有双手,还在怀中美人儿身上游走。
党嵬看完了信,一言不发地把信攥在手中。
雷诃忍不住问道:「党兄,他说什麽?」
党嵬摆摆手:「全都退下。」
一众女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下,党嵬这才把信递给雷诃,不等他看,便把杨灿的意思大概说了一遍。
其他三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雷诃拍案道:「他娘的,杨灿是什麽意思?」
荔非狼道:「原本他可亲口答应咱们四家,共分李氏疆土的。」
党嵬道:「杨灿说,李家仍据有一隅之地,强攻损兵折将,耗时良久。
故李氏愿降,他斟酌再三,决定接受,特许李阀保留现有疆域,和我四部并列,分治李阀旧土。」
弥姐奢延沉声道:「原来说好的四分天下,变成五分了?」
荔非狼跳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欺人太甚!凭什麽?我们打死打活的,他杨灿想怎样便
怎麽样?他杨灿算什麽东西,这是把咱们当什麽了?」
弥姐奢延捻着山羊胡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杨灿如此狂妄?他正和慕容氏开战吧?因为怕李阀拖了他的後腿,才不惜钱粮,怂恿咱们出手,他就不怕咱们拖他的後腿?」
雷诃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不理会他,咱们全当他在放屁!咱们打咱们的!」
弥姐奢延道:「如果他故技重施,再度封锁南北山口,怎麽办?」
荔非狼怒道:「怎麽办?打呀!跟他干!咱们四部合起来也有一万多精兵了,怕他不成?」
党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只是守,他派十万大军来,咱们往重重大山里一躲,也不惧他。
可要说打,你拿什麽跟他打?李阀都不敢强势出兵,去山外跟他打,你我打得过?」
雷诃怒道:「那咱们就只能在山中充大王?」
党嵬淡淡地道:「咱们本来就是山中王,出了山,屁都不是。」
雷诃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弥姐奢延叹了口气道:「雷老弟,这话不是在长他人志气,出了山,平原作战,正面对垒,咱们绝非杨灿的对手。
他要是真翻脸,我们倒不怕他派兵来打,就怕他不打,而是故技重施,那咱们还怎麽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过这样的好日子?」
党嵬阴沉着脸色道:「杨灿正和慕容氏交战,就算能打,他也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
依我看,他这人就是狂妄自大,自以为对我们援助了钱粮兵器,就能把我们当家奴驱使。」
党嵬眯了眯眼睛,道:「杨灿当然想保留被打残了的李家,李家故地分得越零碎,对他当然越有利。
不过,他应该没有为了李家,和咱们四家反目的想法,孰轻孰重,他还是应该分得出来的。」
党嵬一巴掌拍在案上:「这样吧,你我四家,先打造攻城器械,积极备战。
我,代表咱们四大部落,亲自走一遭上邽,说服杨灿。」
党嵬傲然道:「咱们可不是什麽讲道理的人,如今居然愿意放下刀,和人讲道理,我相信,杨灿一定会求之不得!」
「你去?」弥姐奢延皱眉道:「你党氏是我四大部落之首,这万一「没有万一。」党嵬摆了摆手:「他杨灿是敢杀了我,还是拘了我?」
党嵬心想,我正要在诸部中树立无上权威,这一趟,我是一定要的。
只要我能让杨灿服软,放弃李阀,把那大公子交给我带回来阵前祭旗,其他三大部落,此後还不唯我马首是瞻?
荔非狼一拍大腿,道:「好,党大哥你尽管去!
我们这边一旦准备好了,便立刻发兵,如果尽快消灭李家残余兵马,到那时,杨灿不想让步,也得让步了。」
党嵬点了点头:「成,我这边,会交给我长子总领全局。
我去谈,你们打,待木已成舟,我不信他杨灿不点头!」
计议已定,四人也顾不上吃酒了,便立即分头行动,各自赶回本部。
党嵬召来部落中一众要员,也是面授机宜,随後便简单收拾行装,带领一队侍卫,快马赶往於阀上邽去了。
独孤阀境内,此刻仍是战火纷飞。
河西走廊是一条「糖葫芦式」的狭长廊道,山谷隘口多,通道狭窄,大军运动困难,天然就适合逐段争夺。
宇文阀远道而来,如果从敦煌运粮,补给就太过艰难了。
而且他们不仅一直哭穷,这次还是配合元阀出兵,他不向元阀收钱就不错了,怎麽可能自己出军费,所以这一应补给,都是由元阀供应的。
元阀从其领地运送补给再至赵阀,经赵阀领地再运至独孤阀境内,同样耗损甚大。
因此实际上的补给,是由赵阀负责的,但与此同时,元阀也在向赵阀交接粮草,只不过是收支两条线,这边出,那边进罢了。
赵阀又出兵又出人,没什麽好处那当然不可能。
因此赵阀便承担了最少的攻坚战斗任务,他们主要是负责占领区的控制和协防。
主要的战斗任务,是由元阀兵马负责的,可辅战的宇文阀和一直作为预备队的赵阀兵马,却能在战利品中,各分配三成。
三方高层是从各自战略层面的长远利益做出如此分配的,但是你让基层的士兵们怎麽看?
每次战斗之後,辅战的宇文阀士兵和姗姗来迟负责打扫战场、接管占领区的赵阀兵马,却能从战利品中拿走大头,元阀士兵简直忍无可忍。
这麽一来,三方士兵间的矛盾冲突开始频繁起来,小规模的械斗也时有发生。
对独孤阀来说,由干河西走廊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所以独孤阀可以充分利用山谷、要隘来陈兵布防。
独孤阀不用担心敌人会从其他方向过来,只需要专心应对西面来犯之敌。
当然,相对的,这种地形下,他们的战略纵深和迂回空间也很有限,双方都只能硬刀硬马地对冲。
不过,河西走廊最宽处有两百公里,这段宽阔地,主要集中在元阀的酒泉到宇文阀的敦煌一带口那是一片古冲积平原形成的地形。
河西走廊平均宽度只有六十公里,最窄处只有五公里,就在独孤阀境内。
这是焉支山和龙首山对峙的一条通道,俗称「走廊蜂腰」,也叫「甘凉咽喉」。
因此独孤氏一边有序抵抗,一面陈重兵於此处,等前方关隘城镇逐步让出,退守此处时,此地已是重兵云集,易守难攻,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西三联军一旦攻克此处,再往前就好打了,可这里偏偏却极难攻克,双方在这「蜂腰」上打得有来有回,难解难分。
而双方这场战争,一旦处於胶着状态,沿途诸多部族和坞堡,便有大用了。
在这种直接的短期战争中,他们作用不显,可战事一旦拖延,他们的强大作用就会凸显出来。
很多坞堡、地方豪强都是墙头草,大战一开,他们会看风向择主,谁强便依附谁。
对於尚未完全取得大胜的任何一方而言,只要你表示臣服,不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一时间他们也就不会和你太过不去。
而一旦战争拖延,本土粮草长途运输,占领区粮食会被大量查抄,百姓不堪重负,坞堡就会聚众作乱。
如此一来,占领军的损耗就会成倍增加,兵力也会受到极大牵扯。
独孤阀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因此虽然暂时居於劣势,却也并不慌。
独孤阀相信甘凉咽喉、蜂腰走廊能阻挡西部联军,把战事拖延下去。
他们没有在大战之初便主动向友军求援,就是基於这一判断。
已经入夏了,三方联军的後勤补给,由赵阀一阀承担,也很吃力。
一旦拖到入秋,新粮未下,旧粮耗尽,必然得从元阀直接运粮过来。
在此期间,本地坞堡一定会被勒索钱粮。
战争本就严重影响了本地坞堡的切身利益,他们当墙头草的前提,是自身不受严重损失。
到那时候,他们会成为最先被牺牲的,就会具备与占领军一战的勇气了。
那时,形势会逆转,或许————独孤阀就可以重演杨灿当初以弱胜强大败慕容阀的故事?
只不过,杨灿巧借的是天灾,而他们现在要借的是「地利」,还有入秋以後的「人和」。
当然,在且战且退退守蜂腰走廊,展开对峙阵地战之後,独孤阀还是对後院邻居索氏进行了军事通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于阀,关系上当然比索阀更紧密,可是在目前和慕容阀的战争中,於阀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索阀,不可能对其实施实质性援助。
因此,独孤阀也没寄望於杨灿这边能给予他们太多援助。
除非,独孤阀、索阀和干阀也组织联军,东三联军对西三联军,那时干阀兵马才有直接介入的可能。
但独孤阀现在还想尝试复刻杨灿的成功,暂时便不想索阀介入,因此在现阶段,并未提出请索阀、於阀即刻出兵的请求。
索阀在接到独孤阀的通报後,便打发信使回去了,并且告诉他说,於阀杨灿这边,他们会负责通报。
可实际上,索阀压根没有通报杨灿的意思。
因为,在独孤阀想复刻杨灿对慕容氏的成功一战时,索阀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当初图谋干阀而未成功的计策,是否可以转用在独孤阀身上呢?
当初慕容阀侵略於阀时,於醒龙曾亲笔书信向索阀求援。
索阀在接到请求出兵的书信後,却是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出兵。
他们当时的目的,就是想让於阀死磕慕容阀,等双方打残了,索家再下场收割。
只不过,他们玩脱了,杨灿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反而让索阀陷入了被动。
现在,西部三阀联军攻打独孤氏,索家这群商人心性的政客,那种投机心态又冒出来了。
独孤阀和西部三阀联军正在蜂腰口鏖战,对索家来说,最好是双方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就可以趁机出兵「摘果子」。
这里边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能不能控制这个「消耗的度?」
对索阀来说,最理想的结果就是:独孤阀刚好拼到油尽灯枯,但又不会快速覆灭,也不能反过来把西部三阀的联军打崩。
因此,索阀实则做了两手准备:
一旦独孤阀败了,西三阀惨胜,索阀立刻出兵。
原来的上三阀中,索阀将成为唯一一个笑到最後的强阀,一举征服西部四阀。
到时候,杨灿那小子还敢对他们呲牙?
索阀此前所受的一切屈辱,全都可以找回来。
如果独孤阀惨胜,那也不要紧,索家就立刻撕毁盟约。
趁着杨灿和慕容氏交战,无暇他顾,索阀大胆出兵,收拾惨败的势力,接收惨胜的势力,以更小的代价,一举统一西部。
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调头东向,虎视天水。
恐怕那时候都不用他们打,杨灿就得乖乖爬到金城去,向索阀臣服。
计划是完美的,但它实现的前提是,一切按照索阀的规划发展,可这恰是最不可控的。
因此索阀内部,就何时出兵介入蜂腰战役一事,时常争论不休。
此刻,金城,索阀府邸。
议事堂外,一条长长的紫藤回廊,紫藤花开得正盛,地上落了一层淡紫色的花瓣。
议事堂内,索家一众要员尽皆在内。
索求坐在上位,手里捏着一串蜜蜡的念珠,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他左手边,是他胞弟索弘。索弘下首,则是索缠枝的父亲索冠山。
索冠山在索家原本不算极重要的族老,但他女儿成了於阀当家主母,倒也父凭女贵了。
堂上还有索成道、索闻、索文武、索士伦以及年轻一辈中两个才俊索岚音和索八子。
说是年轻一辈,差不多也有三十多岁,快四旬了。
墙上挂着一张舆图,画的正是河西走廊的山川走向、城寨分布。
索求道:「独孤氏陈列重兵於焉支山和龙首山上,两山夹峙,迎战三阀联军。
此地宽度只有十里,自左右山上纵马下山,各据五里,快马可谓须臾便到。
是故,这蜂腰易守难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三阀联军虽然兵强马壮,却根本排布不开,发挥不出兵力优势。」
索文武道:「家主说的是,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必介入,就算独孤家主动请求出兵,我们也不必着急。」
索成道也抚须点头:「独孤阀在陇上八阀中,虽然不算最强的,也算是坐四望三了。
他们,不会那麽快就被三阀联军击溃的,我们要等他们双方拼消耗拼到最惨烈的时候再出手,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
索弘像是在练蛤蟆功似的,肚子一鼓一鼓的,终於按捺不住,强忍怒气道:「诸位!」
他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堂上顿时一静,大家都向索弘看来。
索弘愤然道:「我索家既然志在天下,这天下,是能靠捡便宜捡回来的麽?」
索文武皱了皱眉:「二哥,你这叫什麽话?这叫坐山观虎斗,叫借力打力————」
索成道点点头:「就算它是捡便宜好了,可是只要捡得巧妙,这天下,也未必就不能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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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弘冷笑一声:「之前慕容阀攻打於阀的时候,我们就是这麽想的。
我们想两头吃,想坐山观虎斗,想等他们双方打残了,再下场捡便宜,结果呢?」
索弘瞪向一众不争气的兄弟:「结果是,成全了杨灿那小子,我们索家什麽都没做成,反而弄得灰头土脸。
於阀经此一战,一跃从弱阀变成了强阀,咱们索家的谋算全落空了。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索弘算是痛定思痛了。
当初慕容阀大军压境,於阀危在旦夕。
索家就打算让於阀和慕容阀死磕,等两边都打残了,索家再下场。
结果,就是让杨灿横空出世了。
索弘沉声道:「同样的错误,如果再在独孤阀这件事上出现,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索求沉声道:「二弟,於阀有杨灿,而独孤阀,没有。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的!」
索弘无奈,众族老中,几乎没有人支持他,大家都热衷於投机取巧,以最小的代价,甚至是没
有代价,来获取最大的利益。
可这怎麽可能?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他就是负责实施这一切的,现在,他不想继续当小丑了。
索弘恨恨半晌,道:「那也罢了,但我们也不能就这麽坐等。」
索求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索弘道:「起码应该先调集大军,陈兵於独孤氏边境地区,一旦独孤氏危急,我们也可以及时介入。
否则,坐等消息传来,再调兵、再出兵,还来得及吗?去给人收屍吗?」
索求犹豫道:「可是,谁知道独孤家和西部三阀联军还能打多久?
如果,他们之间还要打上几个月呢?我们要打残兵,至少也得出动一万战兵吧?」
索成道:「是啊,一万战兵,再加上辅兵,几万人马驻於边境,如果时间长达数月,人吃马喂的,这得消耗多少钱粮?」
索弘听了这话,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用力跺了跺脚,怒道:「好好好,就你们生意做得好,你们算计去吧,这等谋国大事,不要再喊我来商议了,我鼠目寸光,不配与闻!」
说罢,索弘一甩袖子,也不顾他大哥呼唤,便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慕容晓晓、破多罗嘟嘟、方天化一行人,行行复行行的,这一日,终於抵达了上邽城。
黄土夯就的城墙高逾三丈,城头旌旗猎猎。
一路上,天天自闭於车中,谁也不见的慕容盛,此时也不禁颤巍巍地从车中走了出来,翘首望向上邽城池。
这里,是他梦中曾经来过的地方。
那一次,他的二弟慕容楼,率领慕容阀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克了上邽城。
随後,他作为原慕容阀故地的新主人,从饮汗城一路向西,抵达了这里。
现在,梦里的一幕终於实现了,他真的来了,见到了梦中见过的这座城。
只是,他却是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思及此,慕容盛一时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慕容晓晓迫不及待,等方天化向城门官通报了身份,刚刚搬开拒马,城门大开,便跃马进城了口他刚一进城,就听到了一个消息:李阀大公子李秀岑,推戴杨灿自立为阀主,一统三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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