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衡的表情,再不似之前的和善。
江尘反倒长叹了口气:“林大人呐,北疆苦寒,又连年灾荒,已经不知饿死多少人了。我也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物,这些东西已经是尽力备办的了。”
林衡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带着些许威胁:“江大人从小地方来的,恐怕不懂其中道理。
这贡礼虽说说是地方方物,可要送的礼能入圣心,之后就能平步青云了。可若是让陛下觉得怠慢了,降罪下来,那可不是些许银钱能了事的。”
“实在是已经尽力而为了。”江尘无奈开口。
林衡嘴角抽了抽,也看出来江尘是油盐不进,一甩袍袖,不忿道:“行,那我就把这些东西献上去,届时陛下怪罪下来,你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看着林衡怒气冲冲地转身,江尘还在后边喊了一句:“有劳林大人了。”
什么方物贡礼,能不能递到皇帝跟前都难说,到头来还是便宜了这些经手的官吏。
况且他此番入京面圣,本来就想着不出风头、不惹麻烦就行,哪里会准备什么重礼。
林衡走后,江尘正要回屋,却见隔壁院子里探出一个人。
对着离去的林衡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贪官污吏,迟早拉去砍头!”
江尘余光看了一眼,正是刚刚在院中和四方馆官员争吵的校尉,没想到他就住在自己隔壁。
江尘笑了笑,没接话,正要关门回院,那人却望向他,开口道:“还未请教名姓。”
江尘只得停下脚步:“北地和朔县县令江尘,奉诏入京面圣。”
那人完全走出门来,对着江尘行了一个军礼:“辽东果毅校尉陆淮,见过江大人。”
江尘这时候才好好打量这陆淮。
看年岁,跟他相差不大,约莫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
他开口介绍也没带出家族,估计也是普通人家,这个年纪在没背景的情况下,能做到果毅校尉,也不知立了什么大功。
这时,果毅校尉陆淮再次开口:“江县令要是不嫌我这粗人,不如进来喝杯水酒怎么样?”
江尘还真想知道如今辽东是什么情形,于是开口:“要论酒,恐怕陆校尉的不如我带的。”
陆淮眼前一亮,开口道:“当真?江大人那有好酒?”
江尘一挥手,让胡四海取来了金石酿,随即说道:“我这边还没收拾,去陆校尉那边吧。”
陆淮赶忙让开身子:“江大人请。”
江尘提着酒坛进了院子,陆淮又赶忙招呼人去外边买下酒的菜。
江尘目光扫过,这陆淮带的护卫想来都与他年纪相仿,也都是只披着肩甲。
等酒菜备好,众人坐成一圈,江尘看向陆淮,开口道:“还没问过陆校尉为何会被圣上召见呢?”
陆淮还没说话,他旁边的人就已拍着胸脯替他说了:“俺们校尉带着俺们三百府兵,杀穿了上红巾军的营寨,靠一人之力,保住了三县之地,救了上万生民的性命!”
另一人也立刻接话道:“连陛下也被这大功惊动,特地下旨封赏,才有我们进京走这一趟!”
旁边的人说得兴起,却被陆淮抬手打断,说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喝酒喝酒。”
江尘看着他好像不愿意提起这事,转而就问起来辽东的情形。
据陆淮所说,辽东情形也不容乐观,除了流民流寇聚集外,
陛下还一直想要继续东征,而流寇也一直剿之不尽,让整个辽东越发动荡。
随着几杯酒下肚,陆淮渐渐有了醉意,不由望着杯中物感叹:“果真是好酒,这等烈酒不知何处能买?”
江尘开口道:“这是北地的金石酿,在洛京买,价格恐怕不低。”
从和朔县运到洛京,即便走水运,价格起码也翻个倍,二十两能买到一坛就不错了。
“陆校尉喜欢,我马上再让人送两坛过来。”
陆淮倒也不客气,笑着开口道:“正好最近囊中羞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再敬江大人。”
江尘只当是他说笑,就他送上来的那些贡礼,哪一件不是价值不菲,让他送出去都得肉疼。
喝过了酒,陆淮聊的就更开了。
从征东獠开始骂贪官污吏,骂喝兵血的将领,随即开始骂世道、骂修运河、骂自己过来路上遇见的见闻,就差没指着鼻子骂皇帝了。
江尘连续打断了几次,陆淮才扶着酒杯,在桌旁低头嘟嘟囔囔,兀自义愤填膺,总像是憋着股劲要做些什么。
江尘一看,这又是个愤青呀,见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索性起身告辞。
天色近黑,他们一路奔波,也早累得不行,各自回房歇息了。
江尘回去擦了把脸,坐下之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命星。
两枚命星仍旧高悬,其上星华攒满,可看着却有些昏暗。
江尘自怀中取出龟甲,好不容易到京城一趟,自然也得试着卜上一卦。
可他心念一动,撬动命星,想让星华垂落。
却只感觉命星轻微颤了一颤,星华始终无法落到龟甲之上,自然也引动不了变化,摇不出卦签。
江尘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随即又尝试了一遍,两枚命星仍旧是微微颤动,根本没有星华垂落、落出卦签的动静,只仿佛那命星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一样。
江尘不由暗自嘟囔,这是失效了?
难道是因为离和朔县太远,已经离开了命星所辖之地,还是说......
江尘望向城中巍峨的皇宫大殿,还是说这京城之中气运太盛太强,将他自身的运与气死死压制,以至于连运势都卜算不出来?
虽然不能确定原因,但基本可以确定,这卜卦的法子,确实是失效了
没了卜卦的能力作为依仗,江尘心里又多了三分谨慎。
之后几天,胡四海也是一点没闲着。
他以行商的身份向各处推荐香皂、肥皂。
肥皂这东西,虽说清洁力强,可对京城的人来说,也不过是比皂角更好用一些罢了。
时下的人也算不上有多爱干净,一时间还真很难打开销路。
倒是他们带来的香皂,被胡四海无心之下送进脂粉铺,却引发了些许反响。
那些香皂,都是江尘让人用晒干的花叶熬制提取出香精,掺入皂中做成的。
用来洗手,洗澡,洗衣,会有香气久久残留,可比香粉好用多了。
而且在体会过其清洁能力后,和便携程度后,这从北地传来的新式东西,便渐渐地在富人圈里流行起来。
但想完全打开销路,养活香皂厂,还需要一段时间发酵。
做生意的事,江尘全权交给了胡四海。
江尘得空,就在洛京城内随意转转。
刚开始两天,他觉得这京城确实是繁华盛景,甚至看不出半点乱世的样子。
等他跨过洛河,才发现在繁华的洛京城中,仍旧每天有人饿死。
就算是那些大户人家做的粥棚,也从来不会摆到北城去。
好像一道河,就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了。
江尘才发现,京城也和这世道一样。
即便是别处已经烈火烹油,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世道将乱。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甚至看不见相隔一条河的百姓生死,又谈何让他们看见天下百姓。
在京城转过一圈之后,江尘游览京城的兴致就淡了不少。
只窝在四方馆内练武读书。
等到他到京城第七天的时候,终于接到圣旨,皇帝将于次日午时召他们进宫觐见,让他们早早进宫等着。
第二天天色未亮时,就有通事舍人来传旨引路。
江尘走出门去,正见到陆淮等在那里,还脱了身上甲胄,换上了六品的武官朝服,头戴武弁大冠。
江尘也换上了从没穿过的文官朝服,好不容易觐见一次,总得稍微正式一点。
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不再说话,随着舍人一同坐上马车。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穿过宫门,随后下车随内侍继续往宫内走去。
宫道两侧宫墙高耸,羽林卫执戈而立。
来往的内侍,无一人高声说话。
江尘表面目光不动,目光却忍不住暗暗打量宫城。
这里和外边好像已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走进皇宫,一股压抑的气息,便让他下意识垂首敛气。
一路往前,跨过大业门,走过兴业殿,两人被带着停在了徽猷殿前。
这里并非正殿,而是皇帝燕居休息的偏殿。
选在这里召见两人,天生带着几分随性。
“二位大人,便在此处候传。”
内侍停下脚步,低声开口:“待到传召,方可入殿庭,觐见陛下。殿上慎言,不可擅自行止。”
江尘与陆淮齐齐躬身应下。
之后,就是等了。
一直从清晨等到正午,江尘感觉天上日头晒得头脑发昏,殿内才传出内侍清亮的传呼。
“宣,和朔县令江尘、果毅校尉陆淮入见。”
两人迅速压下心中杂念,整理衣衫,跨过小黄门,缓步踏入徽猷殿的殿庭。
殿内高堂,萧承佑已经换了一身明黄常袍,斜倚在御座之上。
两侧内侍垂手侍奉,两侧羽林郎将按刀肃立,目光冷冷扫来。
江尘感觉旁边的陆淮抖了一下,也赶忙把头埋低了些。
上前两步,整衣跪拜,陆淮紧随其后,伏身叩首。
“臣江尘、臣陆淮,叩见陛下,吾皇。”
声音落定,殿中一片安静。
直到上面传来一声轻笑:“二位爱卿,速速平身,让朕好好看看你们。”
两人这时才直起身,江尘才敢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周国皇帝。
瞧着约摸三四十岁,头戴软巾冠,身着龙纹常袍,斜倚在椅上,脸上带着几分惫色。
江目力极佳,隐约还能看见其眼中的血丝,看来身体不怎么样啊。
江尘偷偷打量的时候,萧承佑的目光也在两人身上扫过。
随后微笑颔首道:“不错,不错,果然都是英才俊杰。”
他目光落在陆淮身上,开口道,“陆淮,朕听说你只带数百府兵,就打退了近万叛军,该不是吹嘘吧?”
陆淮躬身应答:“回陛下,走奏报上或有夸大之言,那红巾军营寨加上辅兵民夫也才堪过万人,战卒不过 五千,又连续行军,我才趁虚而入,袭营成功。”
“哈哈。”萧承佑哈哈笑道:“你倒是实诚,那就给朕讲讲,你到底是怎么夜破敌营的。”
陆淮这才开口,讲述起自己击破叛军的经历。
说得倒是颇为精彩,听得萧承佑啧啧称奇,甚至抚手赞叹。
末了萧承佑又连连开口道:“不错,不错,辽东有你这等勇将,朕才放心,朕才放心啊!来人,赏......”
话音未落,陆淮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开口道:“臣此功,实则有愧。那群叛军,说是叛军,本来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流寇,臣带兵袭杀他们,心中没半点兴奋,唯有愧意。”
萧承佑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挥手道:“起来吧。只要是反了,那便是叛军;是叛军,那就该尽数斩杀,有什么可讲的?”
陆淮再次抬头:“可是陛下,那些叛军先前也是百姓啊。若是不修运河,若是不征东辽,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叛军啊,陛下!”
此时萧承佑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去。
想来若不是方才还夸着陆淮勇武,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到底还是忍住了,侧首道:“起来吧,休说废话,你小小一个校尉,依令行事即可。”
陆淮抬头,眼中已有些泛红,终究是闭了嘴,没再多言。
萧承佑也不再看他,目光阴沉地转向江尘。
开口道:“江尘,江县令,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江尘心头一跳,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旁边的陆淮。恨不得痛殴他三拳。
这小子口无遮拦的,反倒让萧承佑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
连忙躬身开口:“臣只希望陛下保重龙体,以社稷为重,勿要操劳过度。”
这下轮到陆淮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江尘了。
前两天喝酒,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江尘则完全不回应陆淮的眼神,只垂手拱立,一副恭谨模样。
当佞臣怎么了?佞臣能活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