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天色暗淡。
昏暗的陆氏中军大帐内点起了火盆。
陆临川披着大氅站在舆图前,看着平坂原的地势,心中忽然一动,再次将白日里的斥候校尉召了进来。
“天快黑了,匪寇营寨四周可有什么异动?有没有援军进来?”
陆临川可没忘记三日前那封战书。
算算时间,就是明天了。
他之所以不顾战书约定,就是怕匪寇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外援。
现在到了约定之日的前夜,他不得不防备对方真有什么后手。
听到这话,斥候校尉脸上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神色,连忙拱手道:
“回都尉,卑职派人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方圆二十里内,并无任何大股援军靠近匪营。”
“不过……”斥候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陆临川皱眉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卑职看到匪寇大营正门大开,里面敲锣打鼓、吹吹打打,大张旗鼓地从外面迎接了一个身穿八卦道袍、道士打扮的人进营!”
斥候咽了口唾沫,伸手比划道:
“那道士身边还跟着几个道童,排场极大。”
“他们进营之后,匪寇营地中间似乎还搭起了法坛,举行了什么古怪的仪式,兄弟们顺着风,隐约还能听到营里有人在念咒做法……”
“道士?念咒做法?!”
陆临川闻言当场愣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过匪寇可能设下伏兵、有援军,甚至会趁夜袭营。
却唯独没想过,在生死存亡的大战前夕,对方竟然在营里请道士做法?!
半晌之后,实在想不通的陆临川脸上露出一抹极度的讥讽与不屑,冷笑出声:
“呵,恐怕又是白莲教一样的把戏,装神弄鬼罢了!”
这一刻,陆临川心底最后一丝忌惮也彻底烟消云散。
……
清宁军中军大帐。
刚刚江尘宣布,今日大胜,所有人加餐,战后论功行赏,此时帐外正欢呼不断。
可帐内的气氛却并不算轻松。
几名书吏刚刚汇报完今日的战损数字,帐中一众将领听完,原本因为击退敌军而有些振奋的脸色,顿时又变得凝重起来。
“今天虽靠着骑兵冲垮了陆贼后阵,可我们前半日守营的伤亡,着实不小啊……反倒是陆氏的甲士,没有损伤多少。”
姚征等书吏报完,立马开口:“只靠这些骑兵,恐怕没法决定胜负。”
说完之后,目光就落回了坐在主位的江尘身上。
他们以为,这多出来的五百骑兵,以及突然冒出来的五百团练就是所有的援兵。
可在他们的眼中,这些援军根本就没法改变战局。
又有一名乞活军将领开口:“敌军没有伤及筋骨,明天恐怕还要继续攻营,今天寨墙损毁太多,一夜恐怕抢修不过来。”
此言一出,帐内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而知道内情的樊辅,脸上就看不出半点慌张。
反而端起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看起来镇定的很。
铁甲精锐?
昨日在校场之上,他可是亲眼见过那名为“千杀火雷”的神物爆炸时的恐怖威势!
连精铁甲片都能炸得穿,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只要熬过今晚,明日西北风一起,那硫烟毬和震天火雷砸下去,管他陆氏有多少铁甲精兵,还不是顷刻间灰飞烟灭、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樊辅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轻声开口:“怕什么,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县尊说能赢,就是能赢。”
恰在此时,大帐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嘹亮又古怪的唢呐吹打声,紧接着便是铜锣开道与人群喧哗的动静。
帐内众将本来想说什么,听到这动静不由皱了皱眉:“外面在干什么?”
江尘听着外面的动静,自然知道是杨瑾安排的道人来了。
想到此处,他也觉得有几分荒谬,可戏台是他搭的,现在怎么也得继续唱下去。
于是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衣甲上的尘土,平静开口道:
“走吧,诸位将军。”
“随我出去看看,咱们真正的援军到了。”
援军?!
众将满头雾水,却还是赶忙起身,跟着江尘和樊辅走出了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夜风拂面而来。
只见火把长龙照耀下的军营主道上,杨瑾正一身戎装,神色肃穆地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分列道路两旁,夹道欢迎。
而在道路中央,数十名清宁军精锐正毕恭毕敬地簇拥着一行人缓步走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一名身穿宽松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
白眉白须,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也不知道杨瑾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在这老道身后,程浩、江辞、姜禾都换上了青色道童服饰,手里捧着罗盘、木剑,竟然全成了道童。
看着这群大摇大摆走进军营的“道士”与“道童”,在场除了樊辅和杨瑾之外,所有清宁军将领全都有些目瞪口呆,连带着心中生出一种荒谬感。
还好,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
这道士以及道童来到军营阵中,只转了一圈,从早搭好的台子上念了念咒,就被领去营帐中休憩。
这时,一众将领才看向江尘,眼中满是不解。
战前卜卦拜神的不少,可生死大战之前,说道士是援军,这种事他们便是听都没听说过。
要是这样就能打胜仗,那天下所有的道士都该被供起来了。
江尘看着他们的目光,开口笑道:“这位是得道高人,会招天雷呢。”
以姚征为首的乞活军将领,脸色立马难看起来,随后竟然一言不发,甩袖即走。
江尘苦笑着看向樊辅:“樊帅,你跟他们解释一下吧,也不用再瞒了。”
樊辅促狭一笑:“放心吧县尊,不会出乱子的。”
这所谓的道士只是为了迷惑陆临川,以方便收尾。
若是连自家将领都骗了,让他们生出别的心思就不好了。
说完之后,樊辅也跟着手下众将回营帐了。
江尘收回目光,看向围在篝火旁,正埋头吃饭的兵卒。
火光映照在他们尚未洗尽血污的脸上。
一张张脸,仿若在笑,又好像在哭。
今天明面上自然是大胜,不仅守住了大营,还将敌军追击了数里。
可他们身边的同袍,却一个个没能重新站起。
江尘让陆达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也坐在篝火旁,半蹲下去吃了起来。
寒风掠过平坂原,摇摇欲坠的营栅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半轮残月高悬,篝火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