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星辰……古城与无数生灵，同时随着道路向一片共同区域移动。
看似相隔亿万里，但投下的阴影，却都在天穹上不断靠近，仿佛一座座大陆正在被某只无形巨手折叠起来。
永恒大陆众人所在的稳定区域，也在这一刻离开原位。
脚下大地没有产生速度，周围景象却开始疯狂后退。
无数破碎时空从白色天幕外掠过。
“这是……！”
众人忍不住惊呼出声，四处张望。
有人看见一座埋葬在星云里的金色神殿，有人看见体型堪比世界的古老尸骨从黑暗中一闪而逝，还有一条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岁月的黑色巨蛇，在道路经过时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映出神曲路渺小的倒影……
即使在场最强的几名半神，也在这种伟力面前感受到了发自灵魂的压迫。
祂们能够摧毁山川、镇压一方疆域，在永恒大陆被无数生命视为同代巅峰。
可与正在移动诸界道路的神曲路相比，所有人的力量仍然渺小得不值一提。
金色沙漏里，最后一粒砂砾落下。
轰隆隆隆——！
虚空深处传来亿万雷霆同时爆发般的巨响。
一条银白色大河，从所有道路阴影下方升起。
它没有清晰源头，也看不见真正尽头，河面宽阔得像一片横穿诸界的海洋。
无数星辰残骸、古老兵器与庞大尸骨漂浮在水中，随着河水流向完全不同的世界。
部分河段奔向前方。
部分河段逆流而上。
每一次浪潮翻起，水面倒影里的天空都会发生变化。
群星、血月、破碎神城与早已结束的远古战场先后出现，随后又被下一层浪潮覆盖。
永恒大陆十八位登路者脚下的稳定区域，开始向河岸延伸。
数百根白色光柱依次倒下，化作一座横亘南岸的银白石台。
石台后方已经没有来路，前方则分出数十条宽窄不同的水道，全部通向那片深不可测的天河。
这片场面太过浩瀚。
哪怕季藏曾经见过几十万米高的生命母树，驾驭创世神宫横跨大地，此刻望着漂浮着星辰和神尸的河流，依旧短暂失神。
天河。
两个古老文字伴随浩荡水声，直接浮现在所有登路者意识深处。
这里既是第一次支路汇流地，也是所有人进入神曲路以后，第一次真正踏出自身大陆的边界。
“快看那边！”
姜离忽然抬手指向天河北岸。
只见一条陌生的支路，正在从漫天道路虚影中脱离。
它尚未真正接触天河，无穷剑鸣便先一步穿过虚空，传遍整片汇流区域。
铮——！
最初只有一道剑鸣。
那声音清越悠长，像有人在无尽遥远的古老大陆上拔出一柄尘封神剑。
下一刻，整条支路上的剑全部回应了它。
道路两侧插着数不清的古剑，有的只剩半截残刃，有的庞大如山峰，还有一些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本形态。
可当支路向天河北岸垂落时，千万柄古剑同时震动，剑气化作贯穿天地的洪流，将沿途迷雾整齐切开。
一座座剑山从道路深处升起。
每座山峰都笔直向上，没有多余起伏，远远看去犹如一柄柄插入云层的神剑。
数条由剑光组成的长河缠绕山体，汇入最前方那座悬浮于虚空的古老剑台。
二十九道身影，站在剑台与后方剑舟之上。
祂们的服饰、血脉和武器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背负剑匣，有人手持长枪，还有人身后悬着布满缺口的战争轮盘。
但无论使用什么武器，每个人的气息里都存在一种被磨炼到极致的锋利感。
那种锋利并不浮于表面。
二十九人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前方天河便自行分开一层薄浪，像连河水都不愿正面触碰祂们的意志。
更让永恒大陆众人沉默的是，这支队伍太完整了。
二十九人阵形严密，大部分人身上看不见明显伤势和颓势，气息也没有经历长时间逃亡后的虚浮。
最前方的五道神格波动，更是如同五柄已经出鞘的神剑，隔着整条天河依旧让人皮肤隐隐刺痛。
永恒大陆只剩十八人。
但对面那个未知的大陆却有二十九人抵达。
双方还没有正式接触。
但人数，状态与气势形成的差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
此时，几位求生者的脑海中，终于响起了提示音。
【永恒大陆支路与神剑大陆支路完成第一次汇流！】
【当前汇流区域：天河！】
【请所有登路者在退潮前抵达对岸！】
【温馨提示：天河没有固定渡口，也不存在绝对安全的水域！】
这次是“天河”副本？
不过那个退潮是什么意思？
季藏跟韩照等人相觑一眼，眉头都微微蹙起，系统给的信息量太少了，现在很难做出判断。
而与此同时，无尽苍穹之上的天榜迷雾，也发生了变化。
随着两条支路完成连接，彼此已经显名的天骄，也不再受到迷雾完全遮挡。
五道属于神剑大陆的名字先后亮起，竟然全部位于天榜前百！
最前方的名字停在第十六位。
【宁照雪】。
第二个名字位于第二十四位。
【纪寒舟】。
另外三道名字分散在六十至九十名之间，每一道都已经凝聚出清晰金光。
反观永恒大陆上空，迷雾从头到尾都没有亮起。
一个名字都没有。
这个结果比任何轻蔑和嘲讽都更加直接。
阿斯兰、希林、凯撒、断岳和玄烬，都是永恒大陆各方势力最耀眼的继承人。祂们在故乡享受过无数赞誉，甚至从未认真设想过自己会被同代人拉开太远。
但神曲路只看已经炼化融入神格的愿力级别。
别管你是什么身份，拥有何等高贵的血脉，过去声名如何显赫，都没有半点意义。
在看见神剑大陆榜上提名的时候，阿斯兰、凯撒等人，也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季藏。
毕竟季藏可是唯一一个拿到了完整愿力结晶的人。
他是没有进行炼化，还是只炼化了一点？
居然连天榜前百名都没能登上去。
玄烬看着这个讽刺的对比结果，更是心头怨恨。
如此宝贵的一枚愿力结晶，落在季藏那个废物手里，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
季藏抬头看着那五道金光，心中也有些纳闷。
虽说自己只提升了百分之二的神格，但他现在已经是半神后期了，后续每向真神境靠近一步，需要的愿力都会更加夸张。
自己拥有混沌呼吸法，外加神之愿力结晶，尚且没能登上前百名。
更别说那些没有呼吸法门的天骄了。
可神剑大陆竟然已经有五个人登榜，那个宁照雪，更是冲到了第十六位的第一梯队。
难道这些域外天骄修炼的呼吸法，当真比混沌呼吸法更擅长消化神之愿力？
还是说，祂们掌握着某种自己尚未接触过的高深法门，能够绕开高浓度愿力对神格造成的负担？
季藏没有急着下结论，默默将这份疑问放在心底。
不管怎么说，这个神剑大陆的积累，绝对是要远比永恒大陆深厚许多的。
榜上这五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恐怕比排名本身更值得留意。
这一刻，阿斯兰、希林、凯撒、韩照这些顶尖天骄的眼中，都出现了面对真正强敌时的凝重。
这才只是第一次汇流。
眼前差距，已经足以击碎很多人进入神曲路以前的骄傲。
对于祂们而言，这条通神之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困难。
另一边的神剑大陆，同样在观察南岸。
二十九道身影的最前方，白衣女子眸光平静。
她没有背负剑匣，手中也没有握剑，只有一柄细长古剑安静悬在身后。
古剑没有剑鞘，表面看不见半点锋芒，可周围光线每次接近剑身，都会无声无息向两侧断开。
宁照雪。
神剑大陆当前排名最高的天骄。
她的视线，从南岸十八人身上缓慢掠过。
阿斯兰体内月光神格让她停留一瞬，希林背后的星辰虚影也引起古剑一声微鸣。
还有希洛微，凯撒，断岳，玄烬……
隔着无尽遥远的距离，少女仿若一位孤高的神女，漠然而清淡地俯瞰着下方的这些生命。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季藏腰间黑红色长刀上的那一刻，那柄始终安静的细长古剑，忽然自行抬起半寸。
铮——！
一道极细的剑痕，从宁照雪脚下延伸，瞬间贯穿整座剑台。
季藏腰间的月之血也轻轻震了一下。
黑红刀身内部的能量涌动起来，像一轮沉在永夜中的血月，隔着刀鞘回应了那柄古剑。
宁照雪的眼底，第一次出现细微波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带着一丝久违的……好奇？
站在宁照雪右侧的年轻男子，嘴角轻轻翘起，淡笑道：
“首次汇流，便遇到如此之弱的大陆，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祂白色长发束在脑后，眉心生着一道灰色剑纹，腰间佩剑被白布层层缠绕。
祂右手手腕搭在剑鞘之上，姿态随性温和，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已经完成蓄势，随时可以出鞘的古剑，内敛着无尽的锋芒。
纪寒舟。
天榜第二十四。
祂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也没有用弱界，败者之类的言语去刺激南岸众人，只是抬手指向天河中央。
嗡——！
河面随之亮起一道极长剑线。
数千柄透明剑影从水下显现，彼此首尾相连，沿最平稳的中央水道一直铺向北岸。
二十九名神剑大陆登路者的气息，通过剑线连成整体。
很显然，祂们早在支路真正完成接入以前，便已经开始布置渡河阵形。
纪寒舟隔着天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南岸每个人耳中：“诸位同渡者，两条支路既然在这里相遇，有些事情，我想应该在渡河以前说清。”
“这条中央水道的下方，存在一条相对完整的星路，我神剑大陆已用剑意将其稳定。”
“你们可以选择左右水道渡河，神剑大陆不会阻拦，也会把沿途发现的危险标记留在岸边。”
祂略作停顿，视线落在永恒大陆众人身上，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坚持进入中央水道，就意味着愿意同时承受天河法则与剑阵反击。届时出现伤亡，不该再归咎于神剑大陆没有提前提醒。”
这番话很客气，很礼貌。
但其内在表达的真正意思，也很清楚。
那就是，天河最肥，资源最集中的中央水道，归神剑大陆。
永恒大陆的这些登路者，只能从更加危险，更加漫长的两侧绕行。
纪寒舟没有询问祂们是否同意。
在神剑大陆过去参与神曲路的经验里，更强的支路占据更好的位置，本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秩序。
在纪寒舟传达了这番“通知”之后，永恒大陆这边的天骄，脸色明显都有些难看了起来。
阿斯兰从皓月王庭队伍中走了出来。
虽然在古城争夺中输给了季藏，但这没有让祂失去身为一名精灵王储应有的判断与气度。
面对来自其他大陆的强者，祂依旧是永恒大陆明面上身份最高的人。
“这条天河，不属于你们。”
阿斯兰目光越过数千柄剑影，语气平静而强硬：“你们先到一步，提前稳定中央水道，这是你们的能力。”
“永恒大陆选择哪条路，同样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们不会无故破坏你们的阵基，也不会接受由另一座大陆替我们安排位置，谁能在中央水道站稳，等真正下河以后，自然会有答案。”
但阿斯兰的这番强硬回应，只在神剑大陆的天骄中引起了一阵笑声。
从永恒大陆这边的视角能够看到，那些剑道天骄正在相互谈话，氛围愉悦。
交流的内容没有通过传音扩散出来，但显然是一些对永恒大陆不尊重的话语。
纪寒舟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只是下巴微微上扬了些许，那股绝世天骄的倨傲气息，在这个细微的动作下展现的淋漓尽致。
祂抬头看了一眼天榜，“各位道友，可莫要看不清形势，免得到时候连残羹剩饭都吃不上，便陨落神途。”
“我说这些，倒也并非为了羞辱尔等。”
“只是可惜，这条中央水道，已经被我们建立的剑阵占据，我们没必要迁就你们。”
纪寒舟双手环抱双臂，“这样吧，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你们若认为这种安排不公，可以派人入阵，能够站稳，神剑大陆便承认你们拥有共同使用中央水道的资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