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已近傍晚。
天河上方的云海染上了一层金红，夕照落在浩荡河面上，随着起伏的浪头，铺开大片粼粼光辉。
远处，一座只剩半边的古老山峰缓缓掠过船侧，峰顶残殿沐浴在余晖之中，转眼又被涌起的水雾遮住。
渡天舟平稳前行，巨帆投下的阴影掠过层层楼阁，甲板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处岗哨却仍有人值守。
永恒大陆这边，今晚刚好轮到了韩照值守。
他靠在船尾高台的栏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目光落在左侧的河面上。
那颗巨眼，还在跟着。
渡天舟走到哪儿，它就飘到哪儿，偶尔被金色浪头遮住，没过多久，又会从水雾里露出来。
漆黑瞳孔，从来没离开过船上的人。
韩照盯了它一阵，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破玩意，都跟了三天了。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就他妈飘在那里看。
“看看看，看你妈呢。”
韩照骂了一句，将剩下的啤酒喝完，手掌稍稍一攥，空罐子便被捏成了一个小铅球似的金属疙瘩。
他抬手，直接朝着巨眼丢了过去。
金属小球撞在护船光幕上，叮地弹了回来，沿着甲板滚到了旁边。
“艹！”
韩照啐了一句，也懒得捡，冲那颗眼睛翻了个白眼，正要换个地方站站，余光忽然瞥到了什么。
整个身体忽然一僵。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刚刚余光看到的那个方向。
刚刚……是错觉吗？
韩照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刚刚在左侧水雾深处，似乎还有一团灰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吧……”
韩照扶着栏杆，稍稍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清楚一点。
一道河浪从那里涌过，将那团轮廓重新遮住，可下一刻，雾里竟是真的缓缓浮出了一抹灰白色。
那片灰白色，正在缓缓转动。
韩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了。
他又猛地望向原本那颗巨眼，对方仍在那个位置，连挪都没有挪一下。
那后面这个……
“卧槽……卧槽……”
韩照瞳孔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河浪落下。
一颗比先前那颗更大的灰白眼球，缓缓从雾海里升了起来。
粗大的血管遍布眼白，湿漉漉的脐带拖在后方，那枚漆黑瞳孔，也在此刻转向了渡天舟。
两颗巨眼，同时看着船上的人！
韩照略微颤抖的手，马上摸出了腰间的传讯玉：“出事了……河面上出现了第二颗眼睛！左边又来了一颗，所有人！马上出来！！！”
他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船尾的安静。
邻近岗哨的人循声望去，才看清那团灰白轮廓，脸色直接被吓的惨白，大声高呼：“有第二个眼睛！！！”
另一侧的值守者也扭头朝着廊道疾呼：“别换班了，出大事了！把闭关的人都叫出来！”
这一幕，如同惊雷炸响。
几处岗哨的示警声接连响起，传讯光芒沿着楼阁亮成一片，原本还在交换区闲谈的人，也被突然响起的呼喊惊得站了起来。
不到片刻，整艘渡天舟都被惊动了。
一扇扇静室门户从里面推开，廊道里响起急促脚步，各层云阶上，更是有身影直接掠下，奔向船舷。
船首舱内，季藏听见韩照传来的消息，目光也直接沉了下来。
他将尚未炼完的愿力结晶收起，顺手将青莲与长窗旁的蛋仔收进小世界，直接推门而出。
外面已经满是赶往甲板的人。
有人来不及穿好外袍，便抓着兵器奔了出来，也有人刚刚结束修炼，周身的神光还没散去，目光却已经投向了河面。
季藏走下云阶时，右侧一名岗哨突然指向河面，大声喊道：“这里也有！还有一颗！！！！”
骇人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才刚赶到甲板的众人，全部猛地转头。
只见右侧河水向外分开，第三颗巨大的眼球，从浪间缓缓挤了出来。
河水沿着灰白眼皮滚落，下方裂口一张一合，里面那根惨白舌刺，已经伸出来了些许。
第三颗！
距离这边的船舷，比前面两颗还要近！
几名刚站到栏前的天骄，脸色发白，立刻后退，将手中护身宝物催动了起来。
可他们才往后退了几步，前方浓雾之中，又亮起了一片灰白。
紧接着，两团、三团……
那些眼球，竟还在接连出现！
船前，船后，甚至更远处被水浪遮住的河域里，都有庞大轮廓缓缓升起。
粗大肉索沿着水面拖行，一颗颗漆黑瞳孔随之转来，从不同方向，盯住了神光中的巨舟。
喧闹的甲板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颗巨眼，就能在数息之间吞噬好几位半神后期。
而现在，围住渡天舟的，竟然已经是一群！
一名站在后方的天骄，望着雾海里仍在增加的灰白轮廓，头皮阵阵发麻，握着兵器的手，都僵得有些发疼。
先前大家还敢轮班，还敢回去修炼，是因为这东西始终被护船法则挡在外面。
可一下来了这么多，谁还敢保证，渡天舟一定挡得住？
所有闭关的强者，都已经走出了静室。
各大陆的人迅速归拢到一起，灵力与气血接连升起，甲板上数不清的护身宝物，尽数亮出了神光。
就在众人紧张地盯着船外时，左侧那颗跟了三天的巨眼，下方裂口忽然张开了。
韩照还没移开视线，便看见一条惨白长刺，直接从里面弹了出来！
嗤——！
白痕撕开河雾，狠狠刺在了船侧光幕上。
那片柔和神光，骤然荡开了一圈波纹，四周古老神纹同时亮起，将长刺钉在了外面。
舌尖向内顶去，竟被反涌的神光压得弯曲，后方肉管也随之绷紧。
它开始攻击了！
没等众人喘过气，右侧那颗巨眼，也已经张开裂口。
一根更粗的舌刺贯穿水浪，直刺船身，后方鼓动的囊包不断收缩，紧接着便弹出了一团团莹白之物。
四周巨眼，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无数惨白长刺沿着河面射来，将渡天舟前后左右的光幕，刺得接连泛起波纹。
那些寄生之卵贴上神光，薄膜中的细丝还未伸展开，便被流过的古老法则卷住，迅速溃散。
船体上的神纹，一片接着一片地亮了起来。
金白光芒从楼阁下方升起，沿着船舷汇入屏障，将反复撞来的长刺，尽数挡在了外面。
没有一根，能够刺进来！
离得最近的巨眼，忽然加快了逼近的速度，庞大眼球几乎贴上船侧，下方舌管直接抵住了屏障。
一片耀眼神光，沿着船身扫过。
那颗巨眼表面的血管瞬间绷紧，整条舌刺猛地弯折，眼球被震得向后翻去，拖着脐带，在河面上掀起了一片浪墙。
挡住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一些。
还得是渡天舟……
这么多可怕的东西一起动手，竟依旧没能突破船体的防御！
屏障内，众人身上的神光还在亮着，但也没有刚刚那么害怕了。
那些巨眼仍在持续不断地围攻。
船身却一点没有停下，连高悬的巨帆，都依旧稳稳展开。
看来这艘古老神舟的力量，确实足以将它们挡住。
韩照重新站稳，望着那条仍在外面抽打的长刺，往护船神光里面退了一步。
刚才若是在外面，自己怕是连第二根舌刺，都未必能挡下来。
他正要转身去跟永恒大陆的自家人集合在一起，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季藏带着众人过来了。
“季爷！”
韩照激动地问候。
看到自家大哥到场，他也没那么紧张了，赶忙汇报起刚才发现第二颗巨眼时的情况。
季藏微微眯着眼睛，一边听着韩照的汇报，一边越过了巨眼们的各种攻击，望向了连接它们的那些诡异肉索。
显然，它们的肉索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它们的尽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突然，季藏似乎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
而同样拥有强大感知力的希林公主，也顿时脸色惊变：“后面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所有原本正在围攻渡天舟的巨眼，全都骤然停了下来。
它们悬停在半空，后方粗大的脐带将它们缓缓向两边拉开，像是在腾出一条路……
这个诡异变化。
让甲板上陷入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季藏眉头蹙起，混沌之眼紧紧地盯着肉索汇集的方向。
那里原本还残留着一点夕照。
可如今，那片映在河上的金色天光，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
一股沉重水声，从看不见尽头的雾海后面传了过来。
哗……
远处的河浪忽然分开了。
成片金水沿着两侧倒卷，露出一段本该藏在水下的断山，山体上的古老殿宇被水流冲得摇晃，却没有向中央坠落。
周围的水，竟在往两边退！
一条宽阔得难以想象的河道，正在浓雾之中缓缓显露。
天河深处本就流淌着混乱法则，可此刻，那些在河上游走的神光、乱流、虚空裂痕，都被一股庞大力量向外推开。
一道原本横亘在上空的漆黑裂缝，从中央弯折，竟被生生挤到了侧方。
紧接着，一根苍白骨刺，缓缓刺穿了前方雾海！
嗡——！
空气中，震出了一道仿若世界龟裂般的嗡鸣。
那道骨刺，已经高过了许多浮在河中的山峰，尖端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锁链，沉重铁环随着它前行，撞出低沉巨响。
骨刺后方，更多苍白轮廓，正从浓雾中显露出来。
一名站在船舷旁的天骄，看着雾中逐渐出现的轮廓，双腿颤抖的几乎快要站不住了：“那是……船？”
话音未落，前方那片被撑开的空间，忽然猛地一震。
浩瀚雾海被向两侧掀开，一艘巨大的骨船，彻底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它横亘于天河之上，船首高高隆起，像一颗古老巨兽的头颅，弯曲的尖角直指长天。
一根根交错的巨骨组成了厚重船身，骨缝间燃烧着无声黑焰，远远望去，仿佛一座横卧在河上的苍白山脉。
可随着它继续驶来，那些宛如山峰的骨骼，还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甲板上的人，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看见的，竟只是骨船前方的一小部分。
后面的船身仍藏在雾海里，层层骨台向上堆叠，越过了两侧河域，遮住了大片天光。
随着船身继续逼近，下方河水被排向两旁，笼在上空的浓雾也沿着巨骨散开。
原本会将渡河者卷入其中的空间乱流，碰到船侧那些燃烧的骨纹，竟接连崩散，化作无数细碎黑痕，向两旁退去。
那些混乱法则，也在一层层被排开。
整片天河，像是在为这艘骨船让路！
一面破损的黑色巨旗，缓缓掠过船首上空。
旗帜拖着长长的残边，翻动时遮住了远方夕阳，将大片阴影，投到了渡天舟前方的河面上。
船上的人，终于看清了那些骨台。
密密麻麻的披甲身影，站在层层巨骨之间，弯角森然，骨翼收拢，手中的长矛与巨斧，仍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有些身影高大得犹如楼阁，有些则几乎与人无异，通身都覆盖着古老魔纹。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着骨船逼近，成百上千道目光越过河面，望向了护船神光中的人影。
渡天舟甲板上的人群，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足足沉默了好几秒，脸色惨白的阿斯兰，才从用嘶哑的声音念出了那令人胆寒的三个字：
“那是……恶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