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福生左顾右盼，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陈冬河的介绍都听进去，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好奇转变为困惑。
陈冬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停下脚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福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陈厂长，你在电话里不是说请我来，是帮你做半导体电子产品的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可你这……”林福生指着不远处的厂房，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这分明就是一座罐头厂，跟电子产品有什么关系？”
林福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来之前，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一座电子车间，一条生产线，结果等到的却是几排冒着白眼的罐头厂厂房。
这种巨大的落差，换成谁都无法轻易接受。
毕竟罐头厂所生产出来的罐头，跟他的专业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他又是一个对自己专业十分自负的人。
真要是让他跟着陈冬河在这生产罐头，那肯定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更难受。
陈冬河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急着解释，反而有些欣赏。
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格，最烦的就是有人说话藏着掖着，而现在林福生能够将疑惑当场说出来，很合他的胃口。
“那你觉得电子产品应该在哪做？”
林福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是专门的电子厂啊，至少有防静电地板，有恒温恒湿车间，有专业的仪器设备。”
陈冬河咧嘴一笑，拍了拍林福生的肩膀，然后指着不远处一排低矮的砖房。
“随便挑一间，那就是咱们电子厂的雏形了。”
林福生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陈厂长，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陈冬河摇摇头。
“林福生，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小地方，有什么条件能够养出一座专业的大型电子厂？”
林福生沉默了。
“恐怕不能。”
“那不就是了。”
陈冬河声音铿锵有力：“正因为没有那个条件，所以我才请你来，帮我克服一切困难，在农村杀出一条血路。”
“咱们别的不走，就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国内排名第一的电子巨头。”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的打量了陈冬河一眼。
“陈厂长，你这人挺有意思，什么都没有，就想染指电子行业。”
陈冬河直勾勾的看着林福生。
“所以，你还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干？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先前给你妈看病的那张汇款单，就当我无条件送给你的。”
林福生好半天没说话。
四周无比安静，只听得到他和陈冬河粗重的呼吸声。
好在，林福生没有让陈冬河失望。
他终于是朝着陈冬河伸出了手：“陈厂长，我妈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你放心，我一定将我以前所学所想，统统拿出来报答你。”
“这就对了嘛。”听到林福生这话，陈冬河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走，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饿了吧，我先带你去吃饭，再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林福生没跟陈冬河客套，毕竟好几天的火车下来，就算他年轻，身体壮实，也有点感到吃不消。
只不过，就在陈冬河刚要带着林福生离开这儿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陈冬河扭过脖子一看，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全是罐头厂的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全都义愤填膺。
“陈厂长，我们有事找你！”说话的是刘大壮，新招来的车间组长，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
此时他脸上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眼睛瞪的溜圆，像是要吃人一样。
望着这一幕，陈冬河不禁有点诧异，要知道这些工人平时对自己还是挺尊敬的，像这么来势汹汹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林福生有点胆怯的朝着后边缩了缩。
“陈厂长，他们这是……”
陈冬河挡在他前边：“别担心，这些都是罐头厂的工人，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说着，陈冬河上前一步，脸上的一丝笑容也消失了，皱着眉。
“怎么，想造反啊？”
其他人纷纷看向刘大壮，而刘大壮倒也不怂，双眼瞪着陈冬河。
“厂长，按理说我也是你招来的，不该跟你对着干，也怕你以后不给我饭吃，可为了兄弟们的利益，今天这事儿我不得不站出来当个代表。”
刘大壮义愤填膺的指着林福生。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把这个人找来，是不是准备把罐头厂给关了，改做那个什么电子厂？”
陈冬河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刚刚过来的保卫科众人。
知道这事儿的除了自己，也就是保卫科最先接触林福生的几个人。
很显然，这消息就是他们透露出去的。
而保卫科的几个人大概也意识到陈冬河这是生气了，也不敢跟他对视，纷纷或是低下头，或是将目光看向别处。
“下次再敢长舌妇，小心我把你们舌头拔了。”
陈冬河咬牙骂了一句。
紧接着，再次看向以刘大壮为首的众工人。
“谁告诉你们我要关罐头厂了？”
“这还用人说？”
一个工人鼓起勇气说道：“厂子就这么大，改成电子厂了还咋做罐头。”
陈冬河压着脾气：“然后呢？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别拐弯抹角的。”
刘大壮粗壮的脖子梗了梗，被陈冬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反而有点紧张。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便鼓着胆子道：“那我就说了，厂长，我刘大壮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在您这干一年，抵得上我过去干十年的，您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别整那些没用的，直接说但是。”陈冬河冷着脸道。
刘大壮声音里带上了哀求：“但是厂长，您要是把罐头厂关了跑去整什么电子产品，我们这些人可咋办啊，我们连那玩意儿听都没听过，咋学？学不会就滚蛋是不？”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像炸了锅似的，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是啊厂长，我们就会装罐头，其他的压根不会。”
“我婆娘在流水线上干了快一年，早就习惯了，你忽然让她干别的，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厂长，您可不能不管咱们这些老工人啊！”
“那电子厂就非搞不可吗？”
陈冬河安静地听着，没发火，也没打断。
倒是林福生感觉有些局促，他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要不是有陈冬河在这坐镇，估计早就扭头一溜烟跑了。
“陈厂长，不行我还是走吧，真要是砸了这些乡里乡亲的饭碗，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林福生有些紧张地拉了拉陈冬河的衣角。
“没事，让他们说，要是不让他们把心里这口恶气出了，估计也不会痛快。”
陈冬河先是安抚了林福生一句，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又拿出一根递给刘大壮。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过烟雾扫向众人。
“说啊，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还说得挺来劲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吭声。
包括刘大壮，现在也只是闷头抽着烟。
陈冬河一笑：“行，既然你们说完了，那我来说。”
他将烟蒂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子扒拉了几下。
“谁告诉你们我要关罐头厂了？”
刘大壮呆了呆，手里拿着的那根烟险些掉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冬河。
“可……可那个姓林的小子，不是你从南方高薪请来的技术员吗，厂子就这么大，塞进去一个电子厂，罐头厂难道不需要让地方？”
陈冬河嗤笑一声。
“这个我早就规划好了，林福生以后确实会带队组装电子产品，但他们需要的地方不会太大，从现有的厂房随便挑一间合适的给他就行，还没到将罐头厂直接关停那一步。”
林福生赶紧附和：“对对对，陈厂长刚刚就是这么和我说的，我也同意了。”
陈冬河看着众人渐渐亮起来的眼神，继续道。
“罐头厂不但不关，今年还要扩产，这是咱们的根，就算你们想丢，我也舍不得丢。”
“可……可我们不会做电子产品啊。”刘大壮身后的一个女工怯生生的开口，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在叫。
陈冬河笑了。
“谁生下来就会做罐头？在你们来罐头厂之前，哪个不是该拿锄头的拿锄头，该带孩子的带孩子。”
“既然不会，那就跟着林指导学。”
陈冬河渐渐加重了声音。
“愿意学的，工资照旧，不愿意学的，那就继续上班，我陈冬河把话撂这，谁要是敢为难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冬河话音刚刚落下，场上顿时响起激烈的掌声。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误会了陈冬河的为人。
“而且。”
陈冬河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我给你们透个底，组装电子产品的工资，比你们做罐头要高一倍，要是成为了熟练工，每个月七八十块根本不在话下！”
七八十块？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数字别说放在县里，哪怕放在省里的大工厂里，都是那些工人们望尘莫及的。
刘大壮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问：“厂长，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陈冬河拍了拍刘大壮厚实的肩膀，笑骂道：“我陈冬河啥时候跟你们说过假话？咋样，要是心动的话要不要去试试？”
“可是我打小就没上过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刘大壮不敢轻易答应，显得有些迟疑。
陈冬河咧咧嘴：“没文化怕啥，谁跟你说组装个破电子产品还需要文化了，我还怕你们文化高，不肯在这好好干呐！”
他这说的倒是实话。
上辈子那些电子厂，你要说你大学毕业别人还不敢要，相反，小学毕业，高中毕业，则是工厂选人的第一标准。
“真的吗？”刘大壮眼前一亮，举起手，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我第一个报名！”
“我也报名！”
“还有我！”
刘大壮作为这些人的代表，他一点头，其他人也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地报名。
“别着急，慢慢来，刘大壮，你带头，把那些要报名的人给记下来，回头把名单给我。”陈冬河开口道。
“好！”刘大壮嘿嘿一笑，头点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而林福生此时也终于松了口气，用无比敬佩的眼神望着陈冬河。
工人闹事，不管放在哪个厂子里都是要命的大事。
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厂子的正常运转。
反观陈冬河，始终风轻云淡，三两句话就将一场极其严重的事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还调动了工人们的积极性。
有了他们的配合，想要在罐头厂内组建电子车间的事，也就板上钉钉了，就算遇到一些小麻烦，解决起来也会十分的容易。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
陈冬河摆摆手：“另外，为了欢迎林指导的到来，今晚厂里聚餐，都他妈给我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吃垮你们陈厂长。”
“哈哈哈，那我们可不敢，要是吃垮了厂长，我们也要跟着喝西北方去。”
“就是就是。”
人群哄堂大笑，原本紧绷的空气也瞬间松弛下来，整个罐头厂笼罩在一片欢快的氛围中。
很快，众人就三三两两的散去了，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等人都走完了，刘大壮才腆着脸皮过来找陈冬河。
“厂长，刚刚的事情都是我太冲了，在这跟你道个歉，你想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意见。”
陈冬河拍了拍他肩膀：“你今天能站出来帮兄弟们出这个头，证明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欣赏你还来不及，处罚你干屁吃。”
刘大壮摸着脑袋讪讪的一笑。
“我还以为你要开除我呢。”
“开除你，还能让你继续帮我干活？”
陈冬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得了，回头去了电子组装那边好好干，只要你能学出来，就是未来的第一批技术骨干，前途大着呢。”
刘大壮的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厂长放心，我现在就给你立个军令状，我要是学不好，不用你开口，我立马拍拍屁股滚蛋。”
“好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