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运五年七月十六,晨雾未散,镇西港外的海面浮着一层铅灰色的薄光。
李易站在旗舰“寰宇号”的舰艏楼顶,手扶栏杆,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山。
身后甲板上,水手们正在蒸汽绞盘的轰鸣声中卸运淡水与补给,空气里弥漫着黑晶石燃料燃烧后淡淡的焦味。他刚从舱中看过沈括发来的电报——东珠洲的弦音碧晶石精炼工坊已产出第一批纯化晶体,璇玑庚型电台的中继站架设又推进了六座,如今从长安到镇西港的电报来往,已能控制在两日内到达。
李易回过身,苏定方正大步从舷梯走上来,铁甲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腰间挂着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刀鞘上缠着一圈细细的藤蔓,是从南金洲带回来的,说是当地土人礼赠的“镇风藤”。他到了李易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殿下,侦察队的人都回来了。昨夜派出去的三支小队,已有两支按时归营,但去西北方向的那支还没回来,电台联系也断了。”
李易眉头微动:“西北方向——是不是过了那条暗河?”
“是,那支小队按前日勘探的路线,沿着河道穿过一片密林,目标是林外的高地。按计划今日卯时前留人守住电台,但到现在没有信号。”苏定方沉声道,“臣已下令再派一支小队循原路接应,同时做好战斗准备。”
李易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帐外远处那道郁郁苍苍的山脊线。昨日侦察队带回的履带压痕,至今仍让他心中隐隐不安——那压痕宽逾四尺,比大唐的蒸汽地龙车宽了近一半,轨距也完全不同,轮缘碾压的痕迹深且匀整,说明行驶时负载极重、速度不慢。按沈括在电报中的推测:“若非重型蒸汽载具,便是以某种热机驱动的巨型车辆,其动力至少为我朝地龙车的两倍。”一个文明若能在两年前留下如此规整的履带印痕,便绝非茹毛饮血的蛮荒部族。
李易走下舰艏楼,来到设在港区空地前线的临时指挥所。铁皮顶棚下,裴延庆正带几名军校在地图上标定昨夜侦察的路线,王玄策则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台上抄收的报文,见到李易进来,起身递过去:“殿下,长安回电——太上皇御批:‘疆外有异,当镇以威,抚以德,可便宜行事。’”
李易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张铺开的新测绘地图,镇西港所在的这片新大陆海岸线已画出了一道弯弧,往西北方向延伸出约百余里,地图上用墨线标着一条河道,以及侦察队标注的“巨辙”位置。他伸手抚过那片空白,指尖轻轻点在河道分岔处的山口:“这里——履带印痕消失的方向。”
“臣以为,不必等侦察队回来,今日本可以亲带人去看看。”苏定方说,“舰队已休整三日,炮械状态良好,陆战队一千二百人随时可登岸。”
“不必全部出动。”李易摇头,“留八百人守舰,三百人随我登陆,再带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和一部电台。若那履带当真属于未知势力,我们得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吃什么、用什么兵器——知己知彼,才好定下应对的章程。”
午时刚过,李易率三百陆战队员沿河岸向西北推进。这条河道水量不小,两岸是深灰色的砂壤,长着从未见过的低矮灌木,叶片肥厚如牛皮,边缘带细密的锯齿,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裴延庆走在最前,手里端着一支新式双管霰铳,这种短铳是格物院今年刚列装陆战队的近战利器,铁砂膛口装上独头弹,三十步内能打穿两层铁皮。
队伍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河道逐渐收窄,两侧山势逼近,前方林间露出被折断了半截的枯木茬——断面整齐,有被碾压拖拽过的痕迹。裴延庆蹲下查看,抬头对李易说:“殿下,这断口是硬物撞断后又被什么重物碾过,泥底有两条平行深槽,宽度约四尺……和昨日发现的履带痕迹对得上。”
李易蹲下身去,伸手探进平滑的槽底。槽壁表面有均匀的横向凸痕,显然是一种带有规则轮齿的履带压过软泥后形成的。他直起身,望向林深处。
“传令:全队成搜索队形,两翼散开,前后间隔五步,速射炮居中跟进。见陌生人不先开枪,打旗语表明身份。”
队伍继续前进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裴延庆那边发出的“发现情况”信号。李易立刻带人快步赶过去,只见裴延庆已闪身在一棵大树后,手指前方。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前方林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巨大的蒸汽机车:车体长约两丈,通体包裹着锈蚀的钢板,车头前伸出一根细长的烟囱,轮侧挂着宽幅履带,上面还沾着干结的褐色泥土。车尾拖着两节平车,平车上摞着一些用粗布盖着的方匣,布角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堆叠的黑色石状物——那是矿石。
车旁没有人的动静,但车头锅炉底部还能看出微微的热气,履带旁的草丛里扔着一只帆布手套,样式粗糙,宽大的手掌处已磨破。
“近前侦察,小心车底和车厢。”李易压低声音吩咐。
裴延庆带五名兵卒沿车尾两侧迂回包抄,一个跳跃翻上平车,用刀尖挑开盖布,露出底下的货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黑晶石原矿,颗粒饱满,成色上佳。另两名兵卒则检查车底,没有发现人影。裴延庆从车头驾驶室中摸出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几行歪斜的符号,像是书写系统,但李易端详了片刻,一个也不认得。石板角落有一个压印,是一个圆圈里画着一道波浪线,似乎是徽记。
“车头还热着,人离开不超过半个时辰。”裴延庆说,“可能是发现了我们,躲进山里了。”
李易放下石板,目光扫过车厢内壁,看到角落里挂着一只兽皮囊,打开来,里面装着几把打磨过的黑色石刀,刃口锋利但磨制手法原始,与车厢的工艺水准明显不匹配。他心中一动,又翻了翻平车底下,在履带护板内侧发现一道刻痕——像是有人用锐器快速划出来的,线条断续,形如一只展翅的鸟。
“这是标记。”李易说,“不对——是两种不同的工艺。石刀是土著所用,车厢却是机械制品。这辆车不是他们造出来的,他们只是使用者或搬运者。”
话没说完,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哨音,那是留守队伍后方电台组发出的警戒信号。李易迅速转身,大步向后方走去。走出林缘,便看到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殿下!侦察队回来了!三队在西北山脊找到一支陌生部族的村落——规模不小,约三四百户,有土墙和石屋,但那些村落里没有蒸汽机械,反而在山脊背面发现一条修筑过的土路,路面铺着碎石,宽可并行两车——侦察队顺着土路往里走了六里,遇到哨卡,哨卡上有武装人员,持铁矛和弓箭,但没有火器。他们没发现我们,便撤回来了。”
李易沉声问:“那履带车压痕通到哪里?”
“通到那条碎石路上,但压痕在路口就断了——路口有另一组更宽更深的辙印,方向是往东南,朝海岸走的。”
当晚,李易在镇西港指挥部铺开地图,将那辆蒸汽机车和那条碎石路的位置标在山脊向内约四十里处。王玄策看着图上那组“更宽更深”的辙印,沉吟道:“殿下,若那履带车是外来势力的运矿工具,这石路便是他们修通山区与港口间的输运通道。如今港口我们来占据了,对方想必已经知道,所以才会弃车仓促离开。”
“臣倒是觉得,这新陆上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苏定方接道,“既有能造蒸汽机械的一支,又有还处于石矛木弓时代的土人村落。二者的关系未必是敌对的,或许是一支外来殖民势力在奴役当地土人开采黑晶石,就好比南金洲墨洛温残部当年所做。”
李易听到这里,眼前豁然一亮:“不错——这种格局与南金洲如出一辙,外来的航海者带着技术,奴役本地土人采矿筑路,把成品运回自己的巢穴。如此推论,此新大陆必有后续的母港或据点,就在海岸线的某处,而这辆被弃的蒸汽机车,不过是运矿链上的一个小环。”
他当即定下决心:明日兵分两路,一路由自己亲率二百人沿履带指向的东南方向海岸线搜索,另一路由苏定方控制山脊内碎石路南端的战略路口,切断对方陆上退路。王玄策坐镇指挥部统管舰队,随时用电台联络策应。
次日清晨,李易率二百陆战队乘两艘蒸汽快艇沿海岸线往东南搜索。这片海岸多岩石,陡直的峭壁之下是奔腾的碎浪,快艇吃水浅,沿着礁石缝隙穿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将午时,望见前方山坳里冒出一股笔直的黑烟——与蒸汽机锅炉的烟气一模一样。
裴延庆举着望远镜,低声说:“殿下,烟柱出处在山坳底部,目测距离约三里。有屋舍轮廓,至少十余座,另有一座塔状结构,高度约五六丈,塔顶有烟囱,烟气就是从那里冒出的。”
李易接过望远镜,透过镜片看去:那山坳是一片天然的避风港,湾内水深且阔,足以停泊大船。岸边石砌的码头上泊着一艘铁壳船,长约十二丈,双桅,侧舷外挂明轮,甲板上架着一根粗短的烟囱——显然是一种蒸汽辅助动力的船。而码头后方依山建着一排工棚,正中那座高塔应该是熔炉或锻坊,黑烟正滚滚而出。
“找到了。”李易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那船型,是浮动的。若情报无误,这里应就是对方的殖民据点或转运码头。再靠近一些,摸清守卫兵力,回来报我。”
快艇继续在礁石后隐蔽推进,直到距码头约一里处,侦察兵泅水登岸,潜行至一处高岩后观察了半个时辰,返回报告:码头上约有三十余名武装守卫,持铁矛、弓弩和几支旧式火铳——那火铳的样子十分粗糙,像是前膛装填的简易铁管枪。工棚里有磨石声和敲击声,约数十名奴隶搬运矿石,看肤色装束与昨日侦察队描述的土著部族一致。
没有任何类似大唐将士的甲胄与火炮。守卫的巡逻路线松散,根本没意识到从海面上会有敌人接近。
李易综合情报,判断这股势力规模不大,但既然能造出蒸汽履带车和铁壳明轮船,背后必有一支成规模的组织——今日可以先拿下这个据点,捉几个活口问出口供,揪出主使的巢穴所在。
他下令道:“调震雷丙型舰炮两门,从快艇吊上来,在高岩上架好。天黑后动手,先用炮火轰掉那座高塔,再登陆封锁工棚——记住,尽量活捉为首的人,若对方投降便不杀。”
入夜后,海风忽紧,月亮被云层遮住。码头上灯火稀落,几名守卫靠着木屋廊柱打盹。李易亲自带人从礁石滩悄无声息地摸上码头西端,随即一声令下,高岩上的两门震雷丙型舰炮同时开火——炮弹掠过夜色,准确地轰中高塔中部,炸开一团橙红色的火光,砖石四溅,塔身应声歪斜,半截轰然倒塌。巨大的爆炸声把守卫震得懵在原地,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陆战队员用短铳抵住胸口,喝令跪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码头据点被完全控制。工棚内的奴隶们吓得跪伏在地,用听不懂的语言连声求饶。李易命兵卒安抚他们,示意不必害怕,只让翻译尝试沟通。可惜随军翻译只懂波斯语、泰西语和南洋土语,眼前的部族语言闻所未闻。
裴延庆却从一间石屋里带出一个人——这人衣着与守卫明显不同,穿着一件熨烫过的灰色亚麻袍子,腰间系一条铜扣皮带,戴着一顶软帽,被拖出来时面色惨白,却仍试图用断断续续的泰西土话开口说:“别杀我!我是拂菻人,我是拂菻商人吉拉尔德,我是被他们雇来管理这个商站的!”
李易听到“拂菻人”三个字,心中一动,走上前去用泰西语问道:“你为谁做事?这座商站的主人是谁?”
吉拉尔德看着眼前这位衣甲鲜明、气质威严的年轻将领,颤声道:“是一个叫‘奥托理事会’的组织——他们是泰西大陆北境来的移民,多年前越过风暴海,在新大陆站稳脚跟后在沿岸设了一系列商站,开采黑晶石矿,冶炼铜铁。他们有自己的议会、自己的舰队,规模不小……但我只是一名雇佣的书办,所知有限。”
李易与苏定方对视一眼,皆知这“奥托理事会”虽名字陌生,但八成与泰西残部余孽有关。他再问:“理事会的主据点在何处?有多少舰船?多少人口?”
“听说在南边一个叫‘门罗湾’的地方,距离这里大约海岸线十五日程。”吉拉尔德战战兢兢,“他们有大铁甲船三艘,蒸汽炮艇十余艘,还有兵卒两千多——不过殿下,这些数字是我两年前听到的情报,如今是否有变,实在不知。”
李易命人将吉拉尔德带下去好生看押,自己登上高台,俯视着山下码头上那座半塌的高塔。远处海面黑沉沉的,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几点微光闪烁,像是另一处港口的灯火。他抚着腰间的剑柄,低声对苏定方道:“这所谓奥托理事会,虽有蒸汽之船、铸铁之炮,却把商站建在这么一座荒僻的角落,奴役土著开采黑晶石,鬼鬼祟祟不敢露面——其根基必薄,胆气必虚。我们正好借这据点作为跳板,沿着海岸往南摸清他们的底细。若其愿意归顺,便以大唐之制收纳编管;若其冥顽不灵,便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苏定方颔首:“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派人加固商站防御,架设电台,同时通知王玄策部,移两艘铁甲舰南巡待命。”
李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方那片黑暗中。星海之下,那几点灯火明灭不定,像是一只不知名的巨兽睁开的眼睛。他心想——第二次远航才刚开始,这片新大陆的深处还藏着多少未知的势力?但无论前方是何种文明、哪一支残部,他都要把大唐的蒸汽铁轨铺过去,把大唐龙旗插上每一片海岸。
大唐的寰宇,还远未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