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中午。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此刻正高速运转。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咖啡的香气,而是纸张翻飞、命令下达、脚步急促带来的紧绷感。
李维在淩晨五点下达的命令,激起的波浪在短短一个上午内已化作汹涌的暗流,席卷了整个佩瓦省宪兵系统。
布劳恩中校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反覆划掉重写。
「妈的!这个蠢货把线头都递到手里了,老子要是写不好这篇稿子,明天就让克罗尔上校把我调到後勤处去数袜子!」
他此刻的状态不再是三天前清理晋升档案时那种带着抵触的疲惫,而是一种被推至风□浪尖,高度专注的紧张。
「措辞得狠,得准,得让总督署那帮老爷们看了坐不住,又挑不出我们半点毛病————」
布劳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敲打着桌面。
他深知这份即将发布的通稿分量有多重,它不仅是揭露一个索科洛夫,更是向整个佩瓦省、向总督署、甚至向帝都宣告宪兵这把刀,在李维少校的意志下,已彻底磨利并指向了内部的腐肉和盘踞其上的保护伞。
这必须字斟句酌,既要足够强硬、证据紮实,将走私网络和保护伞的矛头点明,又要在李维划定的范围内,不提前暴露关键底牌。
压力巨大,却也隐隐带着一丝参与大事的亢奋。
而施密特中校的後勤处更像一个临时的战时指挥所。
堆积如山的单据被飞快地分拣、核查,尤其是索科洛夫经手过的所有采购、仓储、运输记录,都被重点标记。
「给我查!索科洛夫这条蛀虫经手过的每一张纸片、每一个仓库角落、所有跟他有勾连的供应商!老子不管你们是翻烂帐本还是钻老鼠洞,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猫腻都摊在桌面上!」
施密特对着手下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他的额头依旧冒汗,但不再是之前被李维敲打时的惶恐虚汗,而是一种被巨大工作量催生出的忙碌热汗。
「看见没?这他妈就是证据!後勤处这次要是再掉链子,老子第一个把你们塞进羁押所尝尝索科洛夫的剩饭!」
施密特抓起一张运输单,狠狠摔在桌上。
他指挥着手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必须把索科洛夫这条线在後勤环节的所有污迹都翻出来,洗刷掉可能溅到自己身上的泥点,更要证明自己全力配合的价值。
阿什比中校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
临时成立的专项调查组办公室人声鼎沸。
他声音洪亮,一道道指令发出,调遣双王城宪兵局以及从指挥部抽调的骨干力量。
名单在快速拟定,审讯室被优先安排,对索科洛夫更深入的突击审讯正在进行,目标直指其上线、下线、以及被买通的文官、海关、运输公司名单。
阿什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兴奋,圣安德烈行动的快感再次被点燃,这次的目标更明确,打击面更深,而且得到了克罗尔指挥官毫无保留的授权和李维的明确支持。
「深挖!给老子往死里挖!整个佩瓦省,一个都别放过!」
他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
行动处的宪兵们步履带风,眼神锐利,弥漫着一种清理门户兼建功立业的肃杀之气。
在双王城宪兵局那边,沃尔夫冈中校的压力肉眼可见。
在李维的注视和克罗尔的授权下,他别无选择。
局里气氛压抑至极,所有与索科洛夫有过工作交集、甚至只是点头之交的人员都在接受初步问询或忐忑等待。
内部整肃的寒流比窗外的更冷冽。
沃尔夫冈铁青着脸,要求各部门提交详细的内部人员自查报告,并开始拟定那份让李维满意的「具体到个人责任」的整改方案。
效率同样被逼到了极致,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或拖延。
整个宪兵系统,从上到下,都感受到了一种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的节奏和力量。
不再是克罗尔时代的某种默契和平衡,而是被李维强行注入了一种高效、淩厉、目标明确的执行力。
所有人心知肚明,佩瓦省的天,真的开始变了。
宪兵这把刀,在李维手中,已出鞘饮血,且锋芒正盛。
时间来到下午。
佩瓦省总督署,总督办公室房门紧闭,却关不住里面压抑的怒气。
霍恩洛厄总督烦躁地踱着步,他刚刚结束午餐,本想小憩片刻,却听到一些风声——宪兵指挥部方向不同寻常的喧嚣搅得他心神不宁。
「门德尔!」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愠怒,看向自己最信任的政务秘书。
「外面到底在闹腾什麽?那群扛枪的想干什麽?宪兵指挥部是拆房子还是打仗?闹出来的动静连我这总督署都能听见!」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宪兵系统根深蒂固的轻视和不满。
在霍恩洛厄的认知里,宪兵虽然是独立系统,但职能上大量涉及地方治安、缉私,有些时候宪兵局还要配合行政命令执行。
这本质上就该是总督署的下级协作单位,理应俯首帖耳!
过去克罗尔时代也大抵如此,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和体面。
然而,自从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少校空降过来,一切都变了!
圣安德烈街区那雷霆一击,不仅狠狠打了他的脸,更让总督署在民众和舆论面前威信扫地,成了宪兵英雄事迹的背景板。
「简直无法无天!」
乓—
霍恩洛厄越想越气,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那个李维,仗着帝都来的背景,仗着手里有枪,就敢如此跋扈!他把佩瓦省当成什麽了?他的练兵场?还有克罗尔那个老滑头,我看他是彻底被那个毛头小子架空了!一点骨气都没有!」
门德尔秘书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无奈。
他比总督更早收到一些零散的消息碎片,宪兵指挥部似乎在淩晨有重大行动,抓了人,而且是内部的人————
双王城宪兵局那边也如临大敌————
但具体是什麽案子,牵连多广,总督署的信息渠道竟然慢了一拍。
门德尔斟酌着开口,声音谨慎:「总督阁下,据下面人报,宪兵指挥部和双王城宪兵局今晨————似乎有大动作,像是在查一个内部案子,动静很大!具体————具体详情还在核实中。」
霍恩洛厄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内部案子?」
「查自己人需要这麽大阵仗?连午休时间都不得安宁?哼!我看是那个李维·图南又在借题发挥!圣安德烈那件事的余威不够,还想再搞点动静出来,好让全佩瓦省都知道他图南少校的厉害?」
他走到窗边,阴沉地望向宪兵指挥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年轻身影。
「通知下去,给我盯紧宪兵指挥部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个李维!我要知道他每一步想干什麽!还有,让各部门负责人下午都打起精神来————我总觉得,这小子又要给我们找麻烦了!」
门德尔立刻躬身:「是,阁下。」
他心中暗叹,总督署与宪兵指挥部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在李维的强势介入和这次不明就里的大动静後,恐怕已经彻底捅破了。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压抑的沉默。
「进!」
霍恩洛厄没好气地吼道,将踱步的烦躁宣泄在声音里。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事务官快步走入,他手中拿着一份以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名义发出的、带有紧急标识的正式文件。
可他的表情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怪异,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总督阁下,宪兵指挥部——刚刚送达的紧急通报。」
事务官的声音有些乾涩,快步上前,将文件恭敬地放在总督宽大的办公桌上,然後迅速退後一步,垂手侍立,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总督的反应。
霍恩洛厄眉头紧锁,不同寻常的怪异感让他心头一跳。
他阴沉着脸,抓起文件,带着被搅扰的愠怒和一丝不安,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是例行公事的扫视,但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捏着文件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嘶——!」
总督霍恩洛厄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珠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死死盯着纸页上的每一个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读到的内容。
「————宪兵军官帕维尔·索科洛夫————勾结黑恶势力·————参与大规模走私活动————在羁押所内投毒灭口————骇人听闻————铁证如山————」
「————暴露佩瓦省存在系统性、全省性的走私腐败网络————严重威胁地方稳定与帝国利益————」
「————宪兵指挥部已成立最高级别专案组————将深挖彻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特此向总督署正式通报————履行法定职责————尊重行政体系知情权————」
乓!
一声巨响!
霍恩洛厄猛地将手和那份通报狠狠拍在桌面上,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混帐!无法无天!欺人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因暴怒而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
「这是什麽意思?!开战吗?!啊?!李维·图南!克罗尔!你们这群扛枪的!是想跟我霍恩洛厄开战吗?!」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办公室里来回暴走,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索科洛夫?一个上尉?好!好得很!抓了个蛀虫,就敢把脏水泼到整个佩瓦省头上?!系统性?全省性?还无论涉及何人?这是在指谁?这是在点谁的名?!」
霍恩洛厄猛地指向门德尔,气极反笑。
紧接着,他冲到桌边,再次抓起那份通报,纸张在他手中被攥得皱成一团。
「尊重行政体系知情权?哈!好一个尊重!这他妈是通知吗?这他妈是檄文!是战书!是他们拿着枪顶在我脑门上,告诉我我们要查你们的人了,你看着办」!
霍恩洛厄的咆哮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极力掩饰的慌乱。
李维这一手太狠了!
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街区行动,不再是程序上的争执,而是直接将一桩涉及内部腐败、
勾结走私且图谋灭口的惊天大案。
连同其背後描绘的、笼罩整个佩瓦省的腐败网络阴影,打包成一份程序完备的通报,狠狠砸在了总督署的脸上!
这不再是打脸,这是掘根!
是要把佩瓦省文官体系,至少是他霍恩洛厄治下的总督署,连根拔起,放在烈日下曝晒!
「开战!这就是开战!」
霍恩洛厄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门德尔。
「门德尔!你看到没有?!那个帝都来的小崽子,还有那个认怂的克罗尔,他们是要掀桌子了!他们是要用这把沾着自己人血的刀,砍向我们了!
门德尔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比总督更早嗅到危险气息,但当这份措辞严厉的通报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那份冲击力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李维·图南————
这个人行事之狠辣果决,布局之深远周密,远超他的想像。
这哪里是借题发挥?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直接对总督署发起了总攻!
「总督阁下————」
门德尔声音艰涩,试图平复总督的怒火,但他自己也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维这一招,是真正的阳谋,把自己放在了清理门户、维护法纪的道德高地,将总督署置於了可能包庇腐败的被动境地。
风暴,已经以最猛烈、最无可回避的方式降临了。
佩瓦省的天真的要变了!
「宣战是吧——那就来!」
要战便战,他就不信了,这李维真敢不顾双王城,乃至佩瓦省及整个金平原的大局,带着一省的宪兵,把他们这群文官赶尽杀绝!
「门德尔,你过来,我有事交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