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独自留在地图前,手指头顺着广西交界处那几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往下滑。
油灯捻得不大,火苗稳稳地跳着,把地图上那些等高线和河流照得一清二楚。
外头院子里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在湿泥地上噗噗噗的,随后又安静下去。
眼下的胜利已经写进战报,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广东方向的主力需要休整,伤员要后送,弹药要补充,缴获的装备得清点归类。
这些事一件都拖不得。
可同时也不能给桂军留出从容部署的工夫。
部队得一边整顿一边保持压力,像用擀面杖擀面似的,得一点点往前推,不能松劲。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听着像是大道奇卡车的动静。
林平安抬起头,掀开窗上的布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支车队正从指挥所外头的土路上缓缓驶过,头几辆是拉伤员的,车厢上蒙着帆布,里头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腿上打了夹板,车一颠就龇牙咧嘴地哼一声。
后头几辆装的是缴获物资,歪把子机枪擦成一堆,三八大盖拿麻绳捆成捆,还有几箱子零碎弹药。
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昏黄的光,光柱里能看见细密的雨丝,随后车队拐过山嘴,渐渐远去了。
林平安放下帘子,坐回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广西那几个标注的红圈。
广东方向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辽东野战军的下一步,已经指向广西。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在灯上点了,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油灯跟前绕了绕,散了。
桂军第三兵团司令部内,张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桌上摊着三枚铜钱和一册翻开的《易经》。
他刚把铜钱抛了第三回,铜钱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先后倒下,两正一反。
他眯着眼看了看,掐着指头默算了一小会儿,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卦象上说得明白,对面的共军眼下没有办法对他们构成太大威胁。
至少威胁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
可他把铜钱拢回手心的时候,眉头又皱起来了。
之前在广东,这些共军部队打得实在太狠了。
他手底下几个情报官报上来的东西,看着都吓人。
共军一个纵队三天之内吃掉一个整师,这种事搁在以前他是不信的。
可现在他信。
问题就在这儿,卦象说没事,可之前的仗打得他有些拿不准了。
于是他重新净了手,把铜钱又抛了两卦。
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时候参谋长从外头进来,靴底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他手里拿着一沓电报,走到张淦跟前。
“司令,各军都在问,撤还是不撤。六十三军那边已经把非战斗人员往南送了一批,问我们要不要跟上。”
张淦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卦象,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装进布袋里,口子一抽,搁到桌角。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不撤。告诉他们继续加固工事,按原定计划防御。甚至可以找机会主动出击,打一下对面的突出部。”
参谋长愣了一下。
“主动出击?”
“卦上说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会真的对广西动手。广东那边打完,他们也得喘口气。咱们不用自己吓自己。”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只是把电报往公文包里一塞,转身出去传令。
可这个时候的张淦并不知道,李念还有施密特的装甲部队,一方面在正面推进,吸引第三兵团的注意力,主力已经向第三兵团的侧背迂回过去了。
坦克纵队在夜里关灯行驶,沿着山间公路一辆接一辆往前挪,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大半。
施密特坐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出来,举着红外夜视仪往前看。
前头山口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灌木丛,什么也看不清。
他放下夜视仪,拍了拍炮塔顶盖,朝驾驶员喊了一声,车队又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把第三兵团的后路直接切断。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李念的先头部队率先对第三兵团正面展开攻击。
打头的是十几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晨雾里钻出来,炮口平指,一边往前拱一边开火。
坦克后头跟着步兵,弯着腰,枪端在手里,踩着坦克碾出来的辙印往前走。
火力准备不算长,十来分钟的样子,但密度大得吓人。
第三兵团前沿那几个碉堡被直瞄火力挨个点名,混凝土碎块崩得到处都是。
有一个碉堡的顶盖被一发穿甲弹掀飞了,里头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气浪推出来摔在外头的壕沟里。
但是第三兵团表现得相当差劲。
前沿阵地上的兵大部分是新抓的壮丁,听见炮响就缩在壕沟里不敢抬头,军官喊都喊不起来。
有几个连长倒是想组织抵抗,可电话线一炸断,跟营部都联系不上,各打各的,乱成一团。
李念的部队往上冲的时候,好些阵地基本上没怎么打就放弃了,士兵扔了枪往后退,军官拦都拦不住。
不到两个小时,第三兵团的正面防线就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主动权丢了个干净。
李念这边也没想到,传说中的桂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在指挥所里听着前头的战报,拿下地图上标注的那几个高地的时间比他预计的快了将近一半。
他摇了摇头,跟旁边的参谋说了一句。
“这仗打得跟赶羊似的。”
可他说完这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侧翼迂回的部队还在路上,还没到位。
这时候要是把第三兵团打得太狠,他们很可能掉头就跑。
广西这边最多的就是山,往山里一钻,还真不好抓。
他想了想,抬头跟参谋交代了一句。
“告诉前头,别推太快。保持压力就行,做出个难解难分的样子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在正面,别让他们太早下决心跑。”
参谋应了一声去传令。
李念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了,他也没在意。
在李念的部队对第三兵团展开进攻的同时,林平安手下的辽东野战军又抽调出于淼以及徐彪的两支部队,直接向西推进,目标则是桂林。
于淼的部队走的是北路,沿着山间小路往西插,骡马驮着迫击炮和弹药,炮兵扛着炮管子跟在骡子后头。
山路窄得只能过一列纵队,路两边是陡坡和灌木丛,部队拉出去好几里地长。
徐彪走的是南路,靠近平原边缘,有公路可走,卡车拉着步兵往前送,到了路尽头再下车徒步。
两支部队一南一北,形成了一个钳形攻势,可以对广西地区的桂军展开夹击。
消息传到桂军指挥部,白长官和李长官两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半天。
白长官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桂林和柳州之间来回划了两遍,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他们要是会师西进,我们就没什么戏唱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得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李长官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脸色也不太好看。
“撤退可以,但不能说走就走。兵工厂那些设备,被服厂的缝纫机,野战医院的药品,都得搬。光靠两条腿搬不动,得有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尽可能多拖延一些时间。不然很多东西根本来不及转移走。”
白长官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手指头顺着地图往下滑,一直滑到南边沿海的位置。
“如果撤,就往南走。离开广西,他们的追击劲头也就没那么足了。甚至往云南、贵州方向撤也行。”
李长官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云南方向更稳妥。
“云南还有滇军和中央军的部队,至少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白长官摇了摇头。
“滇军和中央军?那帮人靠不住。我看还是继续往南走,别往云南四川钻。共军追不追另说,你往山里一钻,补给都没有,撑不了几天。”
两个人正说着,参谋长从外头快步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神色不对。
他走到两人跟前站定,喘了一口气。
“张淦的第三兵团,在正面已经和辽东野战军接触了。战斗结果不太理想。”
李长官伸手把电报接过来,眼睛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外围防线有多处被突破。他们已经快顶不住了。”
白长官凑过去看了一眼电报,随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几秒。
“撤退日程提前。今天夜里就开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掉。别留给共军。”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长官。
“你们先走,我带警卫团在后面挡一下。”
李长官没推辞,只是拍了拍白长官的肩膀,转身就去布置了。
外头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哨子声和跑步声,参谋们抱着文件箱进进出出,通讯兵在墙角摇着电话机扯着嗓子喊。
白长官重新低下头看地图,手指头还按在广西那个位置上,半天没动。
外头的天阴得厉害,一层灰云压在山头上,看着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