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里,佟胜是唯一一个与陈清亲自见过面的。
但是要说对陈清了解更深的,反而是右卫的王阶。
因为此人,野心最重。
三个人里,要说谁最想要做女真诸部的大汗,一统诸部乃至於一统关外,那毫无疑问,一定就是王阶。
他十六岁就接过父辈的差事,开始经管右卫,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完全执掌了整个右卫的权柄,到现在又是十年时间过去,右卫在他手里,算是生机勃勃。
十年时间,他的目光早已经不单单是在小小的建州右卫里了。
另外两卫,他已经埋了不少探子进去,整个建州乃至於辽东都司,各个地方他都有安排人手,也因此陈清当初刚到辽东,他在自在州的人手就能找上门来,要送给陈清女人。
甚至…京城那里,他都留了人,虽然还没有到探子的地步,但是京城朝廷里如果发生了什麽大事,也很快就会送到王阶手里。
至少,他对大齐朝廷,并不是两眼一抹黑的,知道如今朝廷里是个什麽情况,是谁在京城里掌握局面。
而现在,三人之中显然也是他,对整个东北局势看得最清晰。
王阶仰头喝了口酒,站起身子,脸色越来越凝重:「去年年初,陈清才来辽东,到今天不过一年时间出头,短短一年时间,辽东都司在他手里,已经截然不同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佟胜,开口说道:「从前的辽东都司是什麽样,建州卫是见识过的,铁岭卫渖阳卫两个卫所的兵,被建州卫一千人打散俘虏,而现在,陈清领着的这支辽东都司兵,与从前的卫所兵,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我在辽东都司的暗桩禀报,陈清从各个卫所之中抽取青壮,花了大半年时间,新练了一支军队出来,这支军队,不同於辽东都司原来任何一个卫所。」
「这陈清,大概也不会再搞什麽卫所。」
说到这里,王阶又看向舒穆勒,低眉道:「阿哥,你领左卫也好些年头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跟辽东都司的人冲突过,如今你亲自与陈清所部交了手,这支军队与卫所兵一样吗?」
舒穆勒皱眉,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问道:「你有什麽话直接说,咱们女真人说话,不似汉人那样拐弯抹角。」
王阶微微叹了口气:「从前,族中长辈叮嘱我们要沉稳,不能冒进,更不能惹得姜家朝廷注意,以免引来灭族之灾,因此百来年,我们一直没有与辽东都司翻脸。」
「而现在,辽东都司来了个陈清,照这样下去,用不几年,就不是打不打辽东都司的问题,而是打不打得过辽东都司的问题了。」
佟胜也紧皱眉头,他沉声道:「直接说,你想怎麽干。」
「两位哥哥。」
王阶站了起来,一脸严肃:「我们女真诸部,都是一家,一百多年前,都是一族无分彼此,为什麽现在分成了三个卫所,甚至互相防备?」
「归根结底,都是姜家皇帝刻意分化我们所致。」
「现在辽东都司来了个陈清,虎狼之态尽现,我们还没有动,他就已经开始主动侵略我部族了,如果这样,我们还不能同心协力,往後只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舒穆勒低声道:「说穿了,你想做大汗。」
「我是想做大汗不假。」
王阶扫了一眼两个人,沉声道:「但跟这个事是两码事,这个事情里,我不会想要统领二位,只想二位,能跟我同进同退。」
「咱们劲往一处使。」
舒穆勒闷哼了一声:「你想怎麽使劲?」
「首先,陈清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自食其力,谁也不靠,他再厉害,也要背靠着朝廷。」
「咱们各自上书,说他在辽东擅自动兵,劫掠我建州百姓,挑衅建州三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在京城,还有几个人能用,到时候可以通过都察院的御史,参他在辽东擅自动兵,杀良冒功。」
舒穆勒皱眉:「杀良冒功?」
王阶缓缓说道:「他进犯左卫,掳掠我部族百姓,杀害我百姓多人,不就是杀良冒功?」
说到这里,王阶顿了顿,又说道:「再有,咱们三家,都要往西边用兵,至少给他些压力,不能让他在辽东都司为所欲为。」
「最好是几方压力之下,把他从辽东给逼走,就算逼不走他,也要让姜家朝廷派个人过来,给他脖子上套上链子。」
王阶低声道:「免得他以後乱咬人。」
佟胜与舒穆勒对望了一眼,两个人虽然依旧沉默不说话,但是眼神之中,基本上已经认可了王阶的说法。
在新辽东都司的压力之下,建州三卫…
终於有了联合在一起的迹象。
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到这里,似乎猛地往前蹿了那麽一小截。
…………
就在建州三个指挥使聚在一起,商议着如何应对陈清治下这个辽东都司的时候,在安乐州的陈清,终於完成了这一次的犒赏。
休整了一段时间的辽东军,也在秦穆的安排下,被调派到辽东都司与建州沿线的各个关卡军堡之中继续历练。
同时,辽东都司新一批的募兵,也在陈清的授意之下,进入到了最後的准备阶段。
这个时候,从建州卫离开的穆平,也匆匆赶到了安乐州,在安乐州找到了正在处理公事的陈清。
他低头见礼之後,低声道:「大人,佟胜此人,心思深沉,他现在…多半已经怀疑,我是在替大人做事。」
「只是,我对他还有大用,因此想要将计就计,利用我走辽东港的路子。」
陈清听了他说了一遍建州卫里的见闻,然後伸手敲了敲桌子,低眉道:「这些人,都不大简单。」
他也琢磨了一番,继续说道:「不过也不碍事,只要你个人安全没有问题,以後该来往你还跟他继续来往,只是不要被他白白占了便宜就是。」
「哪怕只是单纯的互通有无,不吃亏就行。」
穆平低头应是,又说道:「建州三卫,恐怕有联合的趋势。」
陈清并不担心,默默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於建州三卫的反扑,陈清心里当然是有准备的。
这会儿已经慢慢开春,去年魏国公答应他的那批火药,已经在运来的路上,哪怕这批火药不是特别多,也足够沿线的关隘军堡,用上一段时间了。
哪怕只用一回两回,能够一定程度威慑这些建州兵,就已经足够。
建州三卫各怀心思,只要发现陈清手里有火药,又吃不准陈清手里到底有多少,进攻的姿态就不会太坚决。
而以陈清目前手里的力量,同时迎战建州三卫不容易,但是只是全线固守的话,却问题不大。
见陈清一副把握十足的模样,穆平也稍稍松了口气,他还要再说什麽,就听陈清说道:「先生,我这里需要几个懂得设计城池的大匠,你看能不能从东南弄来一两个,到辽东主持城池修造。」
穆平一怔,随即问道:「大人要修军堡,还是在沿线修筑防御的城墙?」
陈清摇头:「边线防御只是一时,不必再大修大建了。」
「我准备,扩建自在州,在自在州城的基础上,修建一座像模像样的省府出来。」
穆平闻言,低头思索了一番,低声道:「大人,这种时候,在辽东大兴土木,似乎…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罢?」
「如果是徵发民夫来修,当然不合时宜。」
陈清缓缓说道:「但我不是徵发民夫,所有参与建城的,我都发工钱。」
穆平挠了挠头,懵了。
「大人这是为何?」
这个时代,徵发民夫做工修城,是官府最重要的权利之一,不只是官府习惯了这个权利,百姓们也习惯了履行这个义务。
没有人会多说什麽。
「其一,是因为我需要一座像模像样的省府,其二,我需要辽东百姓…」
说到这里,陈清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手里头有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