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内阁这些阁臣,包括新进内阁的裴相公在内,都是三朝老臣,他们不但经历了景元朝,景元朝之前的穆宗一朝,这些人也都是朝臣。
因为姜家天子这几代人都不长命,像是王翰这些人,甚至已经是四朝老臣。
而杨元甫,在穆宗朝就是宰相,穆宗皇帝还没有驾崩,他就已经是当朝首辅。
那个时候,景元皇帝还只是太子,只有几岁。
可以说,景元皇帝就是内阁这些老臣,乃至於朝廷里的老臣们,看着长起来的。
当初杨相公被景元帝设计撵出京城,心里自然是不太爽利的,但是不爽的同时,内心深处大概也会觉得有些欣慰。
那个时候的景元帝,只二十多岁,便已经能够掌控朝堂,各种手段有时候虽然显得急躁,但已经很有章法。
毫无疑问是一代英主。
尽管这种少年英主,往往会晚年昏聩,但不管怎麽说,看着这种君主长起来,哪怕是臣权略有些旁落,杨相公心里也不会觉得不可接受。
至少朝政在景元帝手里,大概也不会搞砸。
这些文官,逐利归逐利,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相当一部分文官,还是有一些家国情怀的。
只不过家国情怀能否淩驾於个人利益之上,那就很难说了。
如今,他离开朝堂没有多久时间,看着长大的景元帝莫名驾崩了,朝廷又落到了小皇帝手里,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人非草木,杨相公心里自然觉得惋惜。
事实上,大多数朝臣,也都是这个念头,包括陈清在内。
但是世事无常,有时候现实就是这麽无情,眼见着大好局面就要到来,却毁在了一个愚蠢的太後手里。
听到这句可惜,赵相公脸色也有些黯淡,他仰头毫无风度地猛灌了一口茶水,然後看向杨相公:「元甫公是先回家,还是先进宫拜见太後娘娘?」
显然,对於景元帝突然没了的这件事,赵孟静更是耿耿於怀,哪怕是被人再提起,都足够让他心情阴郁。
「受益不要着急。」
杨相公看了看对面四溅的茶水,叹了口气:「老夫年纪大了,这一路赶路也辛苦,容老夫在这里喝口茶歇一歇。」
赵孟静这才耐着性子,坐回了他对面。
杨相公抿了口茶水,又问道:「听闻士信兄也告老了,他现在还在京城吗?」
他问的是王翰。
赵相公默默点头:「王相年纪大了,回乡多有不便,要在京城歇养一段时间,才考虑动身返乡。」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我就猜他,大概是不肯轻易离京的。」
说到这里,杨老头看着赵孟静,笑着说道:「老夫想不通的是,他没病没灾,是如何肯告老的?」
王翰身为帝师,这麽多年在内阁,一直是不怎麽肯动弹的。
他倒不是恋栈权力,而是恋栈名声地位。
走出去,人家称一声帝师,一声阁老,就能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至於阁臣的权柄,以他的能耐固然是有,但是掌握的不多。
赵相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也不怎麽情愿。」
「老夫打听过。」
元甫公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是去年陈子正从辽东回来了一趟,之後士信兄便告老了,是北镇抚司出了力罢?」
赵相公摇头:「我不知道。」
「凭受益你与陈子正的关系,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杨老头摇头,哑然道:「只是你不肯跟老夫说。」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你我二人,还是有隔阂的。」
「但这个时候,咱们二人应该尽释前嫌才是。」
赵相公擡头看着他,皱眉道:「元甫公何意?」
「这一路上,老夫已经想的七七八八了。」
杨相公淡淡地说道:「太後请老夫回京,当然不只是给天子做个先生那麽简单,多半是谢季恒进逼太甚,再加上宫里还有一位太後,让太後娘娘有些不大放心了。」
他低眉道:「让老夫进京,不过是想让谢季恒安分一些。」
杨相公看着赵孟静,开口笑道:「而想要让那位状元郎安分,凭老夫一个教书匠肯定是不成的,你赵受益是阁臣,马上朝廷,应该还要廷推另一个新的阁臣,替王翰空出来的缺位。」
赵孟静皱眉:「元甫公想要入阁?」
杨元甫摇头:「老夫这个年纪了,再入阁还有什麽意思?再说了,这个时候入阁,岂不是要在内阁敬陪末座?」
内阁这个机构很特殊。
除非皇帝特旨,否则它的排位,一般是按照入阁先後次序来排的,内阁之中资历最老的,便是首辅。
这个时候即便杨元甫能入阁,入阁之後也要在内阁位列老五。
给曾经的下属们做下属,杨相公显然是不大愿意的。
「那元甫公的意思是?」
「老夫还乡到现在,也没有几年时间,京城里的官员们,也没有大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的意思是,他虽然自己不入阁,但是在朝廷里有信得过的自己人,如果能把这个人推上去,内阁五个阁臣能占下两个位置,自然就能在各方各面掣谢相公的肘了。
听到这里,连赵孟静都愣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官或者说权术层面,与眼前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者,有多大差距!
他在内阁任上,也有几年时间了,至今束手束脚,只能管一些司法层面的事情,而且还不是全部他说了算。
大一些的事情,还是内阁公议,其实也就是谢相公说了算。
而眼前的杨相公,人还没有到京城,在路上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在心里把京城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真不愧是持国十几年的权相。
想到这里,赵相公低眉,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元甫公,一切等见了太後娘娘之後再说罢。」
「後面,主要的事情,还是要把天子教好。」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如今我才明白,自家果然是个书呆子,比元甫公要差得远了,以後元甫公教授天子,将来天子但凡能学到元甫公三成本事。」
「弘治一朝,便不会差了。」
杨相公也站了起来,他很是平静的笑了笑:「老夫这些,都是为臣之道,天子要学,自然是学神宗皇帝的本事。」
「说来…」
他背着手,淡淡的说道:「王士信一生温吞,做事只随大流,半点锐气没有,却教出来一个了不起的学生。」
听到这句话,赵相公也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大约是先帝天成智慧,非是他的功劳。」
听到这里,杨元甫忍不住哈哈一笑,然後拍了拍赵相公的肩膀,正色道:「受益,让你教授天子,这是先帝的安排,也是你最大的倚仗。」
「如今天子还小,尚不明显,你暂且忍耐几年,等天子稍大几岁,他必然要找人倚仗。」
「老夫年纪大了,那个时候能不能活尚未可知,儿孙子侄里头,也没有成器的,这趟进京,一来是为家里谋个出路,二来是为大齐尽一份心。」
「但说破天,也就是来佐助受益你的。」
他看着赵孟静,沉声道:「你只要隐忍几年,将来弘治一朝,一定是你赵受益来挑大梁。」
赵相公闻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元甫公门生故吏不计其数,未必就非要自家子侄,再说了。」
他迈步向前走,一声长叹:「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在做官上头,浅薄得很,能位列阁臣已经是走运,不是主政的材料。」
「真把我捧到那个位置上去,恐怕平衡各方,我便平衡不来。」
说到这里,赵相公擡头看了看天色,默默说道:「既然元甫公还有精神,那咱们这就进宫去罢,见一见陛下以及太後娘娘。」
杨相公想了想:「还是先回家罢,怎麽也要沐浴更衣之後,才好面君。」
「那好。」
赵孟静很乾脆地说道:「那明日一早…」
「我再与元甫公一道进宫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