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亲军出身的人,没有功名,在朝廷里也没有什麽老师同门乃至於同乡同窗。
像秦虎这样的人,比陈清都更加纯粹,他是京城人士,最正经的良家子,世袭在仪鸾司当差。
这样的人,撇开个人能力不谈,立场也最是纯粹,一定是铁杆的皇家一系。
因为没有别的立场给他占。
景元帝还在世的时候,对于禁卫里出了个秦虎这样的人才相当惊喜,下决心要重点培养。
事实上,陈清推进水师之所以这麽顺利,也是因为他让秦虎掌兵,这就等於是让姜氏的家臣家将出去带兵,皇帝自然是放心的。
如今,朝廷要动他水师的位置,理论上来说,就是挖姜家的墙根,身为姜家主事人的秦太後,应该要站出来说话。
但很可惜。
如今姜家的主事人是有问题的。
倒不是说她这个人如何如何之坏,只是很多事情她看不到,也看不明白,像是秦虎的事情,多半也递不到她的案头。
如今宫里虽然有人能给他出主意,但给他出主意的也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从前读书人之中的领袖。
杨相公不在内阁,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两说,即便他知道了,多半也不会提醒秦太後。
这些文官,争斗的再如何激烈,在限制皇权上面,还是有共识的。
听了秦虎的这一句天子亲军,陆纲也很是无奈,他站了起来,拍了拍秦虎的肩膀,叹了口气:「陈子正离京之後,天子亲军里,还有谁能跟他们争执?」
「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怎麽读过书的。」
陆纲默默道:「多说多错,平日里很少说话。」
陆都帅为人谨慎少言,尤其是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执行差事,从不说自己的想法。
就是担心做错事情。
这也导致,尽管他地位很高,权柄也很重,但是在朝廷里的话语权,只能说是一般。
陆都帅想了想,继续说道:「你那水师,现在有两万多人了,已经是实打实的实权将领,如果让你再掌,就只能实封你做福广或者是浙直的备倭总兵。」
「这个差事,至少要挂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
陆都帅低声道:「我听说,兵部商议的时候,觉得你资历不够。」
都督佥事,是正二品的武官。
而秦虎在跟随陈清南下的时候,在禁卫里头的品级,只是个六品。
在浙直的时候,他是挂在总督府名下,接受陈清指挥。
陈清离开东南之後,又是景元帝给他下了圣旨,特命他继续领水师往湖广剿倭。
也就是说,他的功劳是够了,但是官职品级一直模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前後不过几年时间,没有六品直升正二品的先例。
再加上秦虎又没有什麽後台,兵部自然不肯给他破例。
秦虎闻言,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後,只长叹了一口气,却再也说不出话。
因为兵部提出来的说法合情合理,他也找不到什麽理由反驳。
陆纲想了想,低眉道:「太後娘娘那里,我可以想法子给你递话,看能不能让太後见你一面,只不过兄弟你也知道,我说话…」
「分量不重。」
陆纲叹气道:「我自家这个仪鸾司指挥使,也不知道能做多久。」
「再有就是,让陈少保替你,给太後娘娘写一封信,让太後娘娘召见你。」
说到这里,陆纲继续说道:「只可惜陈少保不在京城,不然这个事情,他怎麽也能给你办妥当,不管是兵部还是内阁,都要给他面子。」
「但现在他不在京城,千里书信,就远远没有那麽好用了。」
先前陈清人不在京城,远隔千里几封书信,就几乎废了半个兵部,让朝廷上下都再一次震惊於陈少保的能量。
但是震惊归震惊,配合不配合,则又是一回事了。
秦虎一声长叹:「属下能够有机会做些事情,全靠陈少保提携,如今未有尺寸回报,而且少保人都已经不在京城,再让少保帮忙。」
「就太不知道好歹了。」
说到这里,秦虎叹了口气道:「既然都帅不好说话,属下也就不勉强了,朝廷怎麽安排,属下就怎麽听命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对着陆纲低头作揖:「打扰陆帅,属下告辞了。」
…………
就在秦虎在仪鸾司,想要见秦太後而不得其门的时候,此时皇城一处偏殿里,已经穿上了一身冬衣的太後娘娘,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个中年人,微微皱眉。
「你刚才说,你叫什麽名字?」
这中年人以额头触地,五体投地道:「回太後娘娘,小人名叫塔恩,建州人士,在建州右卫任经历官。」
此时此刻,如果陈清也在这里,大概能认得出来,眼前这个名叫塔恩的中年人,正是当初他头一次到辽东时候,在自在州里给他送女人的那个中年人。
是建州右卫王阶的下属。
太後娘娘看了看他,又看向站在旁边的裴相公与郭相公,随後继续说道:「你说有军国大事,要向哀家奏报,你说罢。」
塔恩跪在地上,再一次叩首道:「回娘娘!」
「建州三卫举发辽东陈清谋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高高捧过头顶。
紧接着,这中年人垂泪控诉。
「建州军民,自归附大齐,百多年来,从来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从前辽东都司费都帅在职时候,辽东都司与建州之间,虽然边界偶有双方百姓争执,但大体交好,从无战事!」
「自陈贼入辽东主事以来,不仅屡次启衅,前不久更是带兵侵入小清河,残杀当地百姓,杀良冒功!」
秦太後大皱眉头,沉声道:「建州三卫最近几十年,是什麽模样,难道你们以为朝廷一点也不清楚?陈清就任辽东之前,建州就有进犯,杀我渖阳铁岭二卫将士近两千人!」
塔恩跪在地上,叩首道:「娘娘,那是建州卫所为,建州卫的确骄横,但我建州右卫与建州左卫,素来安分守己!」
「当初如果朝廷一声令下,我左右二卫,当奉天讨贼,一同讨伐建州卫叛逆,但是朝廷并未追究,我建州右卫虽然心中惴惴,也不敢多说什麽。」
塔恩擡头看着秦太後,声音沙哑:「娘娘,建州三卫是否反叛,朝廷可以派人去查,但小人恳请娘娘,也派人去查一查辽东都司!」
「自陈贼进入辽东,一年多时间,上下打点,收买辽东将士,大肆花销,单是这一点,所花何止百万?」
「陈贼又在辽东增设辽东港,辽东港往来船只,运输的皆是禁品,除铜铁之外,还有火药材料!」
「其逆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塔恩跪地叩首,垂泪道:「娘娘,建州三卫是否忠心,将来自有见证,但是辽东都司在陈贼手里,已然是反了!」
「小人说的这些,娘娘只要派人去辽东,一查就知!」
塔恩跪地磕头,继续说道:「娘娘,我们建州三卫是外藩,但辽东都司从来都是大齐的职司衙门!」
「且不说建州三卫是否反叛,一旦辽东都司反叛,偌大一个辽东,岂不是一个更大的建州?」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各种证据小人都有,俯请娘娘明察!」
说罢,他再一次跪地叩首行礼。
秦太後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塔恩,眉头深皱。
她随即看了看两个宰相,淡淡的说道:「二位把他带到哀家面前来,是什麽意思?」
郭相公立刻低头行礼,开口说道:「娘娘,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人到京城以来已经半个多月时间,一直要见娘娘,我等听了他的话之後,也觉得…」
「娘娘至少应该听一听。」
秦太後站了起来,眉头紧皱。
「那就…都考虑考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