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
许克生到了门前,跳下了马。
王院使已经带着手下迎了出来,笑着快步迎上前,」许县尊莅临,实属太医院防痘疫之幸。老夫已经召集人手,恭请县尊斧正赐教。」
许克生拱手道:「王院使,周大伴说医婆来太医院学习种痘术,托下官过来点拨一二。
「7
王院使让出一旁的王嬷嬷,「许县尊,宫中王司药已经来了。
王嬷嬷上前屈膝施礼,」妾身尚食局司药,拜见县尊。」
许克生和她是认识的,急忙拱手还礼。
众人一番客套之後,将许克生迎进院内。
王院使客气地请许克生去二堂用茶,被许克生婉拒了:「院使,在下先去讲课再用茶不迟。」
许克生只想去给医婆讲了课,然後回衙门处理公务,明天上午去勘察命案现场,整个上午都被占用了。
王院使亲自将他送到西院的腰门前,王嬷陪着一起进去。
一众医婆已经接到通知,全都在院子等候。
当许克生一行人进去,医婆全都侧身跪拜,「民妇贺大娘拜见县尊!」
「民女————」
许克生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许克生刚要准备讲课,却赫然在队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穿着一身灰扑扑的。
许克生快步穿过人群,惊讶道:「三娘,你怎麽来了?」
周三娘回道:「接到医婆贺大娘、葛二嫂的通知,命令奴家来太医院学习种痘。」
许克生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子一般,沉声问道:「谁是贺大娘、葛二嫂?」
他的话里似乎夹着冰雹一般,寒冷,带着杀意。
贺大娘的心里早已经慌的很,万万没想到周三娘竟然和县尊如此熟络。
贺大娘匆忙与葛二嫂站出来,战战兢兢地回话:「民妇就是贺大娘(葛二嫂)。」
许克生皱眉道:「为何通知周三娘来这里?」
贺大娘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许克生总领太子医事,但是她知道人痘接种术就是许克生发明的。
现在许克生在京城是医圣一般的存在,风头正劲,收拾她一个民妇易如反掌。
「县尊,民妇就是葛二嫂。」葛二嫂还算淡定,稳稳心神,葛二嫂解释道:「民妇与贺大娘是奉司礼监周大伴的命令,去通知周三娘的。」
周云奇?
许克生愣了一下神,很快就醒悟过来,一定是周三娘在聚宝门外种痘苗,被锦衣卫禀报给了朱元璋。
许克生有些心塞,自己最不想身边的人卷入宫中的事务。
结果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命令就直接下来了。
既然周三娘在,许克生就彻底没心思教学了,转身对王嬷嬷说道:「王司药,三娘就是跟本官学的,并且给很多道观、寺庙种过痘。就由她来担任教习吧。
「」
王司药听到周三娘有理论,有实践,自然满口答应,」那就按县尊说的办。」
许克生将周三娘叫到前面,扫视下面的一众医婆,沉声道:「周教习已经种过痘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各位和她好好学习。」
贺大娘像含了满嘴的黄连,明明苦不堪言,却还要和众人一起,屈膝施礼,「拜见周教习!」
当时周云奇给她们命令,只是给了地址,命令她们去传令。
她压根就不知道周三娘是何方神圣,还以为是司礼监筛选的普通民女。
京城曾经有过周姓名医,她以为周三娘应该是出自这家,可惜的是周家没落了,贺大娘才敢在许府摆谱。
现在看许克生如此照拂,贺大娘又想歪了,周三娘、周大伴都姓「周」,莫非是同族?
贺大娘心中叫苦不叠,自己怎麽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以後再入宫,会被宫人刁难吧?
~
暮色苍茫。
许克生出了太医院,叫来百里庆叮嘱道:「你别和我回县衙了,去租一辆驴车,在这等三娘回家。」
许克生一个人骑马回县衙,想到周三娘就有些心塞。
周三娘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三娘是个喜欢艳丽衣服的人,那身灰色衣服有些不太合身,明显是临时借了董桂花的0
「老朱用我的人,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这种皇权的傲慢与无视,令许克生心中异常憋闷。
毕竟曾经站起来过,对比之下,眼前的遭遇让他尤为糟心。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
许克生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躁动。
前行不远,路边走出一个军官,拱手道:「县尊,我家侯爷要见您?」
「你是个哪个府上的?」许克生稳住战马,但是没有下去。
「在下永平侯府的。」军官虚指一旁的酒楼,「侯爷在二楼雅间恭候县尊。」
许克生有些犹豫,明日就去勘验命案现场,现在与犯人家属见面,很容易被人诟病。
沉吟再三,许克生决定不见:「过了明日吧,本官有公务在身,不便去拜见侯爷。请转告侯爷,本官改日登门谢罪一」」
说着,许克生催马走了。
军官愣了一下,急忙转身回酒楼禀报。
~
傍晚的衙门十分清静。
许克生刚进公房,庞县丞送来了一叠公文,」县尊,这是需要您审核的。」
许克生接过公文,随口问道:「城外的不少民壮解散了,衙役也回来了大半。物资也有大部分闲置,需要清点入库,最後麻烦你审核一下。」
庞县丞躬身道:「县尊,卑职会关注这件事,审核之後再呈送给您。」
接着,他指着第一份公文道,「县尊,这是府衙来的牌票,明日上午蜂窝煤行业成立府一级的行会,请咱们去员参加。」
许克生将牌票拿起来递给了他,「明天你去吧,本官要求勘验德善坊命案的现场。」
许克生对明天的行会选举很放心,上元县、江宁县的蜂窝煤铺行都是自己人控制的,行会的行头基本上就在这两个铺行之中产生。
庞县丞双手接过牌票,又说道:「县尊,林典史明日会带着刑房的司吏、仵作,明天他们陪您去勘验。」
许克生微微颔首,又问道:「春耕进行的怎麽样了?」
「县尊,都如期进行呢,今年春天不缺水,————」庞县丞仔细解释道。
一名衙役快步过来,叉手施礼,」县尊,永平侯来访。」
许克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有些无语。
永平侯真是执着啊!
庞县丞在一旁愣住了,」县尊,有问题吗?要是不方便,卑职去回绝他,就说您没有回衙?」
许克生摆摆手,苦笑道:「他看到本官回来的。」
放下公文,许克生站起身,」走吧,咱们去迎接永平侯。」
~
走出公房,庞县丞没有急着出去,而是低声道:「县尊,卑职大概能猜到永平侯的来意。」
「但是,这个案子民愤极大,在民间,永平侯府的名声彻底臭了。」
许克生微微颔首,」本官明白,也听到了不少传言。」
侯府的贵公子,一口气杀了平民一家三口,这种身份的反差,与恶劣的行径,轻易就点起来百姓的怒火。
庞县丞又补充道:「县尊,听说有不少御史在弹劾永平侯府。」
许克生笑着回道:「放心吧,本官既不会徇私枉法,也不会草菅人命。」
~
许克生将永平侯谢成迎进二堂。
庞县丞明白永平侯的来意,刚进二堂就告辞了。
等衙役上了茶退下後,二堂只剩下许克生和永平侯两个人。
谢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放在茶几上,陪着笑推给了许克生:「许县令,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许克生惊讶道:「老侯爷,这是做什麽?」
谢成拱手道:「许县令,事成之後,另有谢意,只要你明日————」
许克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明天去现场造假。
许克生当即将匣子推了回去,不留情面地打断了谢成的话:「老侯爷,下官明日勘察现场,不过是和卷宗做一次验证。至於其他的————」
许克生摇摇头,坚定地说道:「其他的都不会做。」
谢成见他回绝的很乾脆,心中无比失望。
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在剥皮萱草和财富之间,很多官员选择活着。
谢成只好换了口风:「许县令是神医,明日想必能从死者身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线索。」
许克生有些无奈,但是这个时候不能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老侯爷,下官是医生,但是作也有自己的绝活,恰是下官不擅长的。」
谢成见他屡屡拒绝,最後几乎是祈求一般地说道:「许县令,我儿虽然顽劣,但是不至於杀人。」
为了救儿子,他已经放下了作为侯爷的高傲。
许克生看到的是一个老父亲的无奈与绝望,心中有些不忍,「老侯爷,下官去现场看看,如果有不同的发现,必然会呈报给刑部,请他们派员核实。」
谢成点点头,「有劳了。」
许克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下官在刑部堂审的时候发现,五公子很平静,似乎————是认命了?」
谢成摇头叹息,「孽缘啊!」
「都是孽缘!」
许克生吃了一惊,竟然还有感情纠葛?
谢十二喜欢的是谁?
谢成继续道:「小五他————他与何家的小娘子有私情。」
??!
许克生有些不敢置信。
永平侯家的嫡子,和一个铺户的女儿有私情?
这狗血的八卦!
说出去谁信?
今晚回家吃饭,和桂花她们好好唠唠这件事。
谢成接着道:「他曾经和老夫提出要纳何家小娘子为妾。我和他娘当时都极力反对,何家只是铺户,出身太低了。」
「何况他已经有了婚约。」
「但是他也没有断了联系,背着老夫与何家小娘子藕断丝连,为此老夫没少责打他。」
「可是这个孽子,情根深种!」
「没想到,结果————」
谢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後悔不已:「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纳了,那就没今天这次大祸了。」
许克生想到何守业是做鞍具生意的,於是问道:「何家小娘子手里的马鞭子,其实是五公子赠送给她的?」
谢成却摇摇头:「应该不是给何小娘子的。孽子送的都是胭脂水粉、衣服、首饰之类的。」
喝了口茶,他猜测道:「他的马鞭子过去是府里的匠人做的,做工精美,有些编织手法在市面上是看不到的。」
「老夫猜测,应该是这个孽子为了找机会多去何家,就将旧鞭子送给何家,方便何家仿造。」
许克生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送情人马鞭子,这个嗜好很罕见。
谢成再次哀叹:「现在却成了他杀人的证据。」
「这就是命啊!」
谢成连声苦笑,後悔不叠。
自从他来,二堂的哀叹声几乎没有停歇。
许克生耐心地安慰了他一番。
~
天色渐渐黯淡,许克生几乎看不清谢成的脸,衙役适时送来了油灯,谢成这才恍然道:「阿耶!这麽晚了!」
他匆忙站起身,拱手道:「老夫告辞!」
许克生急忙叫住了他,」老侯爷,请留步。」
然後抱起桌子上的匣子,匣子沉甸甸的,不知道塞的什麽。
许克生懒得猜,直接塞给了谢成,」老侯爷,东西忘记拿了。」
谢成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你看老夫这记性。」
拿着匣子,谢成告辞了。
许克生跟着送出辕门,看着他上马远去。
回到後衙,百里庆恰好回来了。
「三娘呢?」
「县尊,卑职雇了一辆驴车,送她回家了。
「走吧,咱们回家吃晚饭。」许克生吩咐道。
他的心里还是记挂周三娘,想叮嘱她几句。
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太多,别一不小心误入了别人的圈套。
当然,最好是退掉这个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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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回到家。
是周三娘开的门。
许克生上下打量一番,关切道:「没事吧?」
周三娘轻笑道:「放心吧,奴家一根毫毛都没倒。」
许克生笑着进了门。
阿黄的链子已经松开了,立刻蹭了过来。
许克生却注意到阿黄吐着舌头,似乎累的不轻,动作都有些迟缓了。
「阿黄怎麽了?」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清扬带它出城追野兔子累的。抓了三只野兔子,今晚吃酒炖兔。」
许克生揉着狗头,笑道:「累的不轻啊!」
董桂花笑道:「清扬说这个春节它吃的太好了,带出去掉掉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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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注意到说了半天话,却没看到清扬的身影。
董桂花看他频频看向西院,便解释道:「找清扬呢?她说观里有事,将阿黄送回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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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将周三娘叫到书房,」你细说,白天是怎麽一回事?」
周三娘将回到家遇到贺大娘、葛二嫂开始说起,最後说到在太医院遇到了许克生,「幸亏你去了,她们才对奴家客气起来。」
贺大娘?
葛二嫂?
许克生心中暗暗记住了这两个名字:「我知道了。」
周三娘扯扯他的袖子,「事情过去了,你别和她们计较。」
许克生又问道:「下午的培训怎麽样?有人和你作对吗?」
「很顺利,王司药在,谁敢呀?」周三娘笑道,「都是有医术底子的,一点就透。」
「有人询问痘苗的培育了吗?」
「问了,」周三娘回道,「奴家就按照你教的,告诉她们痘苗由太医院提供。想学培育就去找太医院申请。」
许克生微微颔首,「这就对了。」
喝口水,许克生提议道:「三娘,我让你生一场病,後面的差使别去了吧?宫里勾心斗角,种痘也存在死亡的风险,这差使不好做。」
周三娘却摇摇头,柔声道:「二郎,奴家还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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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克生愣住了。
三娘自己想去?
她不是最讨厌麻烦的吗?
周三娘笑着解释道:「奴家询问了王司药,她说了就是种痘苗,之後可能就不麻烦奴家了。
许克生却担忧道:「懂医的女人本就少,我担心这次之後司礼监不会放你的,很可能让你当医婆。」
周三娘一摊手,毫不在平:「那就当呗!当医婆也没什麽,宫中的医婆不需要开方剂,只需要记录贵人的症状,就连推拿、针灸都有专人负责的。」
许克生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如果咱们家只是行医,你去当医婆也就罢了,甚至对家里有好处。」
「可是我在官场啊!」
「万一哪天我和某个勋贵有了冲突,他拿我没办法,却让内宅以看病为由将你叫去,折腾你,你怎麽办?」
「再说了,你是民女,进宫见贵人太委屈了。」
周三娘愣住了,微微蹙眉道:「二郎,奴家没有想到这一遭。」
许克生以为吓住了她。
没想到她却依然坚持:「二郎,奴家也是担心刚被徵召就骤然生病,会让陛下多心。不如先去种了痘苗。」
「至於被宫里徵召为医婆的事,到时候奴家可以推辞的。」
许克生沉吟良久,才点点头:「好吧!」
只要徵召的旨意下来,就推辞不掉了,甚至推辞就会招来祸患,大明和大宋不一样,老朱不喜百姓抗旨。
~
周三娘出了书房,去厨房给董桂花帮忙。
董桂花正在炒菜,」三娘,很快就好了,你别来沾一身烟气了。」
「多少快一点嘛!」周三娘过去拿起一把扇子,对着路口扇风:
董桂花问道:「二郎不想让你出去做事的,你怎麽打算啊?」
「去!」周三娘坚定地说道,「难得的一次机会。」
董桂花点点头,」毕竟是入宫,见见世面也挺好的。」
「我想的不是这些,」周三娘摇摇头,「红墙黄瓦,别人看着辉煌,我却不喜欢。」
「那你图什麽?」董桂花惊讶道,「宫中的贵人可不是好伺候的,我可是听说了,惹恼了贵人会被打板子的。」
周三娘看着随着气流跳动的火苗,幽幽地说道:「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是二郎一个人在外,我能帮的太少了。」
「你能帮着管家,我能做什麽?」
董桂花很惊讶,没想到她会有这个心思,急忙道:「你帮他炮制药材;打理外面的铺子,不是也有很多事的嘛?」
周三娘摇摇头,嘟囔道:「还是太闲了。铺子有什麽好打理的,就是汇总帐务。」
董桂花白了她一眼,「二郎就该给你干不完的活,每天都累死你!」
「那也不是不行。」周三娘笑道。
猛扇几下火,她解释道:「我想,如果能当了医婆,以後可以经常进入後宫、出入权贵的後院,说不定能帮二郎打探一些消息呢。」
「这————」董桂花愣住了。
她没想到,三娘竟然是藏着这个心思,过去从没听她说起过。
董桂花有些担忧,低声道:「二郎说宫里————太复杂了!充满算计!」
周三娘笑着安慰道:「二郎经常入宫,会关照我一二的。别担心!」
董桂花见她主意定了,便不再劝说,只是叮嘱道:「万事小心谨慎!有事告诉二郎,别瞒着他!」
~
书房。
许克生看了眼窗外,董桂花拎着食盒来了,周三娘拿着碗筷跟在後面。
许克生清楚,周三娘当医婆的决心很坚定。
他太了解周三娘了,看似柔弱,其实做事有自己的主见。
自己必须早做准备,不能让三娘以身犯险。
皇宫看似富丽堂皇,其实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还有那些高官、勋贵,没几个好伺候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压根就没几个拿百姓当人,三娘在家悠闲自得,没必要去受这份折辱。
但是眼下三娘打定了主意,似乎有想法瞒着他。
许克生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个药方,交给了百里庆:「多去几个药店配药。买了药之後,按照下面的方法炮制。三日後给我。」
百里庆看了一眼,询问道:「县尊,最後将水熬干?」
「对,就像煮盐一样。」许克生解释道,「一定要陶盆熬煮,不能用砂锅。」
百里庆明白了,小心地将药方收好,「卑职三日後保准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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