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瑟,席卷整片残破的剑宗废墟。
极致的错愕与茫然,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行走修行之路数载,自踏足昆仑、闯荡诸天秘境以来,他始终笃定自己所见所闻,便是世间全部真相。
可今日,身前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碾碎了他坚守至今的所有认知,颠覆了他对这片天地的所有理解。
男人静静注视着失态的江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丝毫波澜。
他目光沉沉,字字铿锵,缓缓出声:
“准确来说,我和你口中的天外生灵,本是一类人。”
“昆仑虚,是我亲手缔造的世界。”
轰!
一声无形惊雷,陡然在江枫脑海中炸响!
昆仑虚?
这位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前辈,竟然是昆仑虚的创世之人?
江枫嘴唇微张,喉间像是被巨石封堵,干涩发紧,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自幼长于昆仑,昆仑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在所有昆仑弟子、乃至天下修行者的心中,昆仑虚是至高无上的圣地,是武道修行的终极极致。
那是无数修士穷尽毕生心血、耗尽千载光阴,都未必能踏足半步的神域。
世世代代的昆仑人,都以踏入昆仑虚为毕生夙愿,奉其为天道之巅。
可此刻,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江枫心头。
他奉为神明、视作天穹的昆仑虚,竟然是眼前这位前辈亲手创造的一方世界?
心脏骤然骤停一瞬,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个答案太过颠覆,太过骇人,足以撼动所有修行者的道根本源。
此前,他一直以为,前辈是昆仑虚的守界人。
能镇守一方完整大世界,护一方天地安稳,已然是他无法想象的无上伟力,是他此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守界人,守护的是他人天地,已是通天彻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前辈从不是守界人,而是创世者。
难怪就连古籍记载、世间罕见的九尾圣兽陆吾,那般睥睨诸天的存在,也甘愿常伴其身,温顺如寻常家猫。
能让上古圣兽心甘情愿臣服追随,这位前辈的底蕴与实力,早已超脱了世人的认知范畴。
江枫从前自认窥见了前辈的冰山一角,以为那便是武道极限,便是天的尽头。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远远低估了眼前之人。
对方从不是靠近天道的强者,其本身,便是天道。
心念百转,震撼良久,江枫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男人再度开口,沉稳的声音穿透风声,落入江枫耳中:
“江枫,你是昆仑正统传人,在我眼中,你便等同于我的传人。”
嗡!
又是一阵剧烈震颤,席卷江枫四肢百骸。
但他心底无比清楚,这份沉甸甸的认可与期许,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更是一份不容辜负的重担。
他绝不允许自己有半分懈怠,半分辜负。
“但我护不了你一世安稳。”
“旁人的庇护终究是外物,你这一生,终究要走出一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道。”
“这不是强求,而是你必经的前路。”
“前人的大道再恢弘、再坦荡,终究是别人的足迹。唯有自己踏遍风雨、闯出来的路,才能扎根己心,永世不灭。”
他看向远处天际,似在遥望天外,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终有一日,你会再度对上那些自诩神明、自封造物主的域外生灵。”
“待到你道成境圆,便可抬手破局,轻松击溃他们。”
“不必再像今日这般狼狈不堪,赌上性命殊死一搏。”
“届时,所谓神明高高在上,所谓造物主执掌诸天,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尘埃,抬手便可碾灭,不值一提。”
一番话语,字字热血,句句振聋发聩。
滚烫的战意瞬间冲垮了江枫心中所有的迷茫与怯懦,热血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尽数沸腾。
他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胸腔深处燃起一团熊熊烈火,燎原不止。
走出自己的道!
凭己力踏碎神明虚妄!
这是他梦寐以求,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前路!
就在这份极致的激荡与期许之中,江枫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心弦,骤然轻轻颤动。
仿佛冥冥之中,一层禁锢道心的枷锁,被彻底点破。
他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修为、经历的所有苦难、闯过的所有生死绝境,在这一刻尽数沉淀、汇聚,找到了真正的宣泄与突破之口。
恰似一把尘封万年的锁,终于迎来了专属的钥匙。
前辈的箴言是钥匙,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而过往所有的坎坷、磨难、厮杀与坚守,便是滋养道心的无上养分。
不知何时悄然根植于心的道之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萌芽、疯长!
下一瞬!
一股磅礴无匹的恐怖力量,自江枫四肢百骸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轰隆
!
巨响震彻天地,整片天穹骤然变色!
风起云涌,天地震颤,方圆千里的灵气疯狂躁动、疯狂汇聚,尽数朝着江枫周身涌去。
江枫本人彻底怔住,满脸错愕与猝不及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顿悟突破,竟然来得如此突兀。
恰逢剑宗覆灭、满目疮痍之时,恰逢自己浑身带伤、心力交瘁之际,更是在前辈悉心点拨的关键时刻。
这时机,实在太过突兀,太过不合时宜。
他连忙压下体内躁动的力量,带着几分窘迫与歉意,拱手急声道:
“前辈抱歉!小子绝非有意惊扰前辈话语!”
“我……我好像,要突破境界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之力自他体内升腾而起,托着他的身躯缓缓离地。
双脚凌空,衣袍无风自动,猎猎飞舞。
体内修为层层暴涨,壁垒接连破碎、重塑、升华,气息一路飙升,没有半分停滞。
璀璨的剑光自他周身流转萦绕,点点光华铺展开来,宛若漫天星河垂落,耀眼夺目。
这不是传承而来的定式剑意,不是模仿前人的武道痕迹。
这是属于江枫一人,历经万般磨难、彻悟本心之后,独属于自己的新生剑意!
尘封的枷锁尽数崩碎,禁锢的道心彻底舒展,蛰伏已久的剑道本源,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整片天地的异象愈发恐怖。
头顶云层疯狂翻涌、扭曲聚拢,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搅动九天云海,沉沉黑云压落而下,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厚重雷云之中,电光游走交错,紫色雷霆隐隐蛰伏,沉闷的雷声响彻四野,轰鸣不止。
末日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剑宗废墟,甚至蔓延至千里之外,让方圆千里之内的生灵,皆心生震颤。
远处,一众正在收拾废墟、悼念同门的剑宗弟子,皆是心头剧震,纷纷抬头,呆呆望向那道凌空而立、被星河剑光包裹的挺拔身影。
冲天光柱贯破云层,震慑天地。
是江枫!
是那位屡屡创造奇迹、惊艳诸天的江公子!
满目震惊,满心骇然。
谁也未曾料到,在剑宗覆灭的至暗时刻,在众人满心悲戚之时,江枫竟然再度破境,实力暴涨!
漫天雷云之下,目睹全程的白衣男人望着凌空悟道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随即又化为浓郁的欣慰,深处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深邃与追忆。
此子悟性、心性、天赋,皆属逆天。
这么快便勘破道心枷锁,触碰到属于自己的大道之门,比起当年的那人,还要更快一步。
不愧是那独一无二的血脉传承。
念及此处,他眼底的追忆悄然褪去,恢复一片淡然平静。
他轻轻颔首,轻声低语:
“也罢。”
“今日,便再为你护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