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
3
谢灵韫立於庄园外廊,素白广袖垂落栏杆外,任暖风翻卷。
不远处汉水如带,渔舟几点,对岸青山含黛,正是襄阳城外最开阔的一段江景。
他欣赏着景致:「此处确实适合抚琴,只可惜楚少阁主未能同聚————」
就在方才,楚辞袖被晏清商带走了。
她昨晚出来时,已经给了这位师尊留信,但晏清商还是找了过来。
虞灵儿提前一步避开,连彩云和庞令仪出面,楚辞袖介绍她们,是京师之行结交的友人。
晏清商倒是没有怀疑,却还是如那种把女儿看得很紧的母亲一样,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把楚辞袖领走了。
谢灵韫可惜的也正在与这一点,本来天南四绝,四聚其三,共同欣赏自己的琴艺,多是一件美事。
怎麽有个固执的老婆婆把人接走了————
真是扫兴!
「谢先生大才,楚姐姐不在,确实可惜了!」
庞令仪同样觉得那位姐姐被带走挺可惜的,既遗憾於少了一位宗师围攻,就施展出浑身解数,一路上侃侃而谈,从潇湘水云到鹤鸣九墓,令谢灵韫连连称赞:「庞姑娘手音律上真有见解,一看就是特别有品位的人!」
「谢先生谬赞了,快请进————」
「师哥,出来抓宗师了!」
眼见这位终於入了自家的地盘,庞令仪本来都准备嗷的一嗓子,把师哥唤出来进行正义的围攻。
跟襄阳王的盟友,不用讲什麽江湖规矩!
结果谢灵韫双目陡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一处。
「好俊俏的狸奴!」
他惊喜低呼,手指轻点案上假寐的玉猫:「这莫非是西域异种玉狮猫?通体如雪,目赤如丹,能辟诸邪啊!」
那白猫被惊动,慵懒地睁开血玉般的眸子,茫然望着眼前之人。
待得那修长的手掌抚上脊背,竟也不躲不闪,任由那温软的指尖在银缎般的皮毛间流连。
「咦?」
庞令仪和虞灵儿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动手,唯独连彩云十分诧异。
她很清楚,这只玉猫有多麽特别。
跟着展大哥来襄阳时,路上就喂猫来着。
结果这猫儿先是连水中的鱼儿都不吃,只扑天上的鸟儿,後来在不断调教下,主要也是鸟儿不是什麽时候都能扑到的,它实在饿的慌,这才开始吃起鱼肉。
可自始至终,也只接受展大哥抚摸,其他都是生人勿进,连自己都碰不得。
怎麽此时竟然被谢灵韫上手了呢?
因为这位白鹿琴仙是宗师麽?
嗯!成宗师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有客来访?」
展昭也被惊动了。
事实上早就在庞令仪、连彩云、虞灵儿回来,还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他就感应到了C
来者不善。
至少在庞令仪三人心中,是来者不善。
不然的话,连彩云不会都戒备非常。
只是当对方能接触玉猫,且玉猫并没有直接抽身时,展昭也惊讶了。
不是宗师的原因。
因为之前见虞灵儿时,玉猫同样不愿与之接触。
至今玉猫只愿意接触自己,肯定是他的身上有什麽特别之处。
此时这人的身上,又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与自己类似?
展昭生出兴致,走出堂中,先打量了一下对方,再与虞灵儿对视一眼,最後与庞令仪交换了眼神,对於来者的身份和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已经做到心中了然。
他一开口,竟是完美配合:「原来真是谢先生大驾,我等久闻先生才气,可惜缘悭一面,今日终於得偿所愿!」
谢灵韫眼中一亮,本以为四位女子各有风华,已是得上天垂青,没想到竟还能见到眼前这般天人之姿的少年,指尖不自觉地轻抚琴弦:「展少侠也听过我的琴艺?」
「没有。」
展昭微笑:「但先生的雅号写满了琴艺,天南四绝,白鹿琴仙」,名震大江南北!」
「哪里哪里!都是江湖同道抬爱罢了!」
谢灵韫自矜一笑:「在江南之时,还有俗人诽谤,说我仗着宗师之尊,愣是给自己安了个琴仙的名号,颇不要脸————我真是感到委屈!今日初至襄阳,就有这麽多人懂我,定要用一曲《潇湘》酬谢知己!」
展昭四人:「————」
你不会无意间把实话说出来了吧?
谢灵韫却已经将腰间的古琴取下,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眼见玉猫迈着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去,还出声挽留:「玉狮儿!玉狮儿!你也听一听?」
玉猫脚下一顿,真的蹲了下来,赤瞳一眨不眨地望了过来。
谢灵韫满意一笑,手指轻拨琴弦。
《潇湘水云》的曲调徐徐展开,起初如烟波微茫,很快转作激荡澎湃。
七弦在他的掌下宛若活物,忽而如飞瀑倾泻,忽而似幽涧低吟。
除了虞灵儿默默地用内功闭了听觉外,展昭、连彩云和庞令仪起初是有几分期待的,可听到一半,也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不得不说————
好难听啊!
不是对方弹得不好,单看技巧,谢灵韫的指法无疑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不知是过於卖弄技巧,还是他的感情过於充沛,那琴音实在华丽繁复,每一个音符都似刻意雕琢,偏又情感汹涌如潮。
反正整首曲调下来,非但没有琴曲应有的清远空灵,反倒震得人耳膜发颤,脑中嗡嗡作响。
怪不得之前襄阳茶肆前摆摊,就没有一个过路的行人停步欣赏,不把他的摊子砸了,都是因为他的武功太高,实在打不到。
终於,最後一个颤音落下。
谢灵韫闭着眼睛,好似沉浸在那余音绕梁之中。
半晌後才缓缓睁开双目,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满面笑容地问道:「如何?」
庞令仪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万物御就是有这好处,连自己都能御:「先生琴艺,确实独树一帜。」
谢灵韫欣然道:「庞姑娘果真是知己难寻,小生往後来这里作客,愿意天天弹琴给你听。」
庞令仪浑身一哆嗦,战意陡增。
看来不把你拿下,我以後还要常常受这折磨?
连彩云则好奇地道:「先生听说过,昔日辽国的万绝宫,有一架天魔琴麽?」
「听过啊!」
谢灵韫微笑:「後来被心剑客」顾梦来前辈给打碎了嘛,依小生之见,那种音波技法是邪门歪道,远不如我这等天然的琴技。」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也无法可说。
「你这家伙幸好是成了宗师,再出来卖艺!」
虞灵儿则笑了。
还是她有经验,早早封了听觉,不然又要折磨一遍。
甭管如何,接下来该动手了吧?
展昭则回味着方才的琴音,倒是若有所思,突然道:「先生的琴音里面,是把天揖剑法的凛然正气,清音七绝的繁复花巧,贯日箭的锋芒,列子乘风的飘忽,统统融入到一起,最後的颤音之上,又如在琴弦上跳了一套天元弈剑步————」
说到这里,展昭总结:「先生这首琴音,不仅是想要高山流水遇知音,更是寻觅一位合适的传人吧?」
「哦?」
谢灵韫动容:「展少侠竟能听出这些?」
其余三人也有些诧异。
居然还有这份目的麽?
怪不得不像是琴艺,原来是将白鹿书院六门绝学硬塞进一曲,音波里都带着武功路数的冲突。
但恰恰是这份冲突,才能挑选出真正领会出其中精髓的传人。
可展昭并不看好:「先生的目光未免太高,这样的传人或许存在,但绝对屈指可数,先生哪怕行走天下州县,整日在市井中弹奏,恐怕也难寻这等天赐之人!」
「对啊!」
虞灵儿也道:「你学的就是太杂了,理应专精於一门,先将其武学层次提升上来,才是对白鹿书院最好的选择呀!」
同样被这位五仙教圣女瞧不上,谢灵韫和楚辞袖的原因又不一样。
白鹿书院有礼—天揖剑法,乐—清音七绝,射—贯日箭,御—列子乘风,书—春秋笔法,数—天元弈剑,六门绝学包含了剑法、箭术、轻功、音律、奇门、弈算。
或许最後面的两种也能融入剑法中,但依旧是不同的路数。
而由於白鹿书院武学底蕴不够,这每一门绝学的上限都不是很高,确实能突破宗师却又十分勉强。
在虞灵儿的想法中,谢灵韫这位宗师应该做的是,提升一两门武学的层次,使得日後宗门代代都能有宗师,而非可遇不可求。
这也是潇湘阁所做的,她们祖师所创的九嶷烟波剑并不强,此後经过代代完善,才有了如今剑道榜二十七的名次。
结果谢灵韫是六门都学,六门都精,却没有抬升名次。
要知道宗师的武学造诣,即便能化腐朽为神奇,一法通万法,但仍旧有所侧重。
唯有万绝尊者,七门绝学各有所长,包罗万象,同列七榜前十,可谓空前绝後。
谢灵韫就属於走岔了,现在居然还想收一个同样走岔的弟子。
可惜了白鹿书院,虽有宗师,却是个不靠谱的,怪不得无法跻身新五大派之列。
「虞圣女教训的是,然人各有志嘛————」
谢灵韫笑道:「小生就喜欢这样的传人,如若没有,宁可不要,所幸今日,总算是找到了。」
虞灵儿愣了愣,庞令仪和连彩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展昭迎着众人的视线,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说我吧?」
谢灵韫徐徐起身,正色道:「小生比展少侠年长,武学境界也比展少侠高些,你可愿拜我为师?」
展昭起身还礼:「多谢先生厚爱,然在下有师父了,令仪还是我的师妹。」
「是麽?」
谢灵韫扬眉:「可我看展少侠学的也很杂啊,应是自学成才,不像是名师教导的模样!这般天赋实在可惜,我还是能教人武功的,真的不差,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学?」
虞灵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卖艺的,你别逗我笑了,你教他?」
她都打不过展昭,这位连自己都不如的天南四绝垫底之人,居然要收展昭做弟子?
你长得美,想得倒是更美啊!
谢灵韫白玉般的面庞再度微微涨红,有些尴尬地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嘛,虞圣女每次都讽刺小生,这次小生不想再跟你动手了。」
「哦?」
虞灵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谢灵韫,你知道我要揍你?」
谢灵韫嘟囔道:「小生说是受襄阳王所邀,你们就不痛快了,小生是受邀请,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这般先入为主的敌意,未免有失公允————」
庞令仪立刻道:「谢先生言下之意,也是觉得跟着襄阳王是要为恶的?」
谢灵韫继续嘟囔:「潇湘阁与襄阳王府的关系天下皆知,之前楚少阁主都要与小生为难,想来是襄阳王干了不好的事情吧————」
连彩云问:「那谢先生接下来还要与之同流合污麽?」
谢灵韫看了看她们,眉宇间露出倔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几位固然是当世英杰,也不能说什麽别人就信什麽吧,小生会自己判断的!」
就怕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庞令仪准备动手了。
哪怕听虞灵儿的意思,这位在宗师境里面不算强者,但再怎麽说也是一尊宗师,还是不能给襄阳王府得了去,更增实力。
而且这种弱宗师正好练练手,不然太厉害的,她和连彩云也没资格参战。
展昭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师妹的摩拳擦掌。
他喜欢挑战宗师,但每次都是师出有名,不是无端挑衅。
既然对方登门造访,还是要尽主人之谊。
因此他开口道:「谢先生是因摩尼教而来的麽?」
「咦?」
谢灵韫奇道:「展少侠何以有此一问?」
展昭道:「我见先生的性情,不是因为白鹿书院的上代恩情,就千里迢迢来到襄阳之人,再结合摩尼教之前多在江南与福建传道,故而萌生出这个猜测。」
谢灵韫大为惊异:「展少侠当真敏锐,我与摩尼教确有恩怨,此番正是冲着这群贼子而来。」
展昭眉头微扬:「谢先生可知「清静法王」?」
「哦?」
谢灵韫神情彻底严肃起来:「几位与那人打过照面了?」
「没有。」
展昭道:「只是听说这位摩尼教法王在襄阳周边隐居,我们还不知此人具体的住处。」
「幸好!幸好!」
谢灵韫轻舒一口气:「你们千万莫要大意,此人曾受摩尼教上任教主传功,绝非简单的二境宗师。」
说着又看向虞灵儿:「圣女若是遇到,恐有丧命的风险!」
虞灵儿凝声道:「这位莫非有三境合势」的实力?」
她不惧二境化意级宗师,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但如果遇上三境合势宗师,又是完全不同了。
因为五仙教武学所注重的环境,恰恰是滇南那种毒虫烟瘴密布的地方,而中原的正常环境对於她们来说,哪怕不是克制,至少也不适应。
这种不算破绽的破绽平日里没什麽,一旦遇到三境合势宗师,就会被放大。
这其实也是当年宋辽国战,五仙教参战的高手,死得那麽惨的原因。
一方面这群用毒高手威胁太大,万绝宫也不敢等闲视之,要优先解决;
另一方面也是她们的武学,多多少少受合势境宗师的克制,除非五灵心经圆满。
上一任教主,上上任圣女,都是二境修为,结果都丧命於一位三境宗师手中。
展昭的神情也郑重起来。
宗师四境,二境和三境确实是一个分水岭。
从某种意义上说,莲心也不过是三境宗师,就拥有滔天之威。
哪怕摩尼教的清静法王肯定比不上莲心,可现在他们也不是泰山时期的六大宗师阵容!
险些被赵允烽带到沟里面去。
这个小王爷真是无知者无畏,以为宗师堆些数量,就能去挑战一位真正的强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眼前之人既然知利害,居然还敢来?
展昭凝视这位白鹿琴仙:「阁下有何底气,面对清静法王」?」
谢灵韫眨了眨眼睛:「我能不说麽?」
连彩云道:「不说的话,就代表谢先生不把我们视作朋友,那我们以後不听谢先生弹琴,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谢灵韫断然道:「我得传了一门秘法,能破摩尼教法门!」
「哦?」
这回连虞灵儿都郑重起来。
看来她真的带有偏见了————
天南四绝里面就没有滥竽充数的!
展昭发出邀请:「谢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暂住几日,待我们准备妥当,便一同前往清静法王的老巢一探究竟。」
「好啊!」
谢灵韫正色应下,随即又搓着手,期期艾艾地补充道:「那个————住在这里的时候,小生可以弹琴吗?」
「噢—!!」
虞灵儿、庞令仪、连彩云,三张俏脸瞬间垮了下去。
唯独展昭目光一动:「在下正想聆听先生雅奏,不如我们换个清静处?」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後院凉亭,谢灵韫突然眼眶微红:「我娘亲说过,越是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她老人家说得太对了!展少侠是唯一不骗我,又能欣赏我的琴艺的,此情此景,知己难求,不如我们八拜为交,结为异姓兄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