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极殿。
辰时三刻。
五品以上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这是太子李承乾监国以来,第一次主持如此规模的正规朝会。
丹陛之上,御座空悬。
御座左前方略低处,设一紫檀案几,李承乾端坐其後,一身明黄储君常服,头戴远游冠,面色虽仍显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殿中百官。
他的右脚因久坐而微微调整了姿势,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仍被许多人收入眼底。
「众卿。」李承乾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监国储君应有的威严,却并不刻意拔高。
「今日朝会,所议之事,皆已列於议程。有本奏来,无事便议常例。」
殿中静了片刻。
随即,各部堂官依序出列,禀报近日政务。
民部尚书唐俭禀报各地秋收情况和过冬情况。
工部奏报黄河几处堤防加固进展。
兵部禀报北疆突厥动向,称薛延陀部似有异动,已加派斥候。
刑部呈报数桩积年旧案重审结果。
李承乾或询问细节,或当场指示,或命相关部司会後详议,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并未长篇大论,往往三言两语切中要害,显然对奏报内容早有了解。
朝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气氛看似平稳。
然而,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经察觉到,今日的太极殿,暗流涌动。
那些出身世家、与东宫素有龃的官员,今日格外沉默,但眼神交换间,隐有锋芒。
果然,当议程所列诸事将尽时,御史台队列中,一人出列。
「臣,监察御史王弘,有本奏。」
声音不高,但在渐趋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李承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王弘手持笏板,躬身道。
「臣弹劾兵部尚书、英国公李积,大理寺卿孙伏伽,并兵部职方司、大理寺刑狱司相关官员玩忽职守,查案不力,致使陛下遇刺一案,延宕多日,至今未获真凶,有负圣恩,有亏职守!」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李承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看着王弘。
「王御史,陛下遇刺一案,由英国公总责,百骑司、兵部、大理寺协同侦办。案情复杂,刺客狡猾,岂是数日可破?你以此弹劾,依据何在?」
王弘擡头,声音提高。
「殿下!陛下遇刺,乃惊天大案!刺客竟能混入猎场,持军弩行凶,事後逃匿无踪此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必是蓄谋已久、里应外合!英国公坐镇兵部,掌天下兵马情报,竟让如此凶徒得逞,事後又迟迟不能破案,岂非失职?」
「大理寺专司刑狱,孙伏伽号称神断,如今却束手无策,岂非无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愤:。
「更可疑者,案发至今,已近十日!朝廷却将消息严密封锁,民间只知陛下静养」,不知遇刺!」
「朝中除寥寥重臣,余者皆不得闻!臣等身为言官,负有监察、谏言之责,竟连陛下真实情形都不得而知,此岂非堵塞言路,蒙蔽上下?」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官员虽然早听到风声,但如此公开在朝堂上挑明,仍是首次。
又有两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陛下安危,关乎国本!遇刺如此大事,朝廷却讳莫如深,是何道理?」
「臣亦附议!英国公、孙寺卿等办案不力,当受责罚!更应开放消息,让朝野知晓实情,群策群力,方有望早日擒凶!」
李承乾静静听着,等几人说完,才缓缓道。
「王御史,还有两位,你们所言,孤听明白了。其一,弹劾英国公、孙寺卿办案不力。其二,质疑朝廷封锁消息。」
他目光转向李积和孙伏伽:「英国公,孙寺卿,你二人有何话说?」
李积出列,面色沉静。
「回殿下,陛下遇刺一案,臣与孙寺卿及百骑司日夜追查,不敢有片刻懈怠。」
「刺客所用弩机为军中旧制,来源正在追索。」
「猎场人员庞杂,逐一排查需时。当场毙命之刺客,身份已初步查明,其所持路引系伪造,背後主使尚未显露。」
「此案确有疑难,但臣等绝非玩忽职守。若殿下与朝臣认为臣无能,臣愿自请罪,但请给予时日,必给朝廷一个交代。」
孙伏伽也出列道。
「殿下,大理寺已调集精干人手,会同刑部、京兆府,梳理近年所有可疑案卷,并与百骑司紧密协同。」
「案情确有阻滞,但绝非毫无进展。臣愿立军令状,一月之内,若不能擒获主谋或重大线索,甘受任何处置。」
李承乾点点头,又看向王弘等御史。
「英国公与孙寺卿的话,你们听到了。案情复杂,非不尽力。至於封锁消息」,他语气稍稍加重。
「此乃父皇清醒时亲口所谕!父皇重伤未愈,需静心调养,最忌惊扰纷乱。」
「若消息扩散,民间惶恐,四夷蠢动,朝局动荡,岂非更不利於父皇康复?」
「此策,乃房相、长孙司徒等重臣一致赞同,只为维稳大局,何来蒙蔽之说?」
王弘却不肯退让,反而踏上一步。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封锁消息,是为维稳。
「然如今十日已过,案情无果,朝野猜疑日盛!」
「民间已有各种流言蜚语,反伤朝廷威信!依臣之见,当此之时,更应公开部分实情,以安人心!且「」
他声音陡然拔高。
「臣等身为朝廷命官,陛下臣子,连陛下龙体真实情形都不得而知,如何能安心?如何能尽忠?」
「今日朝会,五品以上官员俱在,臣斗胆恳请殿下—允准臣等前往两仪殿,向陛下请安问疾,亲眼得见陛下安好,方能心安」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
「臣附议!」吏部侍郎崔琰出列,他是清河崔氏。
「陛下遇刺,臣等忧心如焚!若能面见陛下,亲睹天颜,确能安定臣心!」
「臣亦附议!」
「不见陛下,人心难安!请殿下体恤臣等忠君之忧!」
「臣附议!」
「臣附议!」
短短片刻,竟有十余名官员出列,躬身请命。
这些人,多为世家背景,或与世家关系密切的中层官员。
他们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忠君」「心安」,却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丹陛之上的太子。
要求面见皇帝—这是将太子的军。
若不许,便是太子阻拦臣子尽忠,心中有鬼。
若许了————皇帝重伤,如何见?
李承乾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下方那十余名官员,缓缓道。
「诸位爱卿忠君之心,孤甚感欣慰。」
「然父皇伤势,御医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最忌打扰。」
「莫说朝臣,便是孤与、晋王侍疾,亦须屏息凝神,不可多语。」
「此时让诸位前往探视,若惊扰父皇休养,岂非得不偿失?」
崔淡擡头,自光直视李承乾。
「殿下!臣等岂敢惊扰陛下?只求於殿外行礼问安,若陛下能有一言半语,或让御医通传一声陛下安好,臣等便心满意足!」
「此乃人臣本分,亦是孝道所在!难道殿下竟要阻挠臣子尽忠尽孝吗?
这话已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
礼部侍郎卢承安接口道。
「殿下监国,代陛下理政,臣等自是遵从。然陛下乃君父,臣等见君父而不得,心中煎熬,殿下可能体会?」
「若殿下执意不允,恐寒天下臣子之心!」
殿中气氛彻底紧绷。
许多中立官员低下头,不敢作声。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眉头紧锁,却暂时没有开口。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就在他准备再次严词拒绝时,一个声音从东宫属官队列中响起。
「臣,太子中舍人李逸尘,有言。」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李逸尘出列,走到殿中,向李承乾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那十余名请命的官员。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
「方才听闻诸位大人之言,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李逸尘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学问。
崔琰皱眉:「李中舍人有何疑问?」
李逸尘看向他,又扫过王弘、卢承安等人,缓缓道。
「下官想问,诸位大人,是如何得知——陛下「遇刺」的?」
殿中一静。
王弘脸色微变。
「李中舍人此言何意?陛下遇刺,我等身为朝臣,自然知晓!」
「自然知晓?」李逸尘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疑惑更深了。
「下官愚钝。据下官所知,陛下遇刺之消息,自案发之日起,便是朝廷最高机密。」
「除陛下身边侍疾之人、主持查案之重臣、以及必要之经办官员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与闻。」
「此乃太子殿下遵陛下口谕、并与房相、长孙司徒等重臣议定之国策,明令严禁泄露。」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那十几人。
「那麽请问,王御史、崔侍郎、卢侍郎,还有诸位大人你们的官职,似乎并不在「必要经办官员」之列。」
「你们,是从何处「自然知晓」此等机密国事的?」
此言如刀,直剖核心!
王弘等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朝中之事,岂能完全封锁?总有风声————」
王弘强辩道。
「风声?」李逸尘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原来如此。朝廷明令严禁泄露的机密,在诸位大人这里,只是风声」。
「那麽下官再问朝廷的法度,在诸位大人眼中,是可以随意被风声」吹破的吗?
「」
「你!」崔琰怒道。
「李逸尘!你休要强词夺理!陛下安危,关乎社稷,朝臣关切,有何不对?」
「难道非要如你这般,对陛下伤势漠不关心,才是忠臣?」
「崔侍郎此言差矣。」李逸尘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
「下官何时说过不关心陛下?下官问的是—诸位为何能知晓本不该知晓的机密?」
「这与下官是否关心陛下,是两回事。崔侍郎混淆概念,偷换议题,莫非是心虚?」
「本官心虚什麽?」崔琰涨红了脸。
「心虚————」李逸尘缓缓道。
「心虚於,你们口口声声忠君」,行为上,却率先违背了君父与朝廷为稳定大局而下达的严令。这,真的是忠吗?」
「你胡说八道!」卢承安喝道。
「我等一片赤诚,天日可监!反倒是你,李逸尘,东宫近臣,在此巧言令色,阻挠臣子面君,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陛下情形,真有不可告人之处,尔等欲行篡逆之事,故阻拦我等见驾?」
这话已是极其恶毒的指控!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
李逸尘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卢侍郎,好大一顶帽子。」李逸尘看着他。
「按我大唐律,诬告反坐。你无凭无据,在这太极殿上,众目睽睽之下,指控东宫属官「欲行篡逆」你,可拿得出证据?」
卢承安一滞。
「若拿不出,」李逸尘声音转冷。
「那你便是诽谤储君,构陷朝臣。此罪,你可认?」
「我————我只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
卢承安自知失言,连忙补救。
「但尔等阻拦面君,确令人生疑!」
「好一个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李逸尘点头。
「卢郎中读圣贤书,当知君子慎言」。」
「在朝堂之上,关乎储君清誉、朝臣名节之事,竟可口不择言」?」
「你这读的,是哪一家的圣贤书?教的便是这等肆意诬陷、不负责任的忠君」之道?」
卢承安被噎得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弘见状,再次上前。
「李逸尘!你休要转移话题!我等要求面见陛下,乃是出自忠孝本心!」
「你百般阻挠,究竟为何?朝廷法度,也大不过君臣纲常!见君尽忠,乃是天理!」
「好一个天理」。」李逸尘转向他,目光锐利起来。
「王御史,那我问你——陛下重伤未愈,御医言须绝对静养」。此刻若充准数十官员前往探视,即便只在殿外,难免嘈杂纷扰,若因此惊扰陛下,延误康复,甚至酿成更严重後果——这责任,谁来承担?」
「是你,还是我?还是你们口中那「忠孝本心」?」
他踏前一步,声音提高,字字清晰。
「你们口口声声要尽忠」,要心安」。那我问你们你们的忠」,是忠於陛下,还是忠於你们自己那份求心安」的私慾?」
「若真忠於陛下,此刻最该做的,难道不是遵从陛下旨意、遵从太医嘱咐,让陛下好好静养,而不是打着忠君」的旗号,行可能危害陛下龙体之事?」
「你这是强词夺理!」崔淡厉声道。
「我等岂会惊扰陛下?只求通传问安!」
「通传?问安?」李逸尘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