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准了。就按你奏疏所言,先在五处试点。」
「所有帐目,民部、御史台需派专人监督。」
「人员选拔,需公开考核,章程报朕批准。」
李承干心中一松,躬身道:「儿臣遵旨。」
「至於『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李世民顿了顿。
「钱庄可先行尝试。若确有成效,或可推广至三省六部及其他衙署。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
「儿臣明白。」李承干应道。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朕累了。」
「儿臣告退。」李承干缓缓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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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看着李承干退出暖阁,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没有立刻动弹。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反覆回响着刚才父子二人的对话。
钱庄……官员无派系……
这些构想很大,很新奇,也很危险。
但李承干说话时的眼神,那种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让李世民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
那孩子说,储君的根基不当在於私属党羽,而在於行事公正、政绩卓着、民心所向。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李世民忽然想,若是自己当年做秦王时,能有机会走这样的路,是否玄武门之事就可以避免?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历史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如果李承干真有造反之心……
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以太子如今拥有的声望,雪花盐堆积如山的财力,再加上「天狗卜卦」在民间的神异光环……
若他真想造反,确实有和自己平分秋色的资本了。
不,甚至可能更强。
因为太子年轻,因为他有李逸尘那样的奇才辅佐,因为他推行的是新政,得到的是寒门和百姓的支持。
而自己呢?
老了。
腿上的箭伤至今未愈。
朝中的老臣一个个离去,杜如晦早逝,魏徵病逝,剩下的人也都渐渐力不从心。
世家大族表面恭敬,实则各有算盘。
边疆战事不断,薛延陀、吐蕃……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内忧外患,心力交瘁。
李世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他今年四十六了。
在这个时代,已算是步入晚年。
他想起父皇李渊。
当年玄武门之变後,父皇被迫退位,成为太上皇,在宫中郁郁寡欢,最後几年几乎不出寝殿。
那时的自己,觉得父皇软弱,觉得他优柔寡断,觉得他不懂权谋。
可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父皇了。
不是不懂,是累了。
是看到儿子们刀兵相见,心寒了。
是发现自己掌控不了局面,无力了。
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胸中那股憋闷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他忽然想,如果太子真的要走阳谋之路,如果那孩子真的能做到不结党、不营私、只靠政绩立身……
那自己这个父皇,难道要输给他吗?
不。
李世民眼中重新泛起锐利的光芒。
他是李世民。
是打下大唐江山的秦王,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
他经历过屍山血海,也见过盛世繁华。
他杀过兄弟,逼过父亲,也救过百姓,安过天下。
他的手段,他的谋略,他的胸怀,岂会输给自己的儿子?
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和太子对峙,他也未必会输。
这一点,他比父皇李渊强太多了。
李渊当年优柔寡断,既想保全所有儿子,又想稳住皇位,结果两头落空。
而他李世民,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该放权时放权,该收权时收权。
这才是帝王之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那股猜忌虽然还未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煎熬了。
既然太子玩的是阳谋,那他也用阳谋应对就是了。
这反倒激起了李世民久违的好胜心。
他想起李承干奏疏中提到的「官员无派系」的理念。
这个想法,其实一直在他心中。
他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提拔寒门功臣,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让朝堂上多一些真正为朝廷效力的人吗?
可他清楚,这件事太难了。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数百年,岂是那麽容易打破的?
科举取士,考中的还是世家子弟居多。
寒门官员即使入朝,也往往需要依附某个派系才能立足。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士……这些派系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他想提拔寒门,不是为了用寒门取代世家,而是想让朝堂上多一些不同出身的声音,多一些真正效忠朝廷而非家族的人。
他想要的是「朝廷官员」,不是「世家官员」,也不是「寒门官员」,更不是「太子党」或「魏王党」。
可这个目标,他一直没找到好的实现方法。
现在,李承干提出用钱庄这个新机构来尝试。
这个思路很巧妙。
钱庄是全新的,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既得利益集团。
可以从一开始就立新规矩,树新风。
而且钱庄涉及钱财,必须用可靠之人,这自然就会偏向才能而非出身。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这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路。
如果钱庄能成功,如果真的能培养出一批只效忠朝廷章程、不结党营私的官员……
那这个经验,或许可以推广到其他衙门。
到那时,朝堂风气或许真能有所改变。
李世民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放手让太子去试一试。
看看这个儿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他提出的这些理念,到底能不能实现。
反正有自己盯着,有朝中老臣制衡,出不了大乱子。
就算真出了什麽问题,自己也有能力收拾局面。
这麽一想,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於松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期待,有警惕,有欣慰,也有不甘。
期待太子真能做出成绩。
警惕太子势力过度膨胀。
欣慰儿子终於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
不甘自己真的老了,要被儿子比下去了。
这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释然。
他靠在御榻上,缓缓调整呼吸。
腿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
「王德。」他唤了一声。
内侍悄步上前:「臣在。」
「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
「回陛下,据驿报,玄真人已至洛阳,最迟五日後可抵长安。」
李世民点点头。
「等他到了,立刻安排觐见。」
「臣遵旨。」
服用丹药……
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不是迷信长生之人,但这些年确实感到精力不济。
或许,真的需要藉助丹药来提提神了。
至少,不能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可笑,但又无比真实。
他李世民,从来就不是认输的人。
哪怕对手是自己的儿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渐渐平稳。
连日来的焦虑、猜忌、愤怒,似乎都随着刚才那番对话和思考,渐渐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坚定的决心。
这个念头一起,心中反而踏实了。
李世民就这样靠在御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是汉王案爆发以来,他第一次睡得这麽沉,这麽安稳。
翌日,晨光初现。
李世民醒来时,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虽然腿伤依旧,但心中的重压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用过早膳,便命人传召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
三人很快来到两仪殿暖阁。
行礼後,李世民让他们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太子昨日上了一道奏疏,提议设立『钱庄』。你们都看看吧。」
他将李承乾的奏疏递给三人。
长孙无忌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後,他递给房玄龄,房玄龄看得仔细,每看一段都要停顿片刻,似在沉思。
岑文本最後看,他看得最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殿内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房玄龄若有所思,岑文本则露出惊叹之色。
良久,三人都看完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
「说说吧,你们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陛下,太子殿下此议……构想极大。钱庄若能成,确於国於民大有裨益。商贾汇兑便利,可促货物流通,百姓存储安全,可鼓励积蓄。」
「朝廷也能更高效调度钱粮。这些好处,奏疏中都说得明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此事太过庞大复杂。钱庄需遍布各地,需大量精通算学、帐目之人,需严密监督以防贪腐……还有所需巨额钱粮?」
「这些,朝廷目前恐怕没有能力去做。」
房玄龄接话道。
「赵国公所言甚是。钱庄涉及天下钱财流动,非同小可。」
「若由朝廷直接操办,需增设衙门、扩充官吏,耗费巨大。且眼下民部、太府寺已事务繁杂,恐怕难以兼顾。」
岑文本沉吟道。
「臣以为,最大的难处在於信用。百姓何以信钱庄,愿将钱财存入?」
「商贾何以信钱庄,愿通过其汇兑?若无坚不可摧之信用,钱庄便是空中楼阁。」
三人说完,都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神色平静,缓缓道。
「你们说的都在理。所以太子提议,先由东宫牵头试行。」
「东宫?」长孙无忌一怔。
「是。」李世民点头。
「太子说,东宫有雪花盐。此物价值稳定,天下渴求,可作为钱庄信用之基石。」
「百姓存钱入钱庄,可随时兑换雪花盐,如此方敢信任。」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雪花盐……
他们这才想起,太子手中确实有这个东西。
去岁以来,雪花盐名动天下,价比黄金,供不应求。
若真以此为保证,钱庄的信用问题,确实可以解决大半。
长孙无忌皱眉道。
「陛下,即便如此,东宫恐怕也难以承担如此庞大之事。钱庄运作,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皆非小数。」
「东宫虽有些收益,但……」
「太子的雪花盐,已经堆积如山了。」
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平淡。
「山东盐场量产,幽州作坊兴旺,……太子说,能够支撑钱庄的运行。」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富可敌国……
这话从太子口中说出来,又经皇帝之口转述,分量完全不同。
他们知道太子近年收益颇丰,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若东宫真有此财力,且愿以雪花盐为信用之基,那麽由东宫先行试点,倒也不失为稳妥之法。」
「一来可检验钱庄是否可行,二来可积累经验,三来……也可避免朝廷直接涉险。」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让太子先去试,成了固然好,不成损失也是太子的,朝廷不担风险。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知道这位宰相已经倾向於同意了。
他心中快速权衡。
钱庄之事,确实利国利民。
若由朝廷直接操办,阻力太大,且风险难控。
由东宫试行,确实更稳妥。
而且太子既然主动提出,说明他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陛下已经表态了。
长孙无忌太了解李世民了。
皇帝既然把他们都叫来商议此事,说明心中已经有了倾向。
刚才那番话,看似是让他们讨论,实则是要他们表态支持。
想明白这一点,长孙无忌便不再反对。
「房公所言有理。」他转向李世民。
「既然东宫有财力、有信用之物,且愿先行试行,那便让太子殿下试试。只是……」
他顿了顿,谨慎道。
「钱庄涉及天下钱财,虽为试行,也须有朝廷监督。帐目必须透明,运作必须合规,如此方能避免後患。」
岑文本点头附和。
「臣附议。且钱庄试行期间,当有明确期限。若试行有成,当及时移交朝廷专管,不可长期由东宫把持。」
李世民见三人都表了态,心中满意。
「这些太子在奏疏中都提到了。」他说。
「钱庄帐目完全透明,接受民部、御史台随时稽查。」
「试行成功後,全盘移交朝廷新设机构管理。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绝不形成私属势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太子还提出,钱庄用人,不问出身,只考才能。」
「既然三位都无异议,」李世民开口道。
「那此事便这麽定了。钱庄先由东宫试行,你们三人去与太子商议具体细节。人选、章程、监督……都要议定。」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两仪殿偏殿。
李承干正在批阅文政房送来的文书。
听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位重臣联袂而来,他立刻放下笔,整理衣袍。
三人入殿落座,内侍奉上茶点後便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陛下命我等来与殿下商议钱庄之事。」
李承干开门见山。
「父皇已经同意钱庄试行之事。具体细节,还需三位肱股之臣指教。」
长孙无忌先开口道。
「殿下奏疏,我等已拜读。钱庄构想宏大,若成,确是国家之福。」
「只是实行起来,千头万绪。首要便是人选——钱庄由谁牵头?下设哪些职位?人员如何选拔?」
这是实际问题。
钱庄不是虚设机构,是要实际运作的。
需要负责人,需要各级官吏,需要帐房、护卫、杂役……
李承干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钱庄试行期间,孤提议由李逸尘牵头总揽。他如今统领文政房事务,对钱粮、帐目、人事皆有经验。」
「李逸尘?」房玄龄沉吟。
「此人确实才具出众。只是他现为太子中舍人,品阶不过正五品下,钱庄涉及天下钱财,由他牵头,品阶是否稍低?」
李承干道。
「品阶只是虚名,才具方是实学。钱庄是新事物,需有开拓之才、创新之思。」
「李逸尘虽年轻,但屡有奇谋,且行事沉稳,堪当此任。」
「至於品阶……可暂时以『权知钱庄事』的名义行事,待钱庄运转有成,再由品阶高的官员接任。」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
「孤虽为储君,但钱庄既是为朝廷试行新制,便当以才取人,而非以品阶论高低。这一点,还请三位理解。」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李逸尘,也表明了态度——钱庄用人,只看才能。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赞许。
太子这番表态,确实有气度。
岑文本这时开口道。
「殿下,李逸尘牵头钱庄,那他现管的文政房事务,又当如何?文政房如今协理朝政,事务繁杂,恐难兼顾。」
李承干答道:「李逸尘主要精力可逐步转向钱庄。且钱庄初创,事务尚未完全铺开,他暂时可两头兼顾。」
这个安排还算合理。
三人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又问:「钱庄章程,殿下可有成算?」
「李逸尘已草拟了一份初稿。」
李承干从案头取出一卷文书,递给长孙无忌。
「三位相公可先过目,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指正。」
长孙无忌接过,展开与房玄龄、岑文本同看。
这份章程写得很详细,分总则、组织、业务、帐目、监督五大部分。
总则开宗明义:钱庄为便民利国而设,以雪花盐为信用之基,以服务商民、助力朝廷为宗旨。
组织部分规定了钱庄的架构。
总号设於长安,由「总管事」总揽;
各州治所设分号,由「分号主事」负责;
下设帐房、库房、汇兑、借贷、稽查等各司。
业务部分明确了钱庄的三项主要职能。
存储、汇兑、借贷。
存储付息,汇兑收费,借贷收利,皆明定费率,强调「利民微利」原则。
帐目部分要求:每日清帐,每月汇总,每季稽查。
所有帐目需造册存档,接受朝廷随时核查。
监督部分规定:钱庄设稽查司,专司内部监督;同时接受民部、御史台外部监督。
贪腐者严惩,失职者问责。
三人看得仔细,越看越心惊。
这章程不仅完整,而且考虑周全。
很多细节,连他们这些老於政务的人都未必想得到。
比如存储利息的计算方式——按日计息,按月结算,不满月者按日折算。
比如汇兑手续费的分档——百贯以下收百分之一,百贯至千贯收千分之五,千贯以上收千分之三。
比如借贷的抵押要求——田契、房契、货物皆可,但需估价公允,且抵押物价值需高於借贷金额的两成。
比如人员选拔——不论出身,需通过算学、文书、律法三科考试,且需有保人作保。
这些规定,既保证了钱庄的运作效率,也防范了风险。
更难得的是,处处体现了「便民」「利民」的原则。
长孙无忌看完,长舒一口气,看向李承干。
「殿下,这章程……是李逸尘一人所拟?」
「不是,是李逸尘领衔文政房所拟,」李承干摇摇头说道。
房玄龄感慨道:「此子之才,确实惊人。这章程之完备,考虑之周全,便是朝中老吏,也未必能及。」
岑文本则注意到一个细节。
「章程中强调,钱庄人员需『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只效忠钱庄章程、朝廷法度』。」
「此言……」
李承干坦然道。
「是学生的意思。钱庄既是为朝廷试行新制,便当立新规矩。」
「人员若有私属关系,难免徇私。」
「故学生愿以东宫属官为始,凡入钱庄者,需立誓只效忠朝廷法度、钱庄章程。」
这话再次让三人动容。
太子这是真的要打破储君与属官的人身依附关系。
这在历代储君中,绝无仅有。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能有此胸襟,实乃朝廷之幸。既然章程完备,人选已定,那我等便无异议。」
大事议定,气氛轻松了许多。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钱庄总号的选址、首批分号的设置、人员的初步选拔等。
首批分号设五个: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幽州。
这五地皆是商贸繁华之处,商贾云集,钱庄业务容易开展。
人员选拔,先从东宫、民部、太府寺抽调有算学、帐目经验的官吏,同时公开招考,选拔民间人才。
三人皆无异议。
商议完毕,长孙无忌道。
「殿下,既然诸事已定,可否请李逸尘来一见?钱庄具体运作,还需与他详细沟通。」
「应当如此。」李承干命内侍去请李逸尘。
文政房内,李逸尘正在核对一批官员选拔的考评记录。
听说太子传召,且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位重臣都在,他心中一动,知道钱庄之事有眉目了。
他整理衣冠,随着内侍来到偏殿。
进殿後,他依礼向太子和三位重臣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参见三位相公。」
「逸尘来了,坐。」
李承干语气温和。
李逸尘在末位坐下,姿态恭谨。
长孙无忌打量着他。
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
在朝会上,沉稳应对,在私下场合,谦恭有礼。
但今日细细打量,才发现此子眼神清明,气度沉稳,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难怪太子如此倚重。
房玄龄看李逸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此子确实一表人才,更难得的是才华出众,胸有丘壑。
若真能与房家联姻,倒也不失为良配。
岑文本则更关注李逸尘的才学。
那篇《先忧後乐》,他反覆读过多次,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悟。
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心志气度,绝非寻常。
「逸尘,」李承干开口道。
「钱庄试行之事,父皇已经准了。三位也来商议细节。章程是你拟的,具体运作,还需你详细说说。」
「是。」李逸尘从容应道。
李逸尘将钱庄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他顿了顿,总结道:「总的原则是『微利经营,惠及百姓』。」
「钱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便民利国。」
「只要能维持运转,略有盈余即可。若真有亏损,东宫愿以雪花盐收益补贴。」
这话说得很实在。
钱庄不是纯粹的商业机构,而是带有公共服务性质。
三位重臣听了,都暗暗点头。
此子不仅懂民生社稷,更懂政治。
知道什麽是该争的,什麽是该让的。
三人再无异议。
长孙无忌看向李承干。
「殿下,既然诸事已定,臣等便回去准备。人员调动、官邸修缮、章程完善……这些具体事务,还需与各衙门协调。」
「有劳三位。」李承干拱手。
「这是臣等分内之事。」
三人起身告辞。
李逸尘也起身相送。
走到殿门处,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温和道。
「逸尘,钱庄之事,关系重大。你年轻有为,正是施展才华之时。好好做,莫负陛下和殿下期望。」
这话看似平常,但其中深意,李逸尘听懂了。
他躬身行礼:「谨遵房公教诲。逸尘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
房玄龄点点头,与长孙无忌、岑文本一同离去。
殿内只剩下李承干和李逸尘两人。
李承干走到窗前,看着三位重臣远去的背影,缓缓道。
「先生,钱庄之事,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李逸尘站在他身後,语气平静。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後面。」
「是啊。」李承干转身,看向他。
「三位相公虽表支持,但朝中反对者不会少。钱庄触及太多人利益——民间高利贷者、地方豪强、甚至一些官员……他们不会坐视。」
「所以钱庄初期,必须稳紮稳打。」李逸尘道。
「先便民,再利国;先立信,再图大。只要百姓得利,商贾称便,朝廷受益,那些反对之声,便不足为惧。」
李承干点头,眼中泛起锐利的光芒。
「先生说得对。这天下,终究是万民的天下。谁能让万民过得好,谁就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钱庄之事,便全权拜托先生了。东宫所有资源,任你调用。朝中若有阻力,学生来扛。你只需放手去做。」
这话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支持。
李逸尘深深躬身:「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钱庄试行的消息,虽然还未正式公布,但朝中高层已经知晓。
各种反应都有。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便民利国的好事。
有人观望,想看看太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也有人暗中反对,开始串联,准备阻挠。
但这些,暂时都影响不到李逸尘。
他全身心投入到钱庄的筹备中。
消息是三天後登出来的。
《大唐旬报》,头版整整两页。
《便民利国新策——大唐钱庄试行章程详录》。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条款,列细则,引经据典。
「《周礼·地官》有泉府之设,主司市之徵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於民用者……」
「《管子·轻重》言:『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今设钱庄,效古制而利今用。商贾汇兑,免长途携资之险;百姓存储,解私藏损毁之忧。朝廷调度,亦可借力……」
文章写得很平实,没有华丽辞藻,但条理极清晰。
每一条章程後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解释为何这麽定,好处在哪里,如何防范弊端。
报纸一出,长安城瞬间炸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商贾们最兴奋。
常年行商的人,谁没吃过携带巨资的苦头?
雇护卫、走官道、提心吊胆,遇上盗匪便是血本无归。
若真能一处存钱,异地支取,省去多少麻烦!
普通百姓则将信将疑。
存钱还给利息?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以太子殿下的雪花盐为保证。
雪花盐现在是什麽价?
比铜钱还硬!
读书人关注的则是那些引经据典的段落。
有人击节赞叹,说这是「复周礼之古制,开万世之新章」。
也有人冷笑,说「标新立异,恐难持久」。
但不管怎麽说,钱庄这个词,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朝堂上的反应更复杂。
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就定了?
连朝议都没有?
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一来,皇帝已经明确表态。
二来,章程登报公示,等於是昭告天下。此时反对,便是与万民便利作对,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三来……许多人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反对的资本了。
几个月前,朝中大批世家官员请辞及告病。
紧接着是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
那些平日里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如今人人自危,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
如今朝堂上,真正能代表世家利益、敢於公开与太子叫板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意识到这一点,许多人心头一寒。
太子这一步步,走得又稳又狠。
裁减官员、整顿司法、提拔寒门……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算太出格。
可连在一起,效果就出来了。
等到钱庄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大事出来时,世家在朝中的声音,已经被削弱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魏王府,书房。
李泰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杜楚客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头版那两页被反覆翻阅,边角都起了毛。
「钱庄……钱庄……」李泰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杜楚客。
「先生,这东西若真成了,本王还有机会吗?」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钱庄掌控的是钱财流动。天下钱财尽在掌握,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可以随时掐断任何人的财路。」
李泰咬牙道。
「意味着……他不需要军权,就能控制天下。」
「不止。」杜楚客摇头。
「有了钱庄,太子可以更高效地徵税,可以更便捷地调拨军饷,可以更灵活地应对灾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治国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李泰。
「殿下,您掌握信行以来,应该深有体会。钱财之事,看似琐碎,实则是权力的根基。」
李泰当然明白。
他通过信行积累的人脉、掌控的信息、调动的资源,都远超从前。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钱庄的可怕。
那是一个放大十倍、百倍的信行。
一旦运转起来,太子的势力将膨胀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到那时,别说争储,就是自保都难。
「不能让他做成。」李泰斩钉截铁道。
「无论如何,钱庄必须拦下来。」
「怎麽拦?」杜楚客问。
「章程登了报,陛下准了奏,朝中重臣也表了态。明面上,我们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
「那就暗地里来。」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人去钱庄存钱,然後制造挤兑。或者收买钱庄的人,做假帐,搞亏空。只要钱庄信用崩塌,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杜楚客却摇头。
「殿下,这些手段,对付寻常商号或许有用。」
「但钱庄背後是太子,是东宫,是堆积如山的雪花盐。挤兑?百姓存钱能换雪花盐,挤兑只会让雪花盐更抢手。」
「做假帐?章程里写明了,帐目每日清、每月结、随时接受稽查。还有民部、御史台的人盯着。太难。」
李泰烦躁地又踱起步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做成?」
杜楚客沉吟良久,缓缓道。
「殿下,其实我们未必需要拦下钱庄。」
李泰一愣:「什麽意思?」
「钱庄太大,太重要。重要的东西,人人都想争。」
杜楚客缓缓道。
「太子想做成,陛下难道就完全放心?朝中重臣难道就没有顾虑?朝中那些官员,那些世家,难道就心甘情愿?」
李泰似乎明白了什麽:「先生是说……」
「钱庄是一把刀。」杜楚客低声道。
「太子握着刀柄,固然锋利。可这把刀,也能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自古以来,除了军权,最怕的就是财权集中。陛下雄才大略,难道就不担心太子藉此坐大?」
李泰眼睛亮了。
「所以,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让父皇看到这种危险。」
「正是。」杜楚客点头。
「钱庄从上到下,都是太子的人。李逸尘牵头,文政房选拔,东宫调拨资源……这还不是私属势力?」
他看向李泰,声音压低。
「殿下,当务之急是赶紧从信行推荐几个官员去钱庄。」
「等钱庄运行,最後找出太子结党的证据,此时陛下断然不会不理的!」
李泰连连点头:「然後呢?」
「然後,陛下自然会想。」
杜楚客缓缓道。
「他会想,太子是不是在借钱庄培植势力?是不是在变相掌控财政?是不是……在为自己铺路?」
「父子猜忌,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
这招高明。
不直接反对,而是借力打力。
利用皇帝对权力的敏感,利用父子之间本就存在的猜忌,把火引到太子自己身上。
忽然,李泰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先生,」
李泰看向杜楚客,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这钱庄既是要试点,总该让我们瞧瞧,它到底是怎麽个转法,钱粮究竟存在何处,流往何方。」
杜楚客抬起眼,对上李泰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心中了然。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殿下的意思是……」
李泰踱回书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摊开的《大唐旬报》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狠劲。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东宫眼皮子底下,自然动不得。」
「可那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望向遥远的外州。
「洛阳、扬州、益州、幽州……钱庄分号既设,必有钱粮存储转运。」
「天高皇帝远,路上不太平,出点『意外』,总是难免的。」
杜楚客眼神一凝。
他听明白了,李泰这是想对钱庄的物流和仓储下手。
无论是对押运队伍制造「匪患」,还是对分号库房做手脚,只要能在钱庄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时,制造几起钱粮损失或信用危机,便足以沉重打击东宫这一宏图大计。
尤其是初设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引发连锁的信任崩塌。
「殿下,」杜楚客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