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四个词,简洁,却精准。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
利益——皇位,天下。
情感——多年的猜忌、打压,还有那些死在东宫和齐王府的部属。
观念——能者居之,大唐需要最强的君主。
处境——再不行动,就是死。
四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推着他走上那条路。
他成功了,也背负了一生。
如今,他的儿子和弟弟,也走上了相似的路。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声音低哑,像是在问李逸尘,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对他们不够好吗?」
「汉王,朕封他做王,赐他封地,赏他财帛。他想要什麽,朕几乎都给了。」
「齐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让他去齐州,是想让他历练,是想让他远离长安的是非,好好做个藩王。」
「可他们呢?」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滚着某种深沉的痛苦。
「一个要杀朕,一个要反朕。」
李逸尘沉默着。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倾听。
「朕常常想,」李世民继续道,声音更低了。
「是不是朕做错了什麽?是不是朕这个父亲、这个兄长,当得不够好?」
他顿了顿。
「还是说,天家本就是这样?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是命?」
这话问出来,暖阁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李逸尘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帝王。
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李世民,只是一个被亲情所伤、被背叛所困的中年人。
疲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
「臣以为,陛下不必如此介怀。」
李世民看向他。
「不介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死的死,反的反,你让朕不介怀?」
「臣的意思是,」李逸尘斟酌着词句。
「陛下可以学着,跟自己释怀。」
李世民愣住了。
「跟自己释怀?」
「是。」李逸尘点头。
「汉王、齐王谋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陛下要做的,不是反覆追究自己是否做错了什麽,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学会放过那个不断质问自己的陛下。」
李世民皱起眉头。
「汉王、齐王谋反,朕要和自己和解?这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李逸尘面色平静。
「臣给陛下讲一个故事。」
「故事?」
「是。」李逸尘缓缓道。
「一条蛇在山路上爬行,路上有一把被人遗弃的锯子。蛇爬过时,不小心被锯子锋利的齿刃割伤了。」
李世民听着,眉头依旧皱着。
「蛇很疼,也很生气。它觉得是这把锯子故意伤害了它。於是它回过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向锯子。」
李逸尘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起伏。
「蛇满嘴是血。可蛇更愤怒了,它想,这把锯子不仅割伤它,还敢弄伤它的嘴!」
「於是它用身体缠住锯子,越缠越紧,想要把锯子勒断。」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化。
「可锯子是死物,不会动,也不会疼。蛇缠得越紧,锯子锋利的齿刃就切入它的身体越深。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李逸尘停顿了一下。
「最後,蛇被锯子割成了几段,死在了路上。」
故事讲完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逸尘,眼神深邃。
「陛下,」李逸尘缓缓道。
「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那把锯子。它已经发生了,是死物,不会再动,也不会再改变。」
「可人往往会像那条蛇一样,因为被伤害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回头攻击,因为攻击而让自己伤得更深。」
他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汉王谋反,齐王起兵,这些事已经发生了。陛下可以追查原因,可以惩治罪人,可以完善制度防止再发生。但之後呢?」
「之後,陛下是否还在心里反覆回想?是否还在深夜自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麽?」
「是否还在被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啃噬?」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条蛇,」李逸尘继续说。
「真正害死它的,从来不是那把静止不动的锯子。」
「是它在被割伤後,无法遏制的愤怒和报复心。是它明知道锯子是铁做的,还要去咬。明知道缠上去会割得更深,还要缠。」
「人这一辈子,最难修行的,不是原谅别人。」
李逸尘一字一句。
「是学会放过那个在愤怒和痛苦中,不断自残的自己。」
话音落下,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炭火的劈啪声,和李世民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御榻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繁复的彩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逸尘不再说话。
他知道,话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需要李世民自己去想,去消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些,内侍王德悄步上前,添了几块新炭,又悄步退下。
整个过程,李世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着,眼睛望着上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後来的沉思,再到此刻的某种深沉的平静。
李逸尘安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
他在等。
终於,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麽东西,都吐了出来。
「你说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很有道理。」
李逸尘擡眼。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少了之前的痛苦和挣紮,多了一种释然後的清明。
「那条蛇,」李世民缓缓道,「朕大概就是那条蛇。」
他顿了顿。
「玄武门之後,朕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大哥,梦见元吉,梦见他们满身是血地看着朕。」
「朕告诉自己,那是不得已,是为了大唐。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全是不得已吗?」
「有没有一丝......是朕自己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登基之後,朕勤政爱民,开创贞观之治。朕想向天下证明,向自己证明,朕坐上这个位置,是对的,是值得的。」
「可那个声音还在。它说,你再怎麽勤政,也改不了你杀兄逼父的事实。」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朕对兄弟们格外宽容,对儿子们格外疼爱。朕想补偿,想证明朕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可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
「汉王觉得朕对他不够好,齐王觉得朕不信任他。朕给的,他们嫌少。朕不给的,他们想要。」
「朕累。」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心里累。」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你刚才说,真正害死蛇的,是它无法遏制的愤怒和自残。」
「朕这些年,是不是也在自残?」
他问得很认真,像个求教的学生。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不敢妄断天心。但臣以为,人若长久地被过去困住,反覆咀嚼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痛苦,确实......是在消耗自己。」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消耗。」
他长长叹了口气。
「朕这些年,一直在消耗。消耗精力去证明自己,消耗情感去弥补亏欠,消耗心神去防备猜忌。」
「可越是这样,越累。越累,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身边的人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
「汉王的事,齐王的事......或许,也有朕的原因。」
这话说出来,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一些。
像是终於承认了什麽,反而解脱了。
「那把锯子,」他缓缓道。
「朕缠了它太多年了。」
李逸尘静静听着。
这应该是李世民头一次对人说关於玄武门之变的事情。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正在完成一次艰难的自我剖析。
这种剖析,对普通人来说尚且不易,对一位帝王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你说要学会放过自己,」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怎麽放?」
他的眼神很认真,是真的在求问。
李逸尘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第一步是承认。」
「承认?」
「承认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承认自己当时的选择,有不得已,也可能有私心。」
「承认自己不是完人,也会犯错,也会後悔。」
李逸尘缓缓道。
「第二步,是接受。」
「接受那些已经造成的後果,接受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接受自己心里永远会有的那处伤口。」
「第三步,」他顿了顿,「才是放下。」
「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允许它存在,但不让它再主导现在的生活。」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允许它存在......」他喃喃重复。
「是。」李逸尘点头。
「就像一个人腿上有一道旧伤,阴雨天会疼。他不能假装伤不存在,但也不能因为伤疼,就整天躺在床上不动。」
「他得接受那道伤,然後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榻上,眼神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棂上,悄然无声。
「带着它,继续往前走......」他低声重复。
良久,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李逸尘。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一。」
「二十一......」李世民笑了笑。
「朕二十一岁的时候,正在打洛阳。王世充守着城,窦建德从河北来援。那一仗,打得很苦。」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
「那时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打赢了,就能活下去,就能争天下。」
「简单,直接,没那麽多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
「现在,天下太平了,朕反而活得累了。」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孤独。
打天下的时候,目标明确,敌人清楚。
治天下的时候,处处是权衡,处处是掣肘,连自己的内心,都成了战场。
「你刚才说的那些,」李世民缓缓道,「朕会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好好辅佐太子。」
李逸尘躬身:「臣遵旨。」
「钱庄的事,按章程办。晋王那边,朕会跟他说。」
「是。」
「文政房的事务,你多费心。太子年轻,有时候难免急躁,你在旁多提醒。」
「臣明白。」
李世民摆摆手。
「你去吧。」
李逸尘起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殿门在他身後轻轻合上。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动。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条蛇和锯子的故事,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被割伤——愤怒——回头咬——伤得更重——缠绕——被割成几段。
简单,却残忍的真实。
他这些年,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玄武门是那把锯子。
它割伤了他,也成就了他。
可他之後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回头咬它,缠绕它。
用勤政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用宽容来证明自己不是冷血之人,用猜忌来防备可能的重演。
咬得满嘴是血,缠得伤痕累累。
可那把锯子,还是那把锯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他付出了这麽多年的心神。
值得吗?
李世民问自己。
如果当初,在被割伤之後,他只是包紮伤口,然後继续往前爬呢?
会不会活得轻松一些?
会不会对身边的人,也能更从容一些?
他不知道。
历史没有如果。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
允许那道伤存在,但不让它再主导一切。
允许自己不是完人,允许自己有私心,有後悔,有做不到的事。
然後,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做该做的事,尽该尽的责任。
但不再被过去困住,不再被猜忌吞噬,不再在愤怒和痛苦中自残。
李世民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多年的滞涩,似乎随着这口气,散了一些。
「王德。」他唤道。
内侍悄步上前:「臣在。」
「传朕口谕,」李世民缓缓道。
「汉王谋反案所有牵连人等,按律处置,不必再扩大追究。」
王德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明日早朝後,让太子来见朕。」
「是。」
「去吧。」
王德退下後,李世民重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血腥的往事,没有再去反覆咀嚼那些痛苦和猜忌。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覆盖了宫城的屋瓦,覆盖了长安的街巷,也覆盖了那些陈年的血迹和伤痕。
冬天会过去。
雪会融化。
伤口结了痂,也会慢慢变成一道疤。
不消失,但不再疼。
暖阁外,李逸尘走在宫道上。
雪落在他的肩上,帽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才那番话,是冒险的。
对一个帝王讲那样直白的寓言,让他「放过自己」,这几乎是在触碰皇权最核心的敏感地带。
但李逸尘还是说了。
因为他在李世民的眼里,看到了那种深切的疲惫和痛苦。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被过去困住太久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
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就看李世民自己了。
李逸尘擡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个冬天,很冷。
但这个冬天过去後,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他加快脚步,朝东宫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钱庄的筹备,人员的考核,章程的完善,还有那些暗中觊觎的眼睛。
路还长。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
改变历史,不是靠一两次惊人之举,而是靠一点一点地,把新的理念,新的方法,新的可能,植入这个古老的帝国。
就像种子,埋进土里,需要时间才能发芽。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种子不被扼杀,有足够的阳光和雨水,能够慢慢生长。
至於能长成什麽样......
李逸尘呼出一口白气。
那就交给时间吧。
他走进东宫,文政房的灯还亮着。
翌日,休沐。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檐、树梢、街道,一片素白。
李逸尘换下官服,穿上寻常的青色冬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推开文政房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披风,朝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宫道两侧,宦官和宫女正在清扫积雪,见到他,都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李中舍人。」
李逸尘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东宫门禁处,赵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孩子也换下了在东宫当差时的服饰,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褐色冬衣,外面套了件旧皮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见李逸尘出来,赵小满连忙上前,躬身道。
「李师。」
「等久了?」李逸尘问。
「不久,刚来。」
赵小满摇头,脸上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很亮。
李逸尘点点头,没再多说,迈步朝宫外走去。
赵小满连忙跟上,走在他侧後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朱雀大街,朝南城走去。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胡饼在炉子里烤得焦香。
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李逸尘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景。
雪後的长安,安静,乾净。
坊墙上的积雪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地融进青灰色的天空。
这就是贞观年间的长安。
繁华,有序,充满生机。
可李逸尘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穿越而来一年多了,从一开始的惶恐求生,到如今的深陷局中。
利益——活下去,活得更好。
情感——对李承干这个曾经的问题学生的观感,对那些冻毙道旁的饥民的不忍,对这个时代普通人命运的关注。
观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对历史轨迹的了解,对「改变」可能性的执着。
处境——东宫属官的身份,与太子绑定的命运,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皇帝若隐若现的猜忌。
四种力量交织,推着他走到今天。
钱庄是他推动的,博弈论是他教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是他灌输的。
他在改变李承干,也在改变这个时代。
但改变有多大?能走多远?
李逸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就像昨晚对李世民说的——允许伤口存在,但不让它主导现在的生活。
他也有自己的「伤口」。
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历史惯性的警惕,对自身命运的忧虑。
但这些,不能成为停滞不前的理由。
「李师,」赵小满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些许迟疑。
「今天能去您家宅吗?」
「嗯。」李逸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今天休沐,教你些东西。」
赵小满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逸尘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孩子,跟了他快一年了。
他读书慢,识字吃力,那些复杂的算学原理,要讲好几遍才能明白。
但他肯下功夫。
这半年,李逸尘忙於文政房和钱庄筹备,几乎抽不出时间专门教他。
只是偶尔布置些课业,让他自己琢磨。
赵小满从无怨言。
每天除了在东宫造纸坊当值,就是埋头认字、读书、算数。
李逸尘给他的几本启蒙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种踏实和韧劲,在这个时代,比聪明更可贵。
况且赵小满对於物理知识的理解超过了他在前世教过的很多学生。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走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李逸尘上前叩了叩,片刻後,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见是李逸尘,连忙拉开大门。
「郎君回来了。」
「福伯。」李逸尘点点头,迈步进门。
赵小满跟在後面,有些拘谨地朝老仆躬身,这才跟着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青砖铺地,积雪已经被扫到两侧,堆在墙根下。
「郎君用过早膳了吗?」福伯问。
「还没。简单弄些。」李逸尘说着,朝正房走去。
「老奴这就去准备。老爷去坐班了,老夫人应该晌午能回来,不知道今天郎君回来。」
李逸尘点点头。
福伯应了一声,朝厨房去了。
李逸尘推开正房门,屋内陈设简单。
正中一张方桌,几张椅子,靠墙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书卷。
里间是卧房,用布帘隔着。
「坐。」李逸尘解下披风,挂在门边的架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麽。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我给你的那些书,读得如何了?」
赵小满连忙从肩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书,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急就篇》《千字文》《九九歌》,还有几卷李逸尘手抄的算学基础。
书卷的边角已经磨损,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稚拙,但工整。
「回李师,」赵小满的声音有些紧。
「《急就篇》和《千字文》已经能背下来了,字也认了八九成。《九九歌》熟记,您给的算学题,做了七十三道,还有几道......没全弄明白。」
他说着,从布包里又掏出厚厚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
李逸尘接过,一页页翻看。
字确实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算学题有对有错,对的步骤清晰,错的也标了修改痕迹,旁边还写了错在哪里,该怎麽算。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这道,」李逸尘抽出一张纸,指着一道题。
「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足共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你怎麽解的?」
赵小满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那道题,想了想,说道。
「学生......学生用的是试的法子。先假设全是鸡,该有七十足,比九十四少二十四足。」
「每多一只兔,就多两足,所以兔该有......十二只?鸡就是二十三只。」
他说得有些慢,但思路清晰。
李逸尘点点头。
「试的法子可行,但若数目再大些,就麻烦了。我教过你方程,还记得吗?」
「记得!」赵小满眼睛一亮。
「设鸡为x,兔为y,列式:x加y等於三十五,二x加四y等於九十四。然後解......」
他说着,用手指在桌上虚划,嘴里念念有词。
李逸尘静静看着。
这孩子确实不算聪明,但踏实,肯钻。
一道题,他能用最笨的方法反覆试,也能努力去理解更高级的方法。
这种品质,比天赋更难得。
「可以。」李逸尘放下纸卷。
「这半年,你没荒废。」
赵小满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认可的喜悦。
「学生不敢荒废。」
他低声道。
「李师给的机会,学生......学生拚了命也要抓住。」
李逸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伯端了早膳进来。
两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几个蒸饼,简单,但热乎。
「一起吃。」李逸尘说。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李逸尘慢慢吃着蒸饼,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今天要教赵小满的东西,是他早就想好的。
孔明灯。
或者说,热气球的雏形。
这东西的原理很简单——加热空气,使其密度变小,从而产生升力。
但在大唐,能理解这个原理的人,寥寥无几。
李逸尘记得,历史上的孔明灯,相传是诸葛亮发明的,用於军事信号。
但具体何时出现,何时普及,史料记载模糊。
他来到这个时代後,特意打听过。
民间确实有类似「天灯」的说法,但多与祭祀、祈福有关,且制作粗糙,升空不高,也不稳定。
军中似乎有用於传递信号的装置,但那是军机密器,寻常人接触不到。
赵小满这样的底层出身,自然没见过。
所以今天,李逸尘要让他开开眼。
不,不只是开眼。
他要给赵小满一个任务——制作一个能载人的,类似热气球的东西。
这很难。
以大唐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
但李逸尘想试试。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在有了正确的理论指导後,能爆发出多大的创造力。
他想在赵小满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於「飞」的种子。
一颗关於「可能」的种子。
早膳用完,福伯收拾了碗筷。
李逸尘让赵小满把桌子收拾乾净,自己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些东西。
细竹篾、棉纸、细铁丝、一小块石蜡、还有一截浸了油脂的棉线。
材料简单,都是寻常之物。
赵小满好奇地看着,不知道李师要做什麽。
李逸尘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开始动手。
他先将竹篾弯成一个圆圈,直径约一尺,用细铁丝固定。
然後在圆圈上交叉绑上几根竹篾,形成简单的骨架。
接着,他取过棉纸——这是东宫造纸坊改良过的纸,轻薄,坚韧,透气性适中——仔细地糊在骨架上,做成一个开口向下的纸袋。
赵小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李师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每一步都清晰利落。
那些普通的材料,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一个奇怪的物件。
「这是......」赵小满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逸尘没擡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纸袋糊好後,他用细铁丝在底部固定了一个小十字架,十字架中心绑上那截浸了油脂的麻线。
最後,他取过那小块石蜡,在麻线上涂抹均匀。
做完这些,李逸尘擡起头,看向赵小满。
「去把门窗关上。」
赵小满连忙起身,把正房的门窗都关严实。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
李逸尘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亮,凑到麻线前。
棉线点燃了,火光不大,但稳定。
石蜡慢慢融化,燃烧,释放出热量。
李逸尘双手托着那个纸袋,等了一会儿。
纸袋里的空气被加热,渐渐膨胀。
赵小满屏住呼吸。
他看到,那个轻飘飘的纸袋,开始微微颤动。
然後,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李逸尘的手中浮了起来。
虽然还连着李逸尘的手,但确确实实,浮起来了。
赵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纸袋,看着它在空中微微摇晃,看着火光在纸袋里映出暖黄色的光,看着它一点点挣脱李逸尘的手,向上飘去。
李逸尘松开了手。
纸袋晃晃悠悠地上升,碰到房梁,轻轻撞了一下,又飘向别处。
它在屋子里飘荡,像一片轻盈的云,又像一只发光的鸟。
赵小满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鸟飞,见过风吹起纸片,见过炊烟升空。
但一个由人制作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就这样凭空飞起来,悬在空中,缓缓移动......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这是......」
赵小满的声音乾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孔明灯。」李逸尘平静地说。
「也有人叫它天灯、祈天灯。」
赵小满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逸尘,眼睛里全是震惊和茫然。
「孔明灯......学生、学生听说过,但没见过......」
他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原来真的能飞......」
「不仅能飞,」李逸尘看着那个在屋里飘荡的灯。
「还能飞得很高。」
他顿了顿,问:「你想知道,它为什麽能飞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李逸尘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开始讲解。
赵小满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空气受热,里面的粒子会动得更快,彼此距离变大,所以体积膨胀,变得......更轻。」
李逸尘斟酌着词句。
「更轻的空气会上升,就像木头浮在水上。」
他指着那个孔明灯。
「纸袋里的空气被火加热,变轻了,就想往上走。可纸袋罩着它,它走不了,只能带着纸袋一起上升。」
赵小满皱着眉头,努力理解。
「就像......烧水时,壶盖会被顶起来?」他试探着问。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对,类似。都是热气往上冲。」
赵小满似懂非懂,但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只要能让足够多的热空气被罩住,就能带着东西飞起来?」他问。
「理论上,是的。」李逸尘点头,「但实际做起来,很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屋里的孔明灯晃了晃,飘向窗口,很快被风吹得歪斜,然後缓缓落下,掉在地上。
麻线还没烧完,火光在纸袋里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赵小满连忙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孔明灯。
纸袋已经有些燻黑,但整体完好。
他捧着灯,像捧着什麽珍宝。
「你看,」李逸尘走回桌边,「风一大,就不稳了。飞不高,也飞不远。」
赵小满看着手里的灯,又看看李逸尘,眼中充满渴望。
「李师......学生、学生能试试吗?」
「当然。」李逸尘说,「材料还有,你自己做一个。」
赵小满兴奋地点头,立刻动手。
他学得很快,虽然手指不如李逸尘灵巧,糊纸的时候笨手笨脚,但步骤都记住了。半个时辰後,一个略显粗糙但完整的孔明灯做好了。
点燃,等待,松手。
灯晃晃悠悠地飞起来,虽然飞得歪斜,但确确实实离开了他的手。
赵小满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明亮,充满发现的喜悦。
李逸尘看着,心里有些触动。
这就是知识的魅力。
这就是「明白」带来的快乐。
无关功名利禄,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单纯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规律,并亲手验证了它。
这种快乐,在前世,他在那些热爱科学的学生脸上见过。
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次在赵小满脸上看到。
或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一盏灯飞完,赵小满意犹未尽,又做了第二盏,第三盏。
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三盏时,他已经能做出飞得稳、飞得直的灯了。
「李师,」赵小满捧着第三盏灯,眼睛里闪着光。
「如果......如果把灯做得更大,火更旺,是不是就能带更重的东西飞起来?」
李逸尘看着他。
「你想带什麽?」
赵小满想了想:「比如......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小盒子?」
「可以试试。」李逸尘说。
「但你得想清楚,灯大了,纸袋要更结实,骨架要更牢固,火要更旺但又不能烧着纸袋。」
「还有,怎麽控制方向?怎麽保证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小满陷入沉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眉头皱起来。
李逸尘也不催他,让他自己想。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擡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学生......学生得好好琢磨。」
「嗯。」李逸尘点头。
「这就是我今天要给你的任务。」
赵小满一愣:「任务?」
「做一个能载人的东西。」李逸尘缓缓说道。
「像这盏灯一样,靠热空气飞起来,但要足够大,足够结实,能把一个人带到天上去。」
赵小满彻底呆住了。
载人?
飞到天上去?
这......这怎麽可能?
「李师......」他声音发乾,「学生......学生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後做不到。」李逸尘平静地说。
「我把基本原理都告诉你,也给你方向。剩下的,靠你的悟性,靠你的双手,一点点去试。」
他顿了顿,看着赵小满的眼睛。
「这件事,很难。非常难。以现在的材料和技术,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出来。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赵小满的脸色白了白。
「但,」李逸尘话锋一转,「总要有人开始做。」
「总得有人去想,去试,去失败,再去想。」
赵小满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捧着那盏灯。
灯已经凉了,纸袋软塌塌的。
但他的心里,有什麽东西被点燃了。
飞。
飞到天上去。
像鸟一样,像云一样。
这念头,疯狂,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学生......」赵小满喉咙动了动,「学生......试试。」
「好。」李逸尘点头。
「从今天起,你除了在东宫当值,完成我布置的课业,剩下的时间,就琢磨这件事。」
「材料,我想办法给你找。工具,你自己想办法做。遇到问题,记下来,随时问我。」
「但记住,」他加重语气。
「这件事,不许对外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赵小满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学生明白!」
他知道轻重。
李师信任他,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他绝不能辜负。
「还有,」李逸尘继续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有恒心。可能做十年,还是飞不起来。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梦。」
「学生不怕!」赵小满擡起头,眼神坚定。
「学生愿意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试!」
李逸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股韧劲。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逸尘开始详细讲解热气球的原理。
他尽量用赵小满能听懂的语言,讲空气的密度、温度与体积的关系、浮力的产生、升力的计算。
他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关键部分——气囊、吊篮、加热装置、控制绳索。
他列举了可能用到的材料——更轻更韧的织物、更耐热的涂层、更稳定的燃料、更牢固的框架。
他也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何密封气囊、如何控制加热、如何应对风向变化、如何保证安全降落。
赵小满听得极其认真。
他拿出纸笔,一边听一边记。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仿佛要刻进纸里。
遇到不懂的,他就问。
问得细,问得刨根究底。
李逸尘耐心解答,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三遍。
屋子里,只有李逸尘平缓的讲解声,赵小满沙沙的记录声,偶尔的提问声。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雪後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伯来送过两次热水,见两人一个讲一个记,全神贯注,便悄悄退下,没有打扰。
李逸尘看向赵小满。
这孩子还在埋头记录,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其中。
李逸尘心里,涌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在做的,是把一个超越时代千年的概念,硬生生塞进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少年的脑子里。
这很难。
就像让一个唐朝人去理解电、理解引力、理解原子结构。
但总要有人开始。
总要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哪怕只是捅破一个小孔,透进一点光。
李逸尘来自的那个时代,热气球出现在十八世纪末的法国。
蒙哥尔费兄弟用麻布和纸制作了第一个载人热气球,升空二十五米,飞行了约两公里。
那是1783年。
距离现在,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後,人类有了飞机,有了火箭,有了宇宙飞船。
但所有这些,都始於那一次简陋的飞行。
李逸尘不知道,他今天种下的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不会长大。
但他想试试。
他想看看,如果给这个时代的人正确的方向,他们能走多远。
「今天就到这里。」
李逸尘放下茶杯,说道。
赵小满擡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还没从那些概念里走出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厚厚一遝,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
空气有重量?热气会上升?可以算出来需要多大的气囊才能带起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原有的认知。
「学生......」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学生回去,好好消化。」
「嗯。」李逸尘点头,「不急。先把原理吃透,再想怎麽做。」
「是。」
「还有,」李逸尘顿了顿,「识字、算学,不能落下。那些是基础,没有基础,这些都只是空中楼阁。」
「学生明白!」赵小满郑重道,「学生一定用功!」
「李师,」赵小满站起身,深深一躬。
「学生......学生不知道说什麽好。学生一定......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就在此时门外福伯的声音传来。
「郎君,有一个叫李道玄的人找您!」
李道玄?
这不是自己主家的掌权人之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