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神色各异。
吏部是朝廷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地位尊崇。
如今却要去东宫「请教」,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可陛下的旨意说得明白——让他们虚心请教。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吏部奏疏时,正在与杜正伦商议河西马政的细节。
李承乾有些意外。
父皇这是对吏部的效率不满,所以让他们来东宫取经。
他看向杜正伦。
「你曾参与文政房筹建,又与李逸尘一同调研过地方吏治,对内阁的构想最清楚。就由你,协助吏部,尽快拟定方案。」
杜正伦起身:「臣遵命。」
杜正伦是东宫属官,但也是朝中老臣,曾任中书侍郎,能力出众。
有他协助,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承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父皇这是借内阁之事,又一次将东宫的人推到了台前。
杜正伦去协助吏部,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将东宫的思路,渗透到朝廷的机构改革中。
这是阳谋。
父皇看得明白,他也看得明白。
但谁都不能说破。
因为这是为了朝廷好,为了效率高。
李承乾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报。
吏部衙门。
杜正伦的到来,让吏部的官员们神色复杂。
这位曾经的朝中重臣,如今是东宫属官,奉太子之命来「协助」他们。
可不得不说,杜正伦的能力,是公认的。
他很快理清了内阁的构想—一个介於皇帝与三省六部之间的议事机构,负责梳理奏疏,提出建议,实行「票拟」制度。
人选,从五品官员中选拔,要求精通政务,善於协调。
职权,明确为「预机务,备谘询」,不直接决策,但影响决策。
与三省六部的关系,是「协调」而非「统领」。
杜正伦讲得条理清晰,吏部官员们听得认真。
两天後,一份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摆在了吏部尚书的案头。
他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感叹。
这方案,详细,可行,几乎挑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效率。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实施,朝廷处理政务的效率,将大大提高。
他带着方案,入宫面圣。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看着吏部呈上的内阁方案,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三天时间,能拿出这样的方案,不错。吏部这次,效率很高。」
李世民点点头:「杜正伦————是个人才。」
他继续看方案。
内阁成员九人,从五品官员中选拔,以「票拟」方式处理奏疏。
暂时拟定由中书舍人来济统领。
来济此人,李世民有印象。出身广陵来氏,颇有文才,处事稳妥,在中书舍人任上多年,熟悉政务。
「来济————」李世民沉吟片刻,「可以。」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效率。
这就是效率。
东宫的思路,东宫的人,一介入,事情就办成了。
如果整个朝廷都能这样————
李世民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他知道,这不现实。
但至少,内阁可以成为一个试点。
一个提高朝廷效率的试点。
十日後,内阁正式成立。
设在皇城内,靠近中书省的一处独立衙署。
九名成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五品官员,精通政务,善於协调。
来济作为统领,主持日常事务。
内阁开始运转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上百份奏疏都是三省六部报上来的,需要皇帝批示的紧要事务。
如今太子监国,三省六部报上来的奏疏需要上报两份,内阁一份儿,文政房一份儿。
按照章程,内阁成员分工审阅,提出处理建议,写成「票拟」,附在奏疏上,再呈报皇帝。
李世民看着第一批经过内阁处理的奏疏,心中感慨。
奏疏被分门别类,重点突出。
每一份後面,都附有清晰的「票拟」—问题的关键、处理的建议、可能的利。
他只需要看「票拟」,就能快速把握奏疏的核心,做出决策。
效率,确实提高了。
李世民放下奏疏,看向窗外。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也像太子那样,给那些中低层官员写信,教导他们「为政三要」,鼓励他们勤勉任事,会怎麽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了。
他是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威严,皇帝有皇帝的包袱。
他登基十八年,纳谏无数,但从未像太子那样,亲自给普通官员写信,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
或者说,那不是他李世民习惯做的事。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权衡制衡,习惯了用权力驾驭臣子。
而太子————在用道理说服,用格局引导。
两种方式,敦优敦劣?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拉不下那个脸。
延康坊,李宅。
李逸尘刚从东宫回来,就被李安请到了书房。
「尘儿,你上次说的茶叶进货渠道,我这几日跑了一遍,基本敲定了。
2
李安拿出一份清单,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仔细看。
清单上列了三个茶商,都是江南一带的,供货稳定,品质有保证。
「大伯辛苦了。」李逸尘点头,「价格呢?」
「谈妥了。」李安道。
「比市价低两成,但要求我们长期合作,每年至少采购五千斤。」
「五千斤————」李逸尘沉吟。
「可以。炒青散茶和砖茶都要用,这个量,差不多。」
他看向李安:「大伯觉得,这几个茶商可靠吗?」
李安点头:「我仔细查过,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茶商,信誉不错。其中一家,还是顾渚茶庄介绍的,应该可靠。」
「那就好。」李逸尘放下清单。
「生茶采购的事,就交给大伯了。对了,作坊那边怎麽样?」
李安道:「正要跟你说。你二哥之前建的作坊,现在同时做炒青散茶和砖茶,有些忙不过来。而且两种工艺不同,混在一起,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这几日看了几个地方,觉得可以在城南再租一处院子,专门做炒青散茶。现在的作坊,专心做砖茶。这样分开,效率高,也好管理。」
李逸尘眼睛一亮。
「大伯这个想法好。分开做,确实更稳妥。城南那处院子,谈妥了吗?」
「谈妥了。」李安道。
「租金合理,院子也够大,改造一下就能用。我已经跟房东签了契约,付了定金。」
李逸尘心中感慨。
大伯做事,确实老道。
这才几天,就把进货渠道谈妥了,连新作坊的位置都定好了。
「辛苦大伯了。」李逸尘郑重道。
「新作坊的事,您全权处理。需要多少钱,跟我说。」
李安摆摆手:「钱的事,你二哥那边有帐。我会跟他商量着办。你朝廷里事多,这些琐事,就别操心了。」
李逸尘点头:「有大伯和二哥在,我放心。
19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直到福伯来请用晚膳。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後,李逸尘回到书房,处理一些从东宫带回来的文书。
其中一份,是关於内阁正式运转的简报。
李逸尘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内阁成立了,效率提高了。
可这也意味着,东宫的思路,进一步渗透到了朝廷的中枢。
夜已深了。
烛火在案头静静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给孔颖达写信,推荐大哥李辉入国子监读书。
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乃是当世大儒,孔子三十二代孙,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对生徒的选拔向来严格。
李逸尘与他有过几次接触—都是因公事。
几次接触,李逸尘对这位老先生的印象颇深。
严谨,但不迂腐;方正,却也懂得变通。
最重要的是—孔颖达是真想做事的。
贞观学堂的创办,给了他危机感。
李逸尘当时提的建议是国子监转型为「天下才俊深造之学「和「学问探源之所「。
推荐信写完,李逸尘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语气恭敬,理由充分,表明私心。
他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福伯。
「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到国子监,亲手交给孔祭酒。」
「是,郎君。」
福伯接过信,退了出去。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翌日。
国子监,祭酒值房。
孔颖达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关於国子监课程改革的奏疏草稿,眉头紧锁。
改革,谈何容易。
世家子弟习惯了读经史、作诗赋,对算学、律学这些「杂学」不屑一顾。
博士们也多是从世家出身,对改革持保留态度。
他推行了月旬,阻力重重。
就在这时,值吏送进来一封信。
「祭酒,东宫李中舍人遣人送来的信。」
孔颖达抬头,接过信。
李逸尘?
他拆开信,仔细读起来。
信不长,但内容让他颇感意外。
推荐族兄入国子监读书。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朝中官员,谁没有几个亲戚子侄想进国子监?
大多都是递个名帖,说几句客气话,然後等着他卖个人情。
可李逸尘这封信,不一样。
他没有夸耀族兄才华如何出众,也没有许诺什麽回报,只是实实在在地介绍了李辉的情况家道中落,勤学不辍,文章朴实,重视实务。
孔颖达放下信,沉思良久。
这个年轻人,不仅敢想,而且会做。
这个人,有意思。
孔颖达重新拿起那份课程改革奏疏。
或许,真该请李逸尘来国子监讲一次课。
让那些世家子弟听听,什麽才是真正的「实务」。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接到孔颖达回信时,正在与几名属官商议钱庄开业後的运营细则。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大哥入国子监的事,准了。
这在他意料之中孔颖达不是迂腐之人,信中又明确提到了「广纳寒门」的意向,自然会卖这个人情。
但後面那段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邀请他去国子监「一叙」,还要他为诸生「讲学」
李逸尘苦笑一声。
这个孔颖达,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人啊。
自己推荐大哥入学,他就趁机邀请自己去讲课。
不过,去国子监讲课,倒也不是坏事。
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生徒多是世家子弟,将来大多会入仕为官。
若能影响他们,让他们多些实务思维,少些空谈习气,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
只是,讲什麽呢?
经史?他不是大儒,讲不过那些博士。
实务?可以讲税制改革、钱庄运作,但这些话题太敏感。
李逸尘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或许,可以讲些更基础的东西。
比如————经济学。
不是後世那种复杂的经济学理论,而是最基础的概念。
人为什麽会做选择?市场是怎麽运作的?政策会产生什麽影响?
用大唐的例子来讲,用历史的事实来讲。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明白,治国不是拍脑袋,而是有规律可循的。
也给无意仕途的人一个观察社会的新角度。
想到这里,李逸尘有了主意。
让回复孔颖达自己随时都有时间去讲课。
国子监。
孔颖达接到李逸尘的回覆内心很高兴。
他立刻提笔,写了封简讯,让人送到东宫。
「逸尘吾弟:讲课之事,既蒙应允,宜早不宜迟。後日已时,恭候大驾。诸生翘首以盼,望弟勿辞。孔颖达手书。」
李逸尘收到信时,已是傍晚。
後天就去?
孔颖达还真是个急性子。
不过也好,早点讲完,早点安心。
他开始认真准备讲课的内容。
翌日。
皇宫,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听着王德的汇报。
「陛下,国子监孔祭酒邀请李逸尘明日去讲学,李逸尘答应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
他沉吟片刻。
「这个李逸尘,又要讲什麽新东西?」
王德低声道:「臣不知。不过听说,孔祭酒很重视,明日国子监明伦堂,会召集所有生徒听讲。」
李世民点点头。
「派人去,把李逸尘讲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呈报给朕。」
「是。」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重新闭上眼睛,心中却有些好奇。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也得知了消息。
「先生要去国子监讲课?」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孔颖达的邀请,也是先生推广理念的机会。
「明日————」李承乾想了想,「孤也去听听。
,,内侍一愣:「殿下,您亲自去国子监听课?这————是否太过?」
李承乾摆摆手:「无妨。先生讲课,孤去听听,也是应该的。况且,国子监乃天下学府,孤身为储君,关心学子学业,理所应当。」
「是。」内侍不敢再劝。
李承乾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先生这次讲课,定会讲些新东西。
他去听,一来是支持先生,二来也是向国子监的师生表明态度—一太子重视实务。
这是阳谋。
光明磊落。
刑部大唐。
李治也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翻阅刑部案卷,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笔一顿。
「李咨议要去国子监讲课?」
「是。明日巳时,明伦堂。」
李治沉思片刻。
他也想去。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想多了解李逸尘。
这个人,太不一般了。
从他到刑部协助巡察开始,提出的方法、看问题的角度,都让李治感到震撼。
如今他要讲课,讲的内容,定非凡品。
「明日————」李治放下笔,「本王也去。」
房玄龄府中。
房玄龄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长子房遗直进来禀报。
「阿耶,听闻明日李逸尘要去国子监讲学。」
房玄龄抬起头:「讲什麽?」
「不知具体内容。」
房玄龄沉吟片刻。
「派人去听,把讲的内容记下来,拿回来给我看看。」
「是。」
房遗直退下後,房玄龄放下笔,若有所思。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人惊喜。
长孙无忌府中。
同样的对话也在进行。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如今已是朝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太子倚重他,陛下关注他,如今连国子监都要请他讲课。
他的影响力,正在不知不觉中扩大。
岑文本、褚遂良、杜正伦————
朝中许多重臣,都得知了消息,都派人去听。
他们好奇。
李逸尘到底会讲什麽?
翌日,巳时。
国子监,明伦堂。
堂内宽,可容数百人。
此时,堂内已坐满了人国子监的生徒,博士,助教,还有闻讯而来的其他官员。
前排正中,孔颖达端坐,身旁是几位国子监的博士。
左侧,太子李承乾坐在特设的席位上,神色平静。
右侧,晋王李治也到了,见到李承乾,他起身行礼。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点头:「九弟也来了?」
李治恭敬道:「臣弟仰慕李中舍人的才学,特来听课学习。」
他用了「李中舍人」的称呼,而不是「李咨议」。
李承乾微微一笑:「坐吧。李中舍人讲课,是该好好听。」
「是。」
李治坐下,心中却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太子真的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就坦荡些。
堂内的生徒们,却已经激动不已。
太子来了!
晋王也来了!
这两位,一位是储君,一位是亲王,平日里难得一见,如今竟然都来听李逸尘讲课!
这位李中舍人,面子可真大!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堂内还坐了不少朝中官员——虽然多是低品级的,但人数不少。
此外,还有许多生面孔,坐在後排,拿着纸笔,显然是奉命来记录的。
这阵势,不像是一次普通的讲学,倒像是一场重要的朝会。
已时正,李逸尘走进了明伦堂。
他今日穿着浅青色常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
见到堂内这麽多人,他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平静。
走到堂前,他向孔颖达躬身行礼。
「逸尘拜见孔公。」
孔颖达起身还礼:「逸尘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为诸生讲学。请。」
李逸尘又向太子李承乾、晋王李治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晋王殿下。」
李承乾抬手:「先生请起。今日你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不必多礼。」
李治也道:「李中舍人请。」
李逸尘这才走到讲席前,站定。
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逸尘环视一周,缓缓开口。
「今日蒙孔公相邀,来国子监与诸位交流。逸尘才疏学浅,不敢称讲学,只是将近年来处理实务时的一些思考,与诸位分享。」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沉稳。
「题目是经济民生之浅见」。」
「所谓经济,经世济民;所谓民生,百姓生计。这两个词,听起来很大,很空。」
「但其实,它们就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藏在每一件小事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在座诸位,都是国子监的生徒,未来大多要入仕为官,治理一方。那麽,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做官,是为了什麽?」
堂内安静。
没人回答。
李逸尘也不期待他们回答,而是自问自答。
「或许有人说,为了光宗耀祖;或许有人说,为了施展抱负;或许有人说,为了治国平天下。这些答案,都对,也都不对。」
「因为,无论你们为了什麽,最终都要落到一件事上做事。」
「做事,就是处理问题。百姓没饭吃,你要解决粮食问题。」
「百姓没衣穿,你要解决纺织问题。」
「百姓告状,你要断案;地方有灾,你要赈济。」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但其实背後,都有规律可循。」
「今天,我就想和诸位聊聊这些规律。」
堂内鸦雀无声。
生徒们听得认真。
他们习惯了听经史,听圣人之言,听大道理。
像这样直接从「做事」讲起的,很少。
李逸尘继续道。
「要理解这些规律,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人,为什麽要做事?」
「或者说,人,为什麽会做出这样那样的选择?」
他看向堂内众生。
「比如,一个农夫,春天到了,他要决定种什麽。是种粟,还是种麦?他为什麽会选择种粟,而不是种麦?」
「再比如,一个工匠,他有一手好手艺,可以打铁,也可以做木工。他为什麽会选择打铁,而不是做木工?」
「又比如,一个商人,他有一笔钱,可以买丝绸运到长安卖,也可以买茶叶运到草原卖。」
「他为什麽会选择丝绸,而不是茶叶?」
李逸尘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堂内生徒们开始思考。
是啊,为什麽?
李逸尘没有让他们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每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都会考虑一件事利。」
「这个利」,不一定是钱财,也可能是名声,是安稳,是心里的满足。但无论如何,人总是会倾向於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选项。」
「农夫种粟,可能是因为粟的收成更稳。」
「工匠打铁,可能是因为打铁赚得更多。」
「商人运丝绸,可能是因为丝绸的利润更高。」
「这就是人性—趋利避害。」
他顿了顿,让生徒们消化。
「诸位可能会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谁不知道要选对自己有利的?」
「是,这是理所当然。但恰恰是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如果我们深入思考,就能发现许多有趣的东西。」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一个概念。
「我们先说农夫。他选择种粟,是因为粟的收成更稳。但如果我们再问一句他为什麽觉得粟的收成更稳?」
「可能是因为,他去年种粟收成不错。」
「可能是因为,他父亲告诉他粟好种。」
「也可能是因为,村里大部分人都种粟。」
「这些原因,背後都有一个共同点——经验。」
「人做选择,往往基於经验。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种粟更稳,所以他就种粟。」
「但经验一定对吗?」
李逸尘举了个例子。
「贞观十年,关中大旱。许多农夫按照往年的经验,种了粟,结果旱情严重,粟的收成大减。」
「反倒是有些大胆的农夫,改种了耐旱的黍,虽然产量不如丰年,但至少有了收成。
「」
「那些按照经验种粟的农夫,为什麽错了?」
「因为他们的经验,是基於过去的正常年景。但天时变了,经验就不管用了。」
「所以,做选择,不能只靠经验,还要看实际情况。
生徒们听得入神。
这个道理,他们似乎懂,但又似乎没完全懂。
李逸尘继续深入。
「我们再来说工匠。他选择打铁,是因为打铁赚得更多。但如果我们再问一句—他为什麽觉得打铁赚得更多?」
「可能是因为,打铁的工钱高。可能是因为,打铁的活儿多。也可能是因为,他打铁的手艺特别好。」
「这些原因,背後也有一个共同点—比较。」
「人做选择,往往是通过比较。打铁和做木工比,哪个赚得多?哪个活儿多?哪个更适合自己?比较之後,选那个更好的。」
「但比较,就一定全面吗?」
李逸尘又举了个例子。
「长安东市有个铁匠,手艺很好,打一把刀能卖五百文。」
「他觉得自己赚得很多,很满足。但後来他听说,西市有个铁匠,打的刀和他差不多,但能卖八百文。」
「为什麽?因为西市那家铁匠,会雕花,会在刀上刻字,顾客更喜欢。」
「东市的铁匠,为什麽没想到雕花刻字?因为他只和自己比,只和过去的自己比。他没有和同行比,没有和更好的比。」
「所以,做选择,不能只和自己比,还要和他人比,和更好的比。
堂内一片寂静。
生徒们开始认真思考。
这些道理,听起来简单,但细细琢磨,却很有深意。
李逸尘引入了第二个概念。
「说到这里,我想请诸位思考另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做选择的时候,他放弃的那些选项,有没有价值?」
他顿了顿,解释道。
「比如那个农夫,他选择了种粟,就放弃了种麦。那麽,种麦这个选项,有没有价值?
「」
「当然有。如果种麦,可能会有更好的收成,可能会卖更高的价钱。但他放弃了。」
「这种被放弃的价值,我们姑且称之为放弃的代价」。
「7
「再比如那个工匠,他选择了打铁,就放弃了做木工。做木工可能更轻松,可能更适合他的身体,但他放弃了。」
「这种被放弃的价值,也是放弃的代价」。
,李逸尘缓缓道。
「诸位,我们每做一个选择,都要付出放弃的代价」。这个代价,有时候我们意识不到,但它真实存在。」
「一个好的选择,不是只看选了什麽,还要看放弃了什麽。」
「如果放弃的代价太大,哪怕选的选项看起来不错,也可能不是好选择。」
堂内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这个概念,有些新鲜。
李逸尘继续举例。
「贞观十二年,朝廷要在洛阳修粮仓。有两个地方可选,一个是城东,地势高,乾燥,但离漕运码头远。」
「一个是城西,地势低,潮湿,但离码头近。」
「工部的官员,选了城东。理由是地势高,粮食不易受潮。」
「结果呢?粮仓修好了,运粮却成了问题。从码头到粮仓,要多走十里路,多花一倍的人工和车马费。」
「他们只考虑了粮食不易受潮」这个好处,却忽略了运粮成本增加」这个放弃的代价」。」
「後来陛下知道了,申斥了工部。粮仓重修,改到了城西,虽然地势低,但加强了防潮措施,运粮成本大大降低。」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做选择,一定要全面考虑,不能只看眼前的好处,还要看放弃的代价。」
生徒们纷纷点头。
这个道理,很实用。
李承乾坐在前排,心中微动。
先生讲的这些,他之前听先生提过一些,但今天这样系统地讲,还是第一次。
李治则完全被吸引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讲学—不空谈,不虚言,全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孔颖达也听得认真。
他请李逸尘来讲课,果然没错。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三个概念。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人做选择会趋利避害,会基於经验和比较,还要考虑放弃的代价。」
「那麽,如果我们把很多人放在一起,让他们各自做选择,会发生什麽?」
「比如,一个集市上,有十个卖布的商人,有五十个买布的百姓。商人想卖高价,百姓想买低价。最後布会以什麽价格成交?」
堂内生徒们开始思考。
李逸尘自问自答。
「会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
「这个价格,不是某个商人定的,也不是某个百姓定的,而是所有商人、所有百姓,通过讨价还价,最终形成的。」
「这个价格,我们姑且称之为「市价」。」
「市价是怎麽形成的?是无数人做选择的结果。商人选择卖多少钱,百姓选择买多少钱,反覆博弈,最终达到一个平衡。」
「这个平衡点,就是市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麽,如果官府突然规定,布的价格不能超过某个数,会发生什麽?」
生徒们开始小声议论。
李逸尘不等他们回答,直接道。
「会发生两件事。第一,商人觉得赚得少了,不愿意卖布了,市面上布就少了。」
「第二,百姓觉得布便宜了,都想买布,需求就大了。」
「布少了,想要的人多了,结果就是—黑市。」
「黑市上,布的价格会比官价高很多。百姓要想买到布,就得花更多的钱。」
「这就是官府干预市场的後果——看似压低了价格,实则让百姓更吃亏。」
堂内一片譁然。
这个结论,有些大胆。
李逸尘却平静地继续。
「我再举个例子。前隋大业年间,朝廷为了备战高句丽,大量徵调民间粮食,规定粮价必须按官价卖。」
「结果呢?农民觉得种粮不划算,改种其他作物。」
「粮商觉得无利可图,不再贩粮。最後导致民间缺粮,粮价在黑市上飞涨,百姓饿死无数。」
「这就是不懂经济规律的後果。」
生徒们听得心惊。
他们读史书,知道前隋亡於暴政,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四个概念。
「说到这里,我想请诸位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麽有些东西,对生命至关重要,却很便宜?」
「比如水。为什麽有些东西,对生命非必需,却很昂贵?比如玉。」
堂内安静。
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但又很难回答。
李逸尘缓缓道。
「水很重要,但为什麽便宜?因为水多。河水,并水,雨水,到处都是。虽然每个人都需要水,但水的供给充足,所以价格就低。」
「玉不重要,但为什麽昂贵?因为玉少。玉石开采困难,产量有限。」
「虽然每个人不一定需要玉,但玉的供给稀缺,所以价格就高。」
「这就是供给和需求的关系一供给多,需求稳,价格就低;供给少,需求旺,价格就高。」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
「那麽,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再延伸一下一为什麽农夫种的粮食,价格时高时低?
为什麽工匠打的铁器,价格相对稳定?」
生徒们开始思考。
李逸尘自问自答。
「粮食价格波动大,是因为粮食的供给受天时影响大。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供给多,价格就低。」
「旱涝灾害,粮食歉收,供给少,价格就高。」
「铁器价格相对稳定,是因为铁器的供给受天时影响小。只要铁矿在,工匠在,就能持续生产。需求也相对稳定,不会大起大落。」
「所以,供给和需求的稳定性,决定了价格的稳定性。」
堂内生徒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五个概念。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价格是怎麽形成的,知道了供给和需求的关系。」
「那麽,如果我们把时间因素加进去,又会怎样?」
「比如,一个工匠打铁,第一天打十把刀,第二天打十把刀,第三天还是打十把刀。
那麽,他每多打一把刀,需要付出的努力,是一样的吗?」
生徒们思考。
李逸尘道。
「不一定。第一天,他精力充沛,打十把刀可能不太累。第二天,他手臂酸痛,打十把刀可能更吃力。第三天,他疲惫不堪,打十把刀可能难以为继。」
「也就是说,他每多打一把刀,需要付出的努力,是逐渐增加的。」
「这种逐渐增加的努力」,我们姑且称之为边际成本」。」
「边际成本递增——这是生产中的一个普遍规律。」
他举了个例子。
「长安有个烧陶的窑坊,一开始每天烧一百个陶罐,很轻松。」
「後来订单多了,要每天烧两百个。」
「窑主多雇了人手,多建了窑炉,总算完成了。」
「但成本也增加了—人工钱,建窑钱,柴火钱,都增加了。」
「再後来,订单要每天烧三百个。窑主发现,再雇人,再建窑,成本增加得更厉害。」
「而且,熟练工匠难找,新来的工匠废品率高,柴火供应也紧张了。」
「最後,窑主算了一笔帐——每天烧两百个,赚得最多。」
「烧三百个,虽然总销量增加了,但成本增加得更多,反而赚得少了。
「这就是边际成本递增的道理超过某个点後,每多生产,成本会增加得越来越快。」
生徒们听得入神。
这个概念,他们从未听过。
李逸尘继续深入。
「那麽,这个道理,对我们有什麽启示?」
「启示就是做事,不是越多越好。要找到那个平衡点,在那个点上,收益最大,成本最合理。」
「朝廷徵税,不是收得越多越好。收得太多,百姓负担不起,就会逃亡,就会反抗。
最後朝廷收到的税,反而少了。」
「官员办案,不是办得越快越好。办得太快,难免草率,难免出错。一旦出错,翻案重审,反而更费时费力。」
「所以,凡事都要讲究度。而这个度,往往就是边际成本开始快速增加的那个点。」
堂内一片寂静。
生徒们都在消化这个概念。
李承乾心中震动。
先生讲得太透彻了。
李治则完全被震撼了。
他从未想过,治国理政,还能用这样的思路来分析。
孔颖达也听得频频点头。
这些道理,虽然朴素,但直指本质。
「前些日子,听闻国子监有学子欲往贞观学堂听课,此事逸尘有所耳闻。」
「今日在此,逸尘想说,诸位有此心,甚好。」
「学问之道,本就不应固守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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