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不仅理解了原理,还自己摸索出了油纸涂桐油的防水方案,设计出了可调节火势的铜炉。
甚至想到了用六角形结构增加气囊稳定性————
四十斤的载重,十几丈的高度,一刻钟的悬停。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李逸尘的预期。
「好。」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
「做得很好。」
李逸尘的赞赏让赵小满的眼睛瞬间更亮了。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热气球。
在这个连火药都还未成熟应用於军事的时代,一个能够搭载四十斤重物升空十几丈、
悬停一刻钟的热气球,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一种全新的「高度」。
意味着视野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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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有了可能。
侦察敌情?传递讯息?紧急物资投送?
甚至————未来某一天,载人飞行?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翻腾的念头。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技术刚刚萌芽,脆弱且不成熟。
四十斤的载重,十几丈的高度,一刻钟的滞空,离实用还差得很远。
但,这是一个开端。
一个由这个时代的工匠,凭藉自己的智慧与双手,摸索出来的开端。
他转过身,看向仍激动不已的赵小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气囊的接缝,是用鱼胶黏合後,再以细线缝合加固的?」
赵小满连忙点头。
「是!学生试过只用鱼胶,热气一熏,容易开裂。後来想起制伞的法子,先黏合,再沿着接缝细细缝一道,果然牢固许多。」
「火炉的风门,如何调节?」李逸尘问得仔细。
「炉壁开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孔,孔外有可旋转的铜片遮盖。」
「旋转铜片,便能控制进气多少,进而控制火势。」赵小满答道。
「学生试了许多次,才找到三个孔的最佳大小与位置。」
李逸尘点点头。
简单却有效的机械结构,这是实践中的智慧。
「绳索呢?用的什麽材料?」
「麻绳,浸了桐油,又轻又韧。学生试过牛皮绳,太重了。」
赵小满对答如流,显然每个细节都反覆琢磨过。
李逸尘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是关於继续改良的热气球的方法。
他将纸递给赵小满。
「按此三条,继续改进。记住,安全第一。试飞时务必选开阔无人之地,远离屋舍林木,备好水桶沙土以防火灾。」
赵小满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仔细看了一遍,郑重道。
「学生谨记!」
「眼下你只需专注改进技术。记住,此事暂勿声张。你可明白?」
赵小满虽不太懂其中深意,但见李师神色严肃,立刻点头。
「学生明白!此事除李师外,未对任何人提及,试飞也是在荒僻处悄悄进行。」
「很好。」李逸尘颔首。
「你去吧。所需银钱物料,可去找福伯支取,就说是我允的。」
赵小满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安静。
李逸尘坐回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提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脑海中,那个巨大的、鼓胀的、缓缓升空的油纸气囊,与赵小满兴奋发亮的脸,交替浮现。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
是欣慰。
这个时代的人,有着不输於後世的智慧与创造力,只需稍加点拨,便能迸发出惊人的能量。
是期待。
热气球若能成熟,将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变革?
军事、交通、勘探————甚至,对世界认知的改变。
但,也有隐忧。
技术是一把双刃剑。
热气球的军事潜力一旦被察觉,朝中各方势力会作何反应?
陛下会怎麽想?
更重要的是—赵小满。
这个纯粹热爱工匠之道的少年,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住这份纯粹?
李逸尘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
而在这座城池的某个角落,一个少年正怀揣着刚刚成功的喜悦与李师给予的新的指引,走向他下一个试验的工坊。
那里,或许正孕育着改变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微风。
李逸尘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不久的未来,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气球,缓缓升上大唐的天空。
下面吊篮里,或许站着赵小满,或许站着其他什麽人。
他们俯瞰着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土地,山川如画,城池如棋。
而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的开端。
一个由这个时代的唐人,自己开创的开端。
李逸尘睁开眼,眼中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他重新提笔,开始批阅那份关於贞观学堂课程的奏报。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这些开始,铺好前行的路。
翌日。
北境的捷报在清晨送达长安城。
驿马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冲入金光门,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醒了沉睡的皇城。
驿卒背插三根红色翎羽,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他嘴唇乾裂,脸上满是风霜与尘土,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捷!北境大捷!」
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早起的小贩、巡逻的武侯、赶着上朝的官员车驾,纷纷侧目。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
尚书省值房内,值夜的官员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只看了一眼火漆封印—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李、副总管程咬金联署便知非同小可。
他不敢耽搁,立刻唤来书吏誊抄副本,正本则由两名宦官捧持,疾步送往两仪殿暖阁。
王德轻手轻脚地唤醒他,低声道。
「陛下,北境军报,李积、程咬金联署,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瞬间清醒。
他坐起来,接过军报,撕开火漆。
展开的刹那,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王德垂手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他看到陛下紧抿的唇线渐渐松弛,眉头舒展开来,眼中先是凝重,而後是难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片灼热的光芒。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榻边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一个李积!好一个程咬金!」
战事的经过并不复杂,却惊心动魄。
重要的是,薛延陀的主力已被摧毁,八万骑兵灰飞烟灭,这个曾经雄踞漠北、屡犯边境的汗国,自此一蹶不振。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即刻入宫议事。还有让太子也来。」
「是。」
王德躬身退出,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重新坐回御榻,拿起军报又细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他都反覆咀嚼。
斩首两万一千,俘三万四千。
这意味着至少有五万五千薛延陀骑兵被消灭或俘虏。
再加上溃散的、逃亡的贵族手中能控制的兵力,恐怕已不足万人。
漠北的格局,要彻底改变了。
一个时辰後,两仪殿暖阁。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六位重臣分列两侧。
太子李承乾站在御榻下首,神色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李世民躺坐着,手中握着那份军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诸卿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
「李、程咬金在诺真水大破薛延陀,斩俘五万五千余。夷男北遁,其子拔灼被俘。
薛延陀————名存实亡。」
殿内一片肃静。
纵然早已从各种渠道得知消息,但亲耳听皇帝说出「斩俘五万五千余」这个数字,依旧让这些见惯风浪的重臣心中震动。
那是五万五千骑兵。
自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後,大唐已十余年未有过如此规模的斩获。
此战之後,北境至少可得二十年太平。
「臣等恭贺陛下!」长孙无忌率先躬身。
其余五人齐齐附和:「恭贺陛下!大唐万年!」
李世民摆了摆手。
「此战之功,首在李、程咬金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朕已命兵部、吏部即刻拟定封赏章程,三日内呈报。」
「陛下圣明。」房玄龄道。
「然臣以为,战後安抚、处置俘虏、划定疆界等事应立刻让吴王实施。」
「正是此理。」李世民点头,「朕召诸卿来,便是为此。」
「只是————北境初定,百废待兴,吴王身边需有得力辅佐。」
「朕意是吏部从贞观学堂遴选五名教员,皆通晓实务、熟知边情。」
「让他们北上,一则辅佐政务,二则————在草原各部推行「为政三要」教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子之前所提策略,核心便是变敌为内」。要让草原部落视自己为大唐子民,而非外敌。此事,吴王须牢记於心。
,李承乾垂首:「儿臣定当全力协助三弟。」
「嗯。」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此战既胜,北境债券所募钱粮,尚有结余。民部与信行核对清楚,後续粮草转运、
抚恤赏赐、草原治理初期的投入,皆从此出。」
唐俭躬身应道:「臣遵旨。」
「还有一事。」李世民看向岑文本,「《大唐旬报》《大唐政闻》需连发社论,详述此战意义,宣扬朝廷怀柔远人、长治久安之策。舆论引导,不可轻忽。」
「臣明白。」岑文本郑重道。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
当众臣退出两仪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照在皇城的朱墙碧瓦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七日後,北境,朔州。
春寒料峭,草原上的风依旧凛冽,带着未化的冰雪气息。
吴王李恪站在朔州城头,身上裹着厚重的貂裘,目光望向北方苍茫的旷野。
他今年二十有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李世民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其母杨妃的温雅。
只是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如今的他总领北境草原事务,推行太子所定治理之策。
这差事,分量太重,也太敏感。
李恪不傻。
他知道父皇为什麽选他。
因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有才干,能办事,但又不会真正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他身上那另一半血液,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殿下,风大,下去吧。
「7
身後传来温和的劝告声。
李恪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名叫陆元方,是贞观学堂的算学教员,也是此番随他北上的五名教员之一。
此人精通数算、庶务,性格沉稳。
「元方,你看这草原。」
李恪没有动,反而指向远方。
「茫茫无际,部族星散。朝廷要在这样的地方推行盟旗、互市、教化————谈何容易。
「」
陆元方走到他身侧,也望向草原。
「殿下,正因不易,才显其功。太子殿下所定三策,核心在化敌为内」。此事若成,北境可享百年太平,功在千秋。」
李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太子的策略————确实高明。」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元方,你在贞观学堂,可曾听过李逸尘授课?」
陆元方点头。
「听过数次。李中舍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尤其擅长以浅近道理阐释治国之术。学堂诸生,无不钦佩。」
「听闻他近日在国子监讲学,又引起不小轰动。」
李恪似是无意地说道。
「是。」陆元方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李中舍人所讲边际效用」机会成本」等道理,令人茅塞顿开。如今朝中许多官员都在研读他的讲义。」
李恪沉默片刻。
李逸尘。
这个名字,近来在长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太子的首席谋士。
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
而这个人,偏偏出自陇西李氏最不起眼的一支旁脉。
是机缘巧合,还是————天命使然?
「殿下,」一名亲卫匆匆登上城楼,递上一封书信,「长安来的密报。」
李恪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信是他在京中的心腹所写,详细汇报了近日朝中动向。
当看到「北境债券市价上涨三成」「魏王有意请功」「晋王频繁出入两仪殿」等字眼时,李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合上信,递给陆元方:「你也看看。」
陆元方看完,面色不变,只道。
「殿下,长安风云,与北境无关。我等只需办好陛下交托的差事。」
「是啊,办好差事。」
李恪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投向草原。
他知道,自己置身於一个巨大的棋局中。
父皇是执棋者,太子、魏王、晋王都是棋子,而他————或许是那颗用来平衡局面的闲子。
但即便是闲子,也有闲子的走法。
「元方,」李恪忽然道。
「你带人去一趟俘虏营,从被俘的薛延陀贵族中,挑几个识时务、有威望的。我要见他们。」
陆元方一怔:「殿下是要————」
「太子的策略里,有一条是分化招抚」。」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夷男跑了,但他的部族还在。我们要让这些人明白,归附大唐,比跟着夷男逃亡更有前途。」
「属下明白了。」陆元方躬身,「这就去办。」
陆元方离开後,李恪独自站在城头,任凭北风吹拂。
他想起离京前,最後一次进宫面圣的情景。
「恪儿,北境之事,关乎大唐百年边防。太子所定三策,你要不折不扣地推行。」
「盟旗制度要落到实处,互市要尽快开通,教化要从部落贵族子弟开始————」
父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要记住,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
「如果薛延陀战败,正是立威之时。但立威之後,须即施恩。」
「划给草场、赐予爵位、允其互市、教其子弟————这些恩惠,要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儿臣谨记。」他当时这样回答。
父皇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恪儿,好好做。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唐的功臣。」
功臣。
李恪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知道,父皇给他的,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道枷锁。
做好了,是功臣。
做不好,或生出异心,那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又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
李恪回头,看到是他的首席谋士崔良。
此人出身博陵崔氏旁支,精於谋略,跟随他已有五年。
「长安又有新消息。」崔良压低声音。
「陇西李氏丹阳房那边,最近在大量收购茶叶,似乎在试制一种叫茶砖」的东西。」
「据属下打听,这生意————似乎和东宫那位李逸尘有关。」
李恪眉头微挑:「茶砖?」
「是。将茶叶压制成砖块,便於运输储存。据说主要是想卖给草原各部。」崔良道。
「草原饮食多肉乳,需茶解腻。以往茶叶运输不便,损耗大。若茶砖能成,利润不可估量。」
李恪沉默片刻。
李逸尘的手,伸得比想像中更长。
不只在朝堂,不只在学堂,如今连商贸都涉足了。
「殿下,我们要不要————」崔良试探道。
「不要为难。」李恪打断他。
「陇西李氏的人若来北境做生意,只要合法合规,便给予方便。」
「记住,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推行朝廷政令,稳定北境。其他事情————不要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崔良躬身。
李恪又望向草原,目光悠远。
李逸尘————
这个人,他越来越好奇了。
同一时刻,长安,魏王府。
书房内炭火温暖,与外间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
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後,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镇纸。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正在汇报信行近况。
「殿下,北境债券自捷报传来後,市价已上涨三成有余。」
「许多当初认购的官员商贾,如今都在打听能否增持。」
杜楚客的声音平稳。
「信行这边,按照殿下吩咐,暂未开放增持通道,只做登记。」
李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
「这是好事。债券涨价,说明朝野对北境局势有信心,对朝廷的信行也有信心。」
「正是。」杜楚客道。
「此战大捷,殿下操持信行、保障後勤之功,朝野有目共睹。」
「属下听闻,陛下已在拟定有功人员名单,殿下的名字————当在其中。」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
「这都是父皇圣明,将士用命。本王不过是尽了本分。」
他顿了顿,问道:「先生,稚奴说的事情本王要不要答应啊?」
杜楚客神色微凝。
「晋王殿下近日频繁出入两仪殿,与陛下奏对时间渐长。」
「此外,他也在暗中结交一些年轻官员,尤其是贞观学堂出身的。」
「此时答应似乎并不划算啊!」
李泰把玩镇纸的手停了下来。
他这个九弟,年纪最小,平日里总是温顺谦恭,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最近这半年,变化悄然发生。
参与巡察,出入两仪殿,结交官员————
「看来本王的这个弟弟,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啊。
李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杜楚客沉默。
他何尝看不出晋王的变化?
只是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北境战事成功,信行功不可没,这是本王的机会。」
李泰转而说起信行的事情。
他看向杜楚客。
「先生,信行帐上,现在还有多少结余?」
「扣除已拨付北境的粮草、赏赐,以及预留的後续运转资金,尚有————一百万贯左右。」杜楚客答道。
一百万贯。
李泰的眼睛亮了亮。
这是一笔巨款。
若是用在合适的地方,能做的事太多了。
「殿下,」杜楚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提醒道。
「这笔钱是北境债券所募,专款专用。陛下若问起,需得有个说法。」
「本王知道。」李泰点头。
「专款专用,这是信行的规矩,也是本王的底线。父皇若想动用这笔钱————本王不能答应。」
他说得斩钉截铁。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信行初立,信用重於一切。
若因陛下挪用而失信於民,将来再发债券,谁还肯认购?
而魏王坚持原则,在陛下心中留下的,将是一个「恪尽职守、顾全大局」的印象。
这比一百万贯本身,更有价值。
「殿下英明。」杜楚客道。
「不过,属下以为,陛下未必会直接开口。倒是可能————试探。」
「试探?」李泰挑眉。
「北境大捷,陛下龙心大悦。或许会想用这笔结余,做些其他事情。」
杜楚客缓缓道:「比如————修缮宫殿。」
李泰愣住了。
修缮宫殿?
他仔细一想,确实有可能。
父皇这些年厉行节俭,宫中殿宇多年未修。
如今北境平定,国库渐丰,或许真会动这个念头。
「若陛下真开口,殿下当如何?」杜楚客问。
李泰沉思片刻,缓缓道:「若陛下开口,本王还是那句话一专款专用,不能挪用。
这是信行的规矩,也是朝廷对天下认购者的承诺。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父皇真想修缮宫殿,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杜楚客看着他,等待下文。
「本王听说,太子那里————钱可不少。」
李泰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东宫自推行债券、制盐以来,进项颇丰。若是修缮宫殿,用太子的钱,岂不是更合适?」
杜楚客心中一动。
好一招祸水东引。
魏王坚持原则,不挪用信行款项,在陛下心中加分。
同时将难题抛给太子—若太子不肯出钱,显得吝啬不孝。
若出了钱,东宫的财政状况难免暴露,且这笔钱出得名不正言不顺。
进退两难。
「殿下此计甚妙。」杜楚客道。
「不过,此事需做得自然,不可让陛下觉得殿下在挑拨。」
「本王知道。」李泰摆摆手。
「等父皇召见时,见机行事吧。」
两人又商议了些其他事务,杜楚客便告退了。
书房内重归安静。
李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杏花,心中思绪翻涌。
北境大捷,是他的机会。
信行的成功,是他的资本。
而那一百万贯结余————是他的筹码。
他要让父皇看到,他李泰不仅能办事,而且有原则、顾大局。
他要让朝野看到,魏王主持的信行,实实在在为北境战事提供了保障。
至於太子————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的那位大哥,近来风头太盛了。
是该有人,分一分这份光芒了。
李泰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
他坐回书案後,提笔开始草拟给父皇的奏疏。
内容是为北境有功将士请功,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他要让父皇知道,他李泰,时刻记得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
也要让朝野知道,北境的胜利,有他魏王一份功劳。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流淌而出。
窗外,春光渐暖。
三日後,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腿伤未愈,行动仍需人.扶。
李泰躬身站在榻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
「青雀,坐。」李世民指了指榻旁的绣墩。
「谢父皇。」李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北境战事顺利,信行保障有力,你功不可没。」
李世民开门见山。
「朕已命吏部拟功,你的封赏,不日便下。」
李泰连忙起身。
「儿臣不敢居功。此战全赖父皇运筹帷幄,李总管、程将军及将士用命。儿臣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尽好了,便是功劳。」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说说,信行现在情况如何?」
李泰重新落座,详细汇报了信行近况—债券市价上涨,民间信心增强,後续粮草转运有条不紊,帐目清晰可查。
李世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当听到「尚有结余一百万贯左右」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一百万贯————不少啊。」
李世民似是无意地说道。
李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这笔钱是专为北境战事所募,如今战事虽捷,但後续抚恤赏赐、草原治理初期的投入,皆需用度。儿臣已命信行做好规划,确保专款专用。」
「专款专用————」李世民重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李泰脸上。
「青雀,你做事很稳妥。」
「儿臣只是谨记信行初立,信用为重。朝廷既向天下募资,承诺用於北境,便不可挪作他用。」
李泰语气诚恳。
「否则失信於民,将来再有事,谁还肯认购债券?」
李世民沉默了。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
「朕知道你的难处。」李世民缓缓道。
「只是————宫中有些殿宇,年久失修。去岁冬日严寒,甘露殿的屋顶都漏了雨。」
「朕想着,北境既平,国库也渐丰,或许动用信行的这笔钱粮可以修缮一番。」
李泰内心中惊呼,杜楚客猜测的果然准确。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父皇,修缮宫殿,理所应当。只是————信行的钱,实在动不得。」
「此事若传出去,朝野会如何议论?那些认购债券的官员商贾会如何想?儿臣这个平准使,又该如何自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浮起一层水光。
「儿臣知道父皇体恤宫人,想改善起居。可————信行的规矩儿臣若带头破坏,如何服众?」
李世民看着他,久久不语。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啪作响。
良久,李世民才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得对。信行初立,信用确是要紧。此事————朕再想想。」
李泰心中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沉重。
「儿臣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
「你已做得很好。」李世民摆摆手。
「北境後勤保障,你居功至伟。修缮宫殿之事————朕另想办法吧。」
李泰迟疑片刻,忽然道:「父皇,儿臣————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信行的钱不能动,但————太子哥哥那里,或许有办法。」李泰小心翼翼道。
「儿臣听说,东宫自推行债券、制售玉盐以来,进项颇丰。」
「若是修缮宫殿,用东宫的钱,既不动用国库,也不影响信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世民愣住了。
东宫的钱?
他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东宫有自己独立的财源,这是事实。
太子这一年搞债券、制盐确实赚了不少。
但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
这传出去,像什麽话?
「此事————不妥。」李世民摇头。
「朕怎能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
「儿臣也觉得不妥。」李泰连忙道。
「只是————父皇想改善起居,这是仁德。若能找到两全之策,岂不更好?」
「太子哥哥素来孝顺,若知道父皇为难,或许————自愿进献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需得太子哥哥自愿,不可强求。儿臣也只是随口一提,父皇不必当真。」
李世民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李泰垂首,一副「儿臣多嘴了」的惶恐模样。
「你先退下吧。」李世民终於开口。
「信行之事,继续办好。北境後续的粮草转运,不能松懈。」
「儿臣遵旨。」李泰躬身退出。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着,眉头微皱。
用东宫的钱修缮宫殿?
这想法确实荒唐。
但————青雀说得也有道理。
太子若自愿进献,既全了孝道,又不伤国本,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只是,太子会愿意吗?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坚持了原则,又给出了建议,还将难题巧妙地抛给了太子。
青雀————越来越精明了。
李世民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些怀念魏徵还在的时候。
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总是怼得他下不来台,但至少,说话直来直去,不会这样弯弯绕绕。
如今的朝堂,聪明人太多了。
聪明到每一句话,都要仔细琢磨背後的深意。
李世民叹了口气,唤道:「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让太子————明日来一趟。」
「是。」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听完李泰来访的通报,眉头微微一挑。
「青雀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请他进来。」
片刻後,李泰笑眯眯地走进殿中,拱手道:「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四弟不必多礼,坐。」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今日怎麽有空来了?」
「一来是许久未见哥哥,想念得紧。」
李泰坐下,笑容可掬。
「二来————是有件事,想跟哥哥商量。」
「哦?何事?」李承乾不动声色。
李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愁之色。
「哥哥也知道,父皇腿伤未愈,这些日子一直在暖阁休养。」
「可暖阁年久失修,去岁冬天漏雨,寒气侵体,於父皇康复不利。臣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李承乾的眉头蹙了起来:「有这事?孤怎麽不知?」
「父皇怕儿臣们担心,一直不让声张。」李泰道。
「可臣弟实在不忍。想着北境既平,国库也渐丰,或许可以奏请父皇修缮宫殿。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信行的钱,专款专用,动不得。国库的钱,又要留作北境後续之用。」
「臣弟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厚颜来求哥哥。」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四弟的意思是————」他缓缓问道。
「臣弟不敢有什麽意思。」李泰连忙道。
「只是想着,哥哥素来孝顺,或许————有办法。东宫近年来开源有方,若哥哥能进献些钱粮,助父皇修缮宫殿,既全了孝道,又不伤国本,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期待。
李承乾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泰心中一紧。
「四弟有心了。」李承乾道。
「父皇起居不便,做儿子的,确实该想办法。这样吧,此事孤知道了。孤会斟酌。」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知道了」「会斟酌」。
李泰心中暗骂一声「滑头」,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
「有哥哥这句话,臣弟就放心了。那————臣弟不打扰哥哥处理政务,先行告退。」
「去吧。」李承乾点点头。
李泰躬身退出,走出显德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太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
只要父皇动了修缮宫殿的念头,而太子又迟迟没有表示————那在父皇心中,太子的分量,自然会轻几分。
李泰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李承乾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修缮宫殿————
他当然知道父皇的起居需要改善。但他更知道,这件事背後,藏着多少算计。
青雀来找他,绝不是出於单纯的孝心。
只是如今李承乾已经富可敌国了!
雪花盐的技术虽贡献了出去,但之前的余利还是有很多。
而且幽州的那个东宫直营作坊的收入非常大。
不过,青雀既想看他捉襟见肘、左右为难的窘态,他便不妨顺势而为,将这出「孝心」戏码演得再足些,甚至————演得让青雀自己都下不来台。
「来人,」李承乾扬声唤道,「传窦静来见。」
如今窦静依旧在兵部坐镇。
不多时,窦静匆匆入殿,躬身行礼。
「臣窦静,参见太子殿下。」
「窦卿请起。」李承乾抬手虚扶,待其落座,便开门见山道。
「孤今日召你,是为宫中殿宇修缮之事。」
「孤欲奏请修缮,然工程耗费,需得先行估算。依你看,若大致修缮宫中主要殿宇,所费钱粮几何?」
窦静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太子,见对方面容平静,不似玩笑,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他谨慎答道:「殿下,修缮宫室所费,关乎工程范围、用料等级、役夫多寡,差异极大。」
「若只补漏防渗,所费尚可。若梁柱彩绘一并翻新,则耗费甚巨。」
「臣————臣不敢妄估,需得会同将作监、工部有司,并勘察宫室实情,方能精算。」
李承乾点点头,似对这番稳妥回答颇为满意。
「窦卿所言甚是。此事不可草率。这样,你持孤手令,即与将作监、工部接洽,并奏明内侍省,详细勘查宫中需修之处,务求周详。」
「待勘查明白,再据实编制用工、用料、钱粮预算,报与孤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此事关乎父皇起居安康,务必尽快、尽实。所需钱粮数目,无论大小,皆需列明细目,孤要亲眼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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