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经过数日的全速航行,悬挂着砂拉越王国旗帜的万吨远洋巨轮,终于在四艘南汉驱逐舰的护卫下,平稳地驶入了英属印度南部的马德拉斯港。
船队刚刚靠岸不久,外交部长弗拉基米尔便按照预定计划,与石文山分兵两路。
作为曾经的白俄贵族、如今南汉王国的外交部长,弗拉基米尔特意换上了最考究的英式礼服。
他带着几名外交官和满满几大箱,专门为英国殖民高官准备的礼物,高调地走下舷梯,最后乘车直奔英国驻马德拉斯总督府而去。
他这一路的任务,很明确——走最顶层的英国殖民官僚路线。
用真金白银和奢侈品,把当地的印度太上皇——英国老爷们喂饱。
这不仅要让英国人对南汉货轮,在印度沿海的卸载转运绿灯放行,更是要提前为后续那场惊天大案,准备好最安全的撤离退路。
而在弗拉基米尔与英国总督把酒言欢的同时,石文山则带着伪装成商行护卫与技工的特战队员,以及外交部雇佣的当地苦力们。
押送着那三辆劳斯莱斯、私人游艇以及几十箱沉重的水力发电设备,转乘吃水较浅的近海驳船。
最后,再一路顺着海岸线南下,直抵印度西南端最富庶的独立土邦——特拉凡哥尔的首府,特里凡得琅!
特里凡得琅城南,距离那座高耸入云的帕德马纳巴史瓦米神庙不足五百米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占地颇广、四周被高大椰林和厚重白墙围绕的庄园式建筑。
这套建筑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用英文和当地语言,双语书写的气派铜牌——“砂拉越皇家南洋贸易商行”。
当石文山一脸烦躁的扯开西装领口,带着庞大的车队驶入商行大院时,早就收到消息的两名中年男子,已经带着十几个精干的华人伙计,满脸激动地迎在了台阶下。
“哎呀!石老板!我们可算是把您和弟兄们给盼来了!”
为首的那名干瘦男子一看到石文山下车,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动作麻利地双手抱拳。
石文山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饶是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错愕。
眼前这人,正是好几年前,被庭帅秘密留在这里的“战备物资勘探处处长”——张占魁(张大正)。
作为孙盗帅手下曾经的一名师长,石文山早期曾和张占魁见过几次面。
只是,石文山印象里的张占魁,那是常年在死人墓里刨食的考古头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见天日的阴鸷与暮气,平时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可如今再看,这老小子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错愕之下,石文山暗自估摸着:兴许是,他被庭帅收编后彻底洗白走了正道,干的也是“为国考古”的正当买卖吧。
要不然,张占魁身上那股阴沉沉的死气,怎么现在都看不到了。
不过,这人的身板依旧干瘦,两撇八字胡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一双原本阴冷的眼睛,如今也变得亮堂堂,整个人的气色也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更让石文山感到好笑又新奇的是,他们俩这一身入乡随俗的行头。
只见张占魁大热天的赤着上半身,只在肩膀上斜披着一条镶着真金丝线的象牙白印度棉纱披肩,下半身则裹着一条白色、边缘绣着金边的当地特色长裙,脚蹬一双凉鞋。
最绝的是,在他那古铜色的脑门正中央,竟然还规规矩矩地涂抹着三道横向的白色圣灰,中间竟然点着一个怪异、鲜红的朱砂!
而在张占魁身旁站着的另一名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中年文士,同样也是这副涂着圣灰、裹着白布的滑稽打扮。
这人石文山也认得,名叫张鉴泉,以前在洛阳是开古玩行的,原名叫张资美。
是个看瓷器、断青铜、摸金玉的顶尖古董大拿,眼力毒辣,曾经专门负责替张占魁销账的。
当年被庭帅一并收编后,被庭帅亲自把名字改成了“鉴泉”。
后来,就一直给张占魁当副手,并给了个古物保管委员会鉴定委员的头衔,专门负责给挖出来的宝贝断代估价。
“两位张老板,多年不见,两位这身行头还真是把当地人的精髓给学到骨子里去了!”石文山上下打量着两人脑门上的三道白灰和身上的穿着打扮,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
“嗨!石老板,您就别取笑我们俩了!”
张占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八字胡,苦笑着压低声音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特拉凡哥尔这鬼地方,规矩比咱们老祖宗的规矩还大!”
“这满大街都是狂热的印度教徒,咱们要是整天穿着西装革履,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不可接触者’。”
“别说跟土邦王室打交道了,就是连神庙外围都靠近不了!”
一旁的张鉴泉也推了推眼镜,斯文地拱手笑道:“石老板有所不知,我们脑门上抹的这玩意儿,叫‘毗布蒂’。”
“按照印度教派的话来说,这是毗湿奴和湿婆大神的赐福圣灰。”
“您可别小看了头上这三道灰,这只有跟当地高种姓的婆罗门祭司交好,才有资格天天抹这个。”
“为了完成庭帅交代我们的任务,我们哥俩把这身白布一裹,圣灰一点,在当地这些土著眼里,那就是虔诚向佛、受神明庇佑的东方贵族居士,走哪儿都得高看一眼!”
“而且,真正的融入到这里后,我们做起事来也方便。”
“哦,原来是这样啊!”
石文山虽然听的一知半解,可多少也明白他们来这是方便做事。
这时,张占魁和张鉴泉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起来,神色也变得有些拘谨和敬畏。
只见张占魁往前小心翼翼地凑了半步,刻意摆出一副低人一等的姿态,用恭敬的语气说道:“石将军,您可是庭帅最信任的亲信之一,身上还挂着实打实的少将军衔。”
“我和老张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半路归顺、靠着刨土掘坟讨生活的草莽手艺人,如今虽靠庭帅的提携,在部队里混到个一官半职,但也不过是校官。”
“这次神庙这档子大事,按理说我们兄弟悄悄办就成了,谁成想庭帅竟然把您都给派了过来。”
“这下好了,您能亲自带队过来帮衬,我们兄弟俩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说着说着,脸上堆满了讨好笑容的张占魁,袖子底下的右手熟练地翻转。
只见一个被擦拭得金灿灿、缀上了异域宝石的宝贝物件,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他趁着说话的空当,身子微微一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往石文山的战术外衣口袋里放去。
这动作娴熟的,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样。
可谁知道,他的手刚碰到石文山的衣服,就被石文山的大手给捏住了。
“嘶...”
猝不及防之下的张占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腕的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了。
他疼得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直流,连忙急切的解释道:“石将军,石将军!您手下留情!”
“这东西绝对干净!是前阵子特拉凡哥尔王太后赏给我的私人物件,绝对不是我们兄弟俩私藏公款、昧了庭帅的钱,才孝敬您的!”
“对对对!石将军,您千万别误会了!”
一旁的张鉴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摆着双手帮腔道:“我们兄弟俩虽然以前在道上是不大干净,但自打被庭帅收编、穿上这身皮之后,早就发过誓洗心革面了!”
“您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做对不起庭帅的事,更不敢做半点吃里扒外的事啊!”
看着眼前这两个慌得脸色发白,恨不得当场掏心掏肺自证清白的“老江湖”。
石文山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怒容,反而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他握着张占魁的大手缓缓松开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两位张老板,这东西干净不干净,你们用不着跟我解释。”
“我石文山是个粗人,不懂,也不想懂你们在江湖上那一套人情往来。”
稍作停顿后,石文山一脸真诚的说道:“但我明白一个道理——你我虽然分工不同,但都是为庭帅做事。”
“所以,咱们之间就不用这个样子了。”
眼看这位石将军软硬不吃,根本不接受他们的示好,张占魁和张鉴泉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张占魁咽了口唾液,手里捏着那块烫手的宝贵物件,尴尬得站在原地直犯难。
他们习惯了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送礼打点上下,也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就是曾经跟孙盗帅合作的时候,也曾用这种手段孝敬过孙盗帅。
可今天碰到石文山这么个铁面无私的正直将领,两人顿时觉得浑身不得劲,更是内心一个劲儿的直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