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老师没有继续逗留在保健室。
她心里清楚,在领导谈话的时候,不该听的事情,最好不要在旁边听,免得让领导尴尬,也让自己尴尬。
这是她工作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保健老师可不想明天再来上班的时候,因为左脚先跨入校门,而被校长直接辞退。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但在职场上,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发生得还少吗?
她离开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惊扰了月岛千鹤。
踏出门外。
走廊上,八名警护课的人站在过道两侧。
他们统一穿着黑色制服,笔挺利落,看不见任何褶皱。
腰间鼓鼓的,显然佩戴着枪械。
毕竟月岛千鹤现在的身份是临时代理首相,出行自然有警视厅警备部警护课的人伴随左右。
保健老师迈步走上前,从那些黑衣人中穿过。
她能感觉到那些自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威胁。
那目光让她脊背微微发紧,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八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八尊雕塑。
她心里忽然涌现一种莫名的伤感。
人与人之间还真是不能比啊。
她今年六十岁,比月岛千鹤大几十岁。
可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截然相反。
六十岁的她依旧在长藤高中,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保健室里,等着偶尔受伤的学生来涂点药水,贴个创可贴。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打发时间,像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
二十多岁的月岛千鹤已经登上这个国家的巅峰。
哪怕位置目前还不稳。
可人生在世,能够登顶一次国家的最高权力,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多少人一辈子连那个门槛都摸不着,只能在电视上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更不用说,月岛千鹤年纪轻轻就登上那个位置。
即便在後世的历史中,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会像她一样。
後世的人估计都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长什麽样子?做过什麽?
她就像无数普通人一样,来过,活过,然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保健老师叹了口气。
待在保健室的月岛千鹤并不了解保健老师心中升起的复杂思绪。
她也不需要了解。
此刻,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星野纱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阳光,又像是姐姐看着妹妹的那种宠溺。
「你的脚扭伤,现在好一点没有?」
「嗯,已经不是很痛了。」
星野纱织放下手机,撑着床,让自己坐起来,整个人从躺姿变成坐姿。
坐稳後,她看向月岛千鹤,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
「月岛姐,让你见笑了。」
「你发生这种事情,我心疼还来不及,怎麽会笑。」
月岛千鹤眼神变得柔软,变得温和,像是真的在为她担心。
这个样子让星野纱织愈发心虚和不自在。
她宁可这位对自己态度差一点。
也不想这位对自己太好。
那样容易显得她太阴险。
那种欠着的感觉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让她在面对月岛千鹤的时候总是擡不起头来。
不妙————
她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拼命搜索着可以转移话题的内容。
要自然,要不刻意,要能打破这种让她不舒服的氛围。
有了!
「月岛姐,我听说了,你现在是临时代理首相,好厉害。」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松,像是随意提起的话题。
「日本第一位女首相恐怕非你莫属。」
「哈哈。」
月岛千鹤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柔和起来。
她感觉面前的少女还真是可爱。
那飘忽的眼神,那微红的脸颊,那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小手。
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
真是让人想要好好欺负一下。
她心里闪过这个略显阴暗的念头。
然後,语气愈发柔媚。
「那就要借你的吉言,不过,当首相也不都是好事,还是有一些烦心事。」
「什麽烦心事?」
星野纱织顺着她的话问。
月岛千鹤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忙得很,没时间陪青泽,所以我想找人替我陪在青泽的身边,免得让他寂寞。」
星野纱织茫然地眨了眨眼,大脑呈现短暂的死机。
什麽叫「找人替我陪在青泽的身边」?什麽叫「免得让他寂寞」?
这些话单独拆开她都懂,但组合在一起,怎麽就理解不了呢?
她呆呆地看着月岛千鹤,嘴微微张开,想说什麽,但什麽都说不出来。
月岛千鹤继续道:「我听说你有一个堂姐,今年二十五岁,未婚,你说能不能将她介绍给青泽?"
她顿了顿,「当然,事先要说清楚,青泽有我,她只能做老二。」
「?!」
星野纱织发出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看着坐在桌边的月岛千鹤。
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上,表情很平静,很认真,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月、月岛姐,你、你想要主动给老师找、找小三?!」
星野纱织说话有些结巴。
那结巴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震惊。
每个字都要想一下才能说出来,说出来之後还要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说错。
她严重怀疑是自己扭脚的时候,把脑袋也摔出问题,导致听力出现非常不妙的症状,才会将月岛千鹤正常的语言歪曲成这个样子。
月岛千鹤双手摊开。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这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纱织,你不需要这麽惊讶。」
她声音很平静,陈述一个事实,「中东、非洲,多的是男人娶几个老婆,甚至在美国,有人娶了一百多个。」
「我不认为青泽比那种男人差,自然有资格有几个老婆。」
星野纱织双手拍了一下脸。
啪。
那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保健室里格外响亮。
脸颊传来一阵痛感,火辣辣的。
脚踝处也传来疼痛,刚才动作太大,牵动受伤的地方。
痛感和痛感叠加在一起,都表明她不是在做梦。
也没有听错。
面前这位,确实想要给青泽再找几个。
「可日本不是一夫一妻制吗?」
「我要是成为首相,青泽犯重婚罪又能怎麽样?」
月岛千鹤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星野纱织的大脑又开始死机了。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首相的话,法律————法律好像确实管不了她?
星野纱织小声道:「月岛姐,你真甘心和其他女人分享老师吗?」
「人对爱的理解有很多种,有人认为,爱是独占,和别人分享就不是爱,有人认为爱是成全。」
月岛千鹤说到这里,笑了笑,「对我而言,青泽有几个老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地位最高,俗称正宫。」
「————」
星野纱织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种本能的呆呆反应。
月岛千鹤所说的话,对於少女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
对爱情的认知完全被颠覆,脑子压根转不过来。
看着她这样的表情,月岛千鹤没继续说。
她从椅子上起身,「我好像说的有点太多。」
「反正你帮我问一问你的堂姐,要是她不愿意就算了,这种事情不好为难别人,全凭个人意愿」
「哦。」
星野纱织点头的动作很机械,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月岛千鹤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後收回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宠溺。
「那你好好养伤,我还要去主持开幕式,再见。」
「好的。」
星野纱织又应了一声。
她看着这位转身离开。
月岛千鹤今天穿的是黑色女士西装,剪裁合身的上衣,收腰的设计,下面是到膝盖的黑色短裙。
这是非常正式的装扮,适合出席重要场合。
可架不住月岛千鹤的身材超级棒。
臀比腰宽,走路一扭一扭,不是那种刻意的扭,是身体自然摆动带出的韵律。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惊人的曲线。
导致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魅惑。
让星野纱织看了,都有点脸红。
就是这种单凭背影就能够迷倒无数男性的大美人。
居然允许和人分享青泽?
星野纱织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麽样的表情。
现在月岛千鹤亲自告诉她,可以和人分享青泽。
好像困扰她最大的道德问题已经消失。
但就这麽消失了,总觉得不现实。
像是做梦一样。
她挠头,想要竭力理清脑袋的思绪。
可大脑乱得像是被人打乱的线团。
她想找到线头,但怎麽都找不到。
「啊,先不想那些。」
星野纱织暴躁地喊一声。
整个人重新躺下,动作很小心,怕碰到受伤的脚。
身体慢慢放平,头落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净,没有任何污渍。
她呆呆地看着。
心里决定,等下和夜刀姬聊一聊,看看那位有什麽主意。
上午八点一到,开幕式准时在大礼堂举行。
观众席的座位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像梯田一样。
每一层都坐满了人,按班级次序坐好。
家长们坐在自己孩子旁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一片沉默中,月岛千鹤踩着高跟鞋踏上演讲台。
嗒,嗒,嗒。
——
那脚步声很清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她身上。
她站在演讲台後,双手轻轻扶着台面。
丹凤眼朝前轻轻一扫。
「感谢各位家长和以前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学生们,愿意再次回到校园,参与本届学生举办的岳祭。」
她柔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开来,在临时代理首相身份的加持下,透着一种威严。
「这场岳祭是专门庆祝伟大的岳熊大神诞生,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祝大家今天玩得高兴,以上。」
话落的那一刻。
啪啪。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像是暴雨打在屋顶上,像是海浪拍在礁石上。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把手举过头顶鼓掌,有人一边鼓掌一边叫好。
月岛千鹤笑了笑。
然後她转身,离开演讲台。
坐在位置上的女生们迫不及待地起身向外跑去。
有人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有人边跑边喊「快走快走」,有人拉着同伴的手,一起往外冲。
整个大礼堂瞬间乱成一团,但乱得很热闹,乱得很开心。
星野澄江没有离开。
她起身走向月岛千鹤,打算和这位聊一聊。
月岛千鹤自然也想和她们聊。
能够在第一时间围过来的人,都是校内资本最雄厚的那一批人。
毕竟上流社会非常讲阶级秩序,小一点的资本不会贸然靠近大资本,只会远远地看着,等着。
等大资本的人聊完了,才敢上前。
但月岛千鹤没有和星野澄江等人聊太久。
这群人实力够,可也就是因为实力够,让她们有资本,有底气,可以等,可以看,可以挑。
不是月岛千鹤想要争取的人。
她要争取的,是那些渴望往上爬、愿意押注、愿意冒险、愿意跟着她乾的资本。
只有这种缺乏机会的人,才会为她的事业拼命。
虽然她组建了革新会,可想要治理一个国家的话,革新会还是太小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才替自己管理这个国家。
需要更多信得过的自己人活跃在各部门,各地区,各领域。
让那些属於她的人去执行自己制定的政策和计划。
而在那些自己人的选拔中,长藤高中曾经的学生或者学生家长,天然间就和她有一种亲近的关系,比陌生人可靠得多。
月岛千鹤於情於理,都要用这些熟悉的人。
这就是为什麽许多大领导起来後,身边就会自然而然地凝聚起同一地域的派系。
因为站在高位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只缺能够相信的人。
她礼貌地告别星野澄江等人,主动走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有聪明的女人,立马热情地迎上前。
对她们来说,岳祭压根不是游玩的日子,而是一次大型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