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凄厉动静,小川健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日式木格门「呼」的打开,一道身影从里面疾飞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普通人的肉眼,自然无法捕捉这样的速度。
在他们的视野里,可能只是感觉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或者根本什麽都没发现。
但小川健三现在是亡灵生物。
在他的眼中,一切截然不同。
他能看清青泽大致的轮廓,那道身影冲天而起,背後的金色光翼以惊人的频率扇动,残影连成一片,在夜空中拖出两道绚烂的光带。
就像是凤凰展翅。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华贵和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整个人疾飞上天,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只有居酒屋内,那三十四人的哀嚎声传出来。
「啊啊啊!!!」
「救命!」
「好痛,谁来救救我!!」
声音尖锐、绝望,一声高过一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乐,听得人头皮发麻。
暖色的灯光似乎都为这凄厉的哀嚎变得有些昏暗。
街道上,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路人,全被封了。
只有山田晃弘这位职业博主,懂得动用第三方软体给直播间打码,避免被平台封掉的危险。
他举着手机,看着直播间在线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600——3000————9030————
以前他的直播,能有几百人在线就已经很满足了。
三千人是他梦寐以求的数字。
九千人?他想都不敢想。
流量让他心中产生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看向站在居酒屋门口的那个老人。
惨白的皮肤,诡异的黑斑,脖颈上那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看起来是绳索留下的印记。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门口,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富贵险中求!
山田晃弘深吸一口气,壮着胆走上前。
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老人。
「那、那位老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请问您和狐狸是一夥的吗?」
小川健三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青灰色的眼眸看向这个年轻人。
那目光空洞、冰冷,带着不属於活人的死寂。
山田晃弘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他没跑。
「你这是在直播吗?」
小川健三的声音沙哑而乾涩,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推开。
「对、对!」山田晃弘用力点头,道:「我正在直播,您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先关掉!」
「不用。」
小川健三连忙摆手,那动作带着亡灵特有的僵硬,「直播很好。
我正好也想讲一下我的故事。」
「我叫小川健三,是一名死人。」
这话一出,直播间瞬间炸了。
"??????"
「刚来,不是说狐狸嘛,怎麽冒出会说话的死人?」
「这脸确实不像活人。」
「又是虚假吸流量的狐狸博主,真该死!」
「脖子上的勒痕看起来太真实了。」特效吧?现在AI这麽发达。」
山田晃弘顾不上看那些弹幕,盯着面前的老人道:「您现在是死而复生吗?」
「我只是暂时变成亡灵生物。
小川健三的声音依旧沙哑,「是狐狸先生,将我变成这个样子。」
「嘶!」
周围的数十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中年男人忍不住挤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道:「老先生,您死後看见了什麽?」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年纪稍大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死後的世界。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好奇,但永远无法提前知道的问题。
对於上年纪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更加重要。
因为他们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近。
小川健三沉默了一秒。
「什麽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然後又突然醒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黑斑的双手。
「我不知道狐狸先生如何让我变成亡灵生物,可他说过,这个状态有时限,到时间的话,我就会重新死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杀的人,应该去不了天堂吧。」
他擡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眼眸扫过面前的人群。
「我在这里也奉劝大家一句,凡事不要太钻牛角尖。」
夜风拂过,吹动他白衣的下摆。
「我就是想不开,才选择自杀,想要报复岩崎次郎,可吊在绳索上的时候,我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麽想死。」
「只是那时候,後悔已经晚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居酒屋内传出的哀嚎,还在夜色里回荡。
小川健三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活着的时候,想必他已经泪流满面。
可现在,他是亡灵生物。
不会有眼泪。
「以後大家遇到什麽事情,」他的声音沙哑却诚恳,「可以向神明祈求,也可以向狐狸先生祈求,或者想其他什麽办法。」
他顿了顿。
「千万不要学我这个老头子,自我结束生命,这是最愚蠢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用。
但他希望,尽可能减少类似的悲剧。
让大家不要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山田晃弘沉默了几秒,然後开口问道:「老先生,您生前遭遇什麽,才让您选择自杀?
」
小川健三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张布满黑斑的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恨。
「和农协有关。」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在日本,任何一个农民对农协都不会有什麽好感。
那就是一个趴在他们身上,抽骨吸髓的怪物组织。
日野市。
这座城市位於东京都多摩地域,距离新宿只有三十分钟电车车程。
便利的交通让许多嫌东京二十三区房租太贵的人,选择将房子租在这里。
但日野市最多的,不是租客。
是农民。
日野市号称「多摩米仓」,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梨园环绕着市区,每到收获季节,金黄
的稻浪和沉甸甸的梨子压弯枝头。
东京南农业协同组合的总部就位於日野市。
但今晚,在这栋大厦里开会的人,却不是东京南农业协同组合的人。
而是本该在千代田区的全国农协中央会。
没办法。
晚上的东京,太吓人了。
农协的这些领导不敢在千代田区开会,只能选择日野市这个「偏僻」的地方,举办这场高层会议。
五楼,大会议室。
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洒落,照亮了这间装修考究的会议室。
深色的实木会议桌被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都是「和为贵」「诚信为本」之类的字眼。
会长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
他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
头发乌黑浓密,梳得一丝不苟。
面前摆放着一杯宇治抹茶。
茶汤翠绿鲜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热气袅袅升起。
他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首相官邸那边传来消息,米价一定要降。」
农林中金理事长坐在会长右手边,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胖子,油光满面,怒道:「那女人以为自己是谁?
不过是一个临时首相,居然在那里趾高气扬!」
他用力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一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米价降不降,由不得她!」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时下巴的肉一抖一抖的,像两块松动的果冻。
「话不能这麽说。」
管保险的理事长坐在他对面。
那是一个精瘦的老头,颧骨高耸,脸颊凹陷,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在金丝眼镜後面,自光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
「长期维持高米价,对我们也不太好。」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
「美国那些财团都已经做出软化的状态了,我听说,亚马逊那些公司原先想要裁掉员工,用AI代替,现在都改变决定了。」
「我们的吃相,不能太难看,免得招惹到狐狸。」
「那是他们有钱宽裕!」
专务理事语气尖锐得像一把刀,「我们哪来的钱?!」
他盯着农林中金理事长,目光像要把他钉在墙上。
「投资美债,亏了1.8万亿日元,农林中央金库的家夥,怎麽不赶紧切腹?!」
农林中金理事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
可那巨大的亏损,确实是在他的领导下造成的。
他没法直起腰,只能嘟囔道:「谁知道美联储会暴力加息啊————玩金融有意外,是很正常的事情。
百分之百赚钱的话,那谁还工作?大家都去玩金融不好嘛————」
会长面露无奈。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
「好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现在叫大家过来,是想要开会商量办法,不是推卸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道会那边说,要我们让底下的农民多投右翼议员,在众议院选举上狙击月岛千鹤,让自民党非右翼的议员全部选不上。」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米价不想降,想要涨,就只能答应皇道会的要求,搏一搏。」
「那就支持右翼!」
农林中金理事长立刻拍板,「这才是爱国的表现,月岛千鹤就是向狐狸投降的软骨头!!!」
在场其他农协高层没有急着附和。
他们都在思考其中的风险。
会议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茶水轻啜声。
「咚!!!」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紧急推开。
没有提前敲门。
冷不丁的一声巨响,吓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会长眉头一皱,看向门口。
秘书站在那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一副慌张到极点的样子。
「有什麽急事?」
到嘴的训斥被会长咽了回去。
没有紧急的事情,秘书绝不可能紧张成这样。
「不、不好啦!!」
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市川市的农协,被、被狐狸灭了!」
「什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还在骂月岛千鹤「软骨头」的农林中金理事长,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一样,只剩下一层蜡黄。
嘴唇也白了,哆哆嗦嗦,一时都说不出话。
少许,农林中金理事长猛地站起来道:「会、会议到这里先结束。」
他的声音都在抖。
「米价————其实可以降一降————」
会长看着他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倒也不意外。
普通人能够豁出性命去干,那是因为他们手头没有什麽。
要是让他们住着豪宅、开着豪车,身边围着一群美女,这时候给他一把刀,让他冲上前和敌人拼命?
能做到的,只有极少数理想主义者。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把刀扔下。
然後向自己的敌人跪下。
只求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好。」
会长迅速做出决定。
「就这样,会议到这里结束,我们先走。」
他站起身。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後地往门口挤。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
农协总部大厦上空。
青泽悬浮在那里。
金色的光翼在背後轻轻扇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光痕。
纯白的法袍被高空的风吹动,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瞰。
大厦整体五层,外墙是浅灰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淡,外围是一圈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松树被修剪成完美的造型,枝干虬曲,针叶青翠。
水池里,锦鲤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偶尔摆一摆尾巴,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曲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一切都透着精致。
——
而里面的人,正在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从农协的高层领导,再到秘书、大厦周围的护卫们,全部头顶红色标签。
「算是小有收获吧。」
青泽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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