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
平山市。
七月的风卷着柏油路上的热浪,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燥热。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被晒得叶片发蔫,蝉趴在树干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夏星站在街角,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刚出炉的棋子烧饼和一盒蜂蜜麻糖。烧饼外皮烤得金黄焦脆,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芝麻与油酥的香气。
冬阳市的案子结了。
难得落得清闲,他索性买了一张高铁票,跑到平山寻觅地道小吃。
本来,他还打算下午找一家老馆子,尝尝当地最出名的熏鸡。
可刚从小吃街拐出来,夏星便察觉到,今天的平山似乎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街对面的商场外墙上,挂着一块硕大的LED屏幕。
往日里循环播放的珠宝广告和楼盘宣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白纪录片。
画面里,一栋栋楼房拦腰折断,无数军民徒手挖掘被困在废墟下的人。有人抬着担架奔跑,有人用鲜血淋漓的手搬开一块又一块石头。
商场传出低沉肃穆的旁白声。
“五十年前的今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平山夷为平地。”
“二十四万同胞罹难。”
“十六万余人重伤,超过七十万个家庭在一夜之间失去亲人。”
“但在灾难面前,平山人民没有倒下。这不仅是一场天灾,更是一场抗震救灾的伟大奇迹……”
大街上的店铺都关掉了音响。沿街的电线杆和路灯上,挂满了一朵朵白色纸花。
夏星抬头看了一会。
屏幕上,镜头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掠过。
五十年过去了。
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大多已经满头白发。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夏星收起脸上的随意,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穿过两个街区,前方豁然开朗。
抗震纪念碑广场到了。
广场中央,几根花岗岩石柱直插云霄。
石柱下方,是一面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大理石纪念墙。
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整整齐齐,有的因为资料缺失,只留下一个姓氏。还有一些位置,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表无名遇难者的方框。
足足二十四万个名字。
他们也曾经吃饭、说笑、上班、放学。
但那一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家。
广场上人山人海。
有人捧着黄白相间的菊花,安静地排队献花。
有人站在墙前低头默哀。
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儿女搀扶下跪在墙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代表着羁绊的名字。
一个白发老太太趴在墙上,嘴里轻声念叨着。
“妈,我又来看您了。”
“今年我八十三啦。”
“活得比您那时候老多了……”
旁边的人红着眼睛,却没有人上前打扰。
夏星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便绕开广场主干道,沿着边缘的绿化带慢慢溜达。
走到一处晒不到太阳的角落时,夏星停下了脚步。
几棵粗壮的法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阴影里,停着一辆旧轮椅。
轮椅的金属支架已经生锈,右侧扶手还缠着几圈发黄的医用胶布。椅背后挂着一个帆布包,包角露出半张塑封工作证。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下半身盖着一条蓝色毯子。年纪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头的身形。
他的背部呈现出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锐角。
整个人从腰部位置严重向下塌陷,上半身几乎折叠着贴在大腿上。哪怕坐在轮椅里,他也必须用一只手撑住扶手,才能勉强抬起头。
那不是普通的驼背。
夏星只看了一眼,便能确定,老人的腰椎曾经遭受过极其严重的外力损伤。
而且受伤之后,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
周围的人都在往纪念墙那边挤,没人注意到这个偏僻角落。
老头没有看人群,也没有看那座高耸的纪念碑。
他死死看着不远处那面刻满名字的黑色石墙。
夏星看了他一会,迈步走了过去。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松瓶盖,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喝口水。”
“天太闷了,小心中暑。”
老人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转过头。
他的脖子似乎也受过伤,转动幅度很小,动作僵硬。
看清夏星手里的水后,老头明显愣了一下。
“给……给我的?”
“这儿还有第二个大爷?”
夏星在他面前晃了晃水瓶。
老人小心翼翼接过塑料瓶。
“谢谢你啊,小伙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不是年纪大导致的苍老,应该是声带曾经受过损伤。
夏星没有追问。
他顺势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把装着烧饼和麻糖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大爷,您家里人呢?”
老人低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矿泉水。
“没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哭腔,也没有起伏。
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过去五十年里,对无数个人说过。
夏星转头,看向远处那面纪念墙,试探着问道:
“大爷,您是当年的幸存者吧?”
他指了指远处的屏幕。
“电视里都说,能活下来就是福气。”
话音刚落。
老人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瓶身被捏得凹陷下去,发出了“嘎吱”声。
老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仿佛夏星刚才那句话不是询问,而是一把刺进旧伤里的刀。
那双原本已经干涸浑浊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很快便打湿了灰色衬衫。
老人没有反驳夏星。
他重新盯住那面黑色纪念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反反复复念叨起几句话。
“该死的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嗓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整整五十年的绝望。
“怪我……”
“都怪我啊……”
“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他们就不会死……”
“不会死这么多人……”
“我明明算出来了……”
“我有罪……”
“整整二十四万人啊!”
“我是个罪人!”
老人手指一松。
矿泉水掉在地上,瓶口朝下,清水汩汩流出,迅速浸湿了树下的地砖。
下一秒,他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向自己的胸口。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用了力气。
夏星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老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入手之处,细得只剩一把骨头。
“大爷,你快停下。”
老人拼命挣扎。
可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那点力气在夏星面前,跟刚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都怪我……”
“我早就该死了……”
夏星没有松手。
他盯着老人的眼睛,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对。
这老头明显话里有话啊。
他明里话里的意思,就是在大地震之前,他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征兆。
但即便如此,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凭什么把二十四万条人命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难道当年还有什么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