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那股子不甘心,没处去,就全缠在了头发上。”
阿丑的声音在礁湾里浮着,轻得像水面上的一层雾。
“我沉在河底,睁着眼,看见自己的白头发在眼前飘,一缕一缕,散在水里。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可那股子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散不开。”
我成了鬼——可我哪儿也没去,就缩在自己的尸身里。怨气太重,魂走不动,也舍不得走。”
“我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水面上伸下来一只手。”
“是个戴风帽的老道士。”
“他把我捞上去,拖到岸边。他蹲在我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他知道我心里苦。说,他能让我变美。还说,他要把我做成一副最好看的样子,让我到人世上去走一走,尝一尝,相貌好的人,活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把我扛进山坳里一座破庙,供桌上落满灰,他也不嫌,把我搁在供桌上。”
阿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久远的、湿漉漉的东西。
“我看着他动手。他拿一把薄薄的小刀,把我身上烂得发臭的皮肉一点点剔下来。我不疼。早死了,还疼什么。可我眼睁睁看着他剥我自己的肉,像看他剥一件穿了一辈子、烂得不能再穿的旧衣裳。”
“剔到最后,就剩一副发黄的骨架。那骨架还不全,我在祠堂里被打断了好几根,碎茬子支棱着。他看了看,说,留不住多少。”
“第二天,他从外头背回来一捆骨头。”
“年轻尸首的骨头,胳膊、腿、脊梁,他像拼木架子似的,拿铜丝一截一截铆住,接缝处抹上阴胶,严丝合缝。他的手很稳,抹胶的时候,连多余的一道都没有。”
“皮肉是后来贴的。他那里有几口大缸,缸里全是血,泡着各式各样的皮,软透了,他才一片片捞出来,顺着肌理往骨头上贴,贴一片,捋平一片。那些皮是从哪儿来的,他不跟我说。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块,不是人身上的东西——”
阿丑侧过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内侧。
“就是那块带鳞纹的。他贴的时候,我就泡在血缸旁边,看着自己的身子一寸一寸地长回来,没问,也没力气问。”
“脸和手,最费功夫。”
他抬起右手,对着天光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五指修长匀净,像精雕出来的玉。
“眉骨的高低、下颌的弧度,他磨了又磨,拼了拆,拆了拼。指骨是削过的,一根一根削,削到他觉得齐整了,才肯停。我这双手上,就没有一块是我自己的。”
“唯有这一头头发,我的怨气在此处,动不了。”
他伸手,把垂在胸前的银发拢到耳后。
“后来等整具身子拼完了,他把我从供桌上扶起来。最后,他在我心口,放了他自己的一丝本源。”
“我就那么动了。”
“临了,他说我这头银发扎眼,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水,从我头顶浇下去。”
“等水顺着发梢淌干,我再低头,头发全黑了。”
“他把我领到一面破铜镜前。”阿丑说,“镜子里那个人,瘢痕遍布,狰狞可怖。他说慢慢养,先从脸和手开始……”
“等我能下地了,他带我下山,去我之前生活过的镇上。”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阿丑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尖,像是透过层层海水,看见了很多年前那条老街。
“我走在路上,还改不了老毛病。低着头,贴着墙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挡了谁的道,生怕哪里飞来一块石头,一口唾沫。”
“可半条街走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茫然,像时隔多年,想起那天的情形,仍觉得不真实。
“街口卖包子的王阿公,从前我多往他摊子前站半尺,他就要抄起擀面杖赶我,说我这张脸吓走他的客。那天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蒸笼,他竟直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冲我笑,塞了一个肉包过来,说,看你生得周正,送你一个。”
“路边挑青菜的几个小妇人,从前见了我,都要往地上啐一口。那日她们抬头撞见我,先愣了愣,随即互相推着胳膊笑,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好看。还有胆大的,撂下菜担子,上来跟我搭话。”
“就连那些个半大孩子,从前堵着我扔烂菜叶,追着我喊丑鬼,能追半条街。那天他们见了我,仰着脸,一口一个俊俏哥哥,笑得天真,笑得可爱。”
“起初我总发慌。”
“走两步就回头,总觉得背后藏着人,等我一放松,棍子就会砸下来,脏水就会泼过来。我甚至想扯住他们的袖子问一问。想说,你们仔细看看,我是阿丑啊,你们不认得我了?”
“可我没有。”
“后来我在街口,撞见了一个人。”
阿丑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我们村里的,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二叔。当年在祠堂里,就是他头一个动手,拿锄头把砸我的脊梁。那天他在镇上给人扛活,挑着一担柴,从街口过来。我想躲,来不及了,迎面撞上。”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把肩上的柴往边上让了让,给我让出半条道。他弯着腰,赔着笑,说,公子,您先走,路窄,别蹭脏了您的衣裳。”
说到这里,它笑了笑,凉的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步,两步,走到街尾,走不动了,扶着墙蹲下来。”阿丑慢慢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颧骨,“就在那一刻,我全懂了。”
“他们的笑脸、客气、好心,全是冲着这张脸来的。跟我是谁没关系,跟我肚子里装着什么心肠,更没关系。就因为这张皮长得好看,连站在太阳底下,都比旁人理直气壮些。”
“那些日子,我走在人堆里,总觉得自己是个戴了人皮面具的贼。所有人都对着面具笑,对着面具好,可面具底下藏着什么,没人想看,也没人在乎。”
他垂下手,那只手在风里停了一停,又松开。
“我常常想,我到底是谁?是那个人人嫌恶的丑鬼,还是如今这个走在路上人人都要回头看两眼的人?”
“后来我就不想了。”
他抬眼看向白未晞,目光里挂着冷。
“都不是。我就是疯缝出来的一个玩意儿,顶着别人的皮,借了别人的骨,拼成这一副好看的皮囊。那些优待、笑脸、善意,全是赏给这张脸的,跟我阿丑,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我见过人最刻薄的样子,也见过人最和善的样子。前后差的,从来不是人心,就只是一张脸。”
“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头发也不染了。”
他捻起一缕银发,看着那点银白在海风里轻轻飘。
潮水又漫上来一寸。
温温的海水没过了他脚边的礁石,顺着他垂在礁石外的裤脚,一荡,一荡。
海风把他的银白长发吹得贴在颊边,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像是透过那片苍茫,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沉在河底的少年。
那少年睁着眼,看着自己的白发在水里飘来飘去,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生得好看一点,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安舒站在白未晞身边,泪水糊了一脸。
阿丑望着海,望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海风一扯就散了。
“相貌好的人,活起来是什么滋味,我尝过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被潮水盖过。
“是不一样。”
“可也,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