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邪道,”白未晞看着被自己提在半空的阿丑,“为什么会耗材耗力,把一具烂尸缝成这样,还拿出自己的一丝本源,来满足一个怨鬼变美的心愿?”
“他图什么?”
“你能给他什么?”
阿丑的手还扣在她手腕上,眼泪顺着那张完美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你真的误会我了……”它的声音发颤,“我只是想要自由……”
“用我的本源换下他的本源,你还说要为我所用,你如何自由?”
“不……你和他不同……我,我不是非要你的……本源。其他可替代的……也行……”
“哦,目前没有能替代的。”白未晞说,“我的也不会给你。”
阿丑望着她,眼里的泪还挂着,可那点乞怜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它艰难的偏过头,看向站在石脊上的安舒。
“这就是你说的好的异类?”它的声音里带上了怨,“安舒,我信错了人。我可真傻,自己找死!”
石安舒站在浅水里,脸上泪还没干。她看着阿丑,抹了把眼泪。
“我信她。”安舒说,一个字都没打磕绊,“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也难受,但现在,你在利用我!”
阿丑的脸抽了一下。
白未晞没再等。她手腕一翻——
“咔。”
一声脆响。阿丑的脖子歪向一边,身子在她手里软下去,像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银白的头发从半空里垂落,拖在礁石上。
它的哭声,戛然而止。
安舒别过脸去。
紧接着,阿丑的脖子动了。它自己把脖子正了回来,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接缝处的皮肉跟着扭了扭,归了位。
那双浅色的眼睛重新睁开。
话音没落,它整个人从礁石上弹了起来,脚不沾地,往后一飘,悬在半空。
银白的长发无风自舞,在它身后散开,像一张铺开的网,又像翅膀。
它悬在离礁石两三丈高的地方,月白的衣摆垂下来,在海风里晃荡。
“未晞姨,小心!”安舒喊了一声。
阿丑居高临下,抬手五指一张。
那些散在身后的银白长发暴涨开来,一缕变十缕,十缕变百缕,从半空里朝着礁石上的白未晞当头罩下,像一张银丝织的天罗地网。
白未晞侧身,几缕银丝擦着她的脸钉进脚下的礁石,“咄”的一声,石面被崩裂。
她还没站稳,阿丑在空中手腕一翻,那些铺在海面上的发丝顺着潮水缠上来,一圈一圈,缠住她的脚踝,又往上攀,缠住她的手腕、腰腹。银丝越收越紧,勒进衣裳的料子里。
阿丑悬在半空,看着被银丝缠住的白未晞,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它抬起另一只手,往下一压。
礁湾里的海水被它牵起来,涌成一道两丈多高的水墙,裹着密密麻麻的银丝,朝着白未晞当头砸下。
白未晞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周身黑沉沉的尸气从脚底翻涌上来,顺着腿往上走,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银丝碰到尸气,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口处滋啦冒白烟。
水墙砸到她头顶三尺,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停住,水花四溅,落了满礁湾。
白未晞抬眼,看着半空中的阿丑。
她脚下一踏,整个人从礁石上弹起来,迎着漫天的水花,直直冲了上去。
阿丑脸色一变,急收银丝在身前结成一张密网。
白未晞一拳砸在网上,网往下一沉,银丝绷得咯咯响,阿丑被那股力道震得在空中往后翻了个跟头,银发翻飞间稳住了身形,重新悬在半空。
“你上得来,可你够得着我吗?”它在空中冷笑,发丝再度暴涨,这一回,百缕银丝从四面八方同时抽向白未晞,有的直刺,有的横扫,有的从背后兜回来包抄。
白未晞身形往下一坠,落回礁石上。银丝跟着追下来,像下雨似的往她身上扎。
她在礁石之间辗转腾挪,脚下踩着湿滑的石面,身形快成一道黑影,银丝钉在她身后、身侧、脚边,把礁石扎得密密麻麻,像长了白毛。
安舒躲在石脊后头,探头看了一眼,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未晞在闪避间,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张黄符,两指一夹,往脚下一拍。
符纸落在礁石上,“轰”一声腾起一团黑雾,黑雾里裹着几道黑影,朝着半空中的阿丑扑去。
阿丑冷哼一声,银发扫过,把那些黑影抽散了大半,可就在它分神的那一瞬,白未晞已经从黑雾里穿出来,踩着礁石借力,再度跃起。
这一回她没冲着阿丑直去,而是落在旁边一块高耸的礁石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悬在半空的阿丑。
他们一个在礁石顶,一个在半空,隔了两丈来远,海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银发和衣摆都往一个方向飘。
“你悬在空中,靠发丝借力。”
白未晞开口,声音不大,可阿丑听得清清楚楚,“头发断了,你就掉下来。”
阿丑脸色一变,还没等它反应,白未晞已经从礁石顶上跃下,没有扑向它,而是一头扎进了阿丑脚下那片铺在海面上的银丝里。
她双手齐出,抓住一把银丝,掌心黑气翻涌,银丝在她手里寸寸冻结、崩碎,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像冰凌断裂。
阿丑脚下的“根基”被她扯断了一大片,悬在半空的身子晃了晃,往下坠了几尺。
它急忙催动其余的发丝重新聚拢,可白未晞已经借着这一瞬的空档,从下面蹿了上来,一只手穿过翻飞的银丝,精准地按在了阿丑的胸口。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要!”
白未晞的手穿过它的衣襟,按在心口最深处,五指一收,往外一扯。
阿丑惨叫一声,整个身子弓了起来,悬在空中剧烈地抽搐。
一丝东西被她从它心口缓缓抽出来。巴掌大的阵纹,通体漆黑,纹路繁复得像活物,在白未晞掌心里缓缓旋转,纹路之间牵着几根极细的半透明线,连着阿丑心口的血肉。
阵纹离体的那一息,阿丑身上的接缝一道接一道裂开。
肩头的缝崩开,露出底下铜丝铆着的白骨。
小腹的横缝张开,皮肉往下耷拉;那一头疯长的银白长发失了光泽,一缕一缕垂落下来,像被抽了筋骨。
它从半空跌下来,摔在礁石上,一只手撑着石面,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缝里黑气和血水一起往外渗。
白未晞落回礁石上,垂眼看着掌心里那个还在旋转的阵纹。
阿丑跪趴在礁石上,却笑了起来。
“你抽啊。”它抬起头,那张裂开的、再也拼不完整的脸上,露出一个又惨又冷的笑,“你抽出这一丝本源,又能怎样?我的主人,会一直看着你。”
它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你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你护得了安舒一时,护得了她一辈子?你护得了九阜观那一院子的人?”
安舒站在石脊上,浑身发冷。
白未晞把阵纹收进袖中,走到阿丑面前蹲下来。
“谁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谁?”她微微侧过头,凑近它耳边。
白未晞嘴唇贴着它耳朵,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九华。”
阿丑身子猛地一僵。
它脸上的怨毒、得意、惨笑,在那一息里全凝固了。
阿丑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浅色的眼底翻起一种白未晞从未见过的惊骇。
“你……你怎么会……”
白未晞看着它的反应,心里那根悬着的线落了地。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仍在旋转的阵纹,抬眼望向礁湾外茫茫的海。
海平线上雾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