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端过茶盏抿了口,转头道:「你们二位难道没听闻?」
「陛下欲要充盈国库,以资辽东边军将士,将於户部新设一衙门,专管筹饷事宜。」
「大到国策、盐课,小到州府田亩,但凡於国库有益,皆在此议中。这自然是要抽调许多人手,想必不少都去做了那边的要紧事吧。」
林黛玉感慨道:「这等利国利民之事,不知何时才能轮到我们这新科进士。」
陈子睿闻言,内心酸楚,应道:「李修撰此言,陈某不敢苟同。我等潜心学问,日後资历渐深,出詹事府左右春坊,再任御前官,即可入阁。」
「翰林虽不掌一方钱粮,不理讼狱,可进御前,参赞机务。若得一政惠民,其不比地方官济一县一府,更有利於社稷江山?」
林黛玉偏过头去,眉眼微挑,道:「难不成你以为入阁便能治天下了?」
陈子睿皱眉,「这有何不可?」
林黛玉挥手,让二人先落座。
想要取自己的杯盏与他们斟茶,手一探又顿住了,起身去他们各自的案头端了茶盏过来,复又斟上茶水。
「陈兄心中已有执念。」
二人捧着茶盏,吹着热气,又一并抬头。
「此话怎讲?」
林黛玉徐徐道:「陈兄自比管仲萧何,以策惠天下,胸怀不小。」
「可朝廷政令落於纸,短短几行字,落於四方,却是千万百姓衣食所系。」
「若不查百姓之艰,民生之苦,如何得知所陈之策万无一失?」
钱益桐附和道:「李修撰说的正是。庙堂之高,非吾等如今可想。」
「眼下立於一县钱粮,才不致後日论起朝政大事所言空疏」
「德不配位,反受其害。」
林黛玉颔首,道:「这正是我今日想说,若无实务积累,哪怕他日入阁,唯有策论空谈,岂不是害国害民。」
「在外磨砺是必不可少的,莫要将治一地百姓看得太轻了。若是一县之地都治不好,怎能治一州,治天下?」
陈子睿没了方才的颓丧,反而振作几分道:「多谢二位今日肺腑之言,是我又浮躁了,心性远不如二位沉稳。」
林黛玉抬手轻按道:「不必如此,我也不是自己参悟出这道理的。是文社的诸位常常互相切磋,才评出事事以「行」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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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修撰的文社,才被称为「行社」?」
钱益桐抬头问着。
林黛玉点了点头。
陈子睿略一沉吟,又道:「那李修撰,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林黛玉应道:「陈兄,请。」
陈子睿轻抿唇角,道:「既李修撰志不在我所言的通天之路,又在何方呢?」
林黛玉心里一品,想说:自己已看过人生疾苦,知城外百姓生之多艰,欲要尽自己所能,为百姓谋福。
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够大气,完全配不上方才自己好为人师的一番说教。
再一搜刮,忽而想起李宸曾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林黛玉当即清了清嗓子,抬头道:「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好!」
钱益桐拍手叫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李修撰确有一身正气,吾辈不及!」
林黛玉听着吹捧,心里十分受用。
只是还忍不住暗暗嘀咕,难得李宸说得出如此有道理的话,总让人觉得似是剽窃来的。」
不过也罢,古籍流传至今多有遗失,或许是他在哪处孤本所见,只要旁人不知便是了。」
厅中,陈子睿,钱益桐二人还在回味着林黛玉方才的话。
窗外,行至此处的翰林掌院晏学士却是顿住了脚。
本已是下衙时候,总有话音从编检厅中传出。
晏学士探头一瞧,才见是今科一甲三人正围坐一处,议论修身养性之道。
待听得林黛玉随口吟出四句後,晏学士亦是眸中进出异彩,心中暗赞不止。
这李修撰,当真是有大抱负。才学又配得上他这一身傲骨,将来成就定在我等之上。
将四句铭记於心,晏学士回首又叹,难得出此栋梁之材,可这般刚正不阿,怕是要招人忌惮。」
恩师前番当着他的面数落了我一通,未将他当了外人,应是有与其交好之意?我倒不妨做这个顺水人情,将这四句递与陛下一观————
翰林院是个讲礼的地方,也算是讲理的地方。
林黛玉身在此处实是如鱼得水。
经筵之後,无人再会斜眼看她,哪怕先前暗中较劲的蒋编修,如今也会和颜悦色地与她打起了招呼。
虽说照面的机会并不多。
如今翰林院中的氛围,林黛玉是再喜欢不过了。
时不时还有钱益桐和陈子睿陪着说说话,只是唯有他两人,多聊几次,林黛玉也觉得单调了。
入夜时分,林黛玉提着狼毫笔,稍稍沾墨,在案头书写起来。
「————朝考排名将出,前番我下衙之後,曾回文社讲读经义数次,只忧心那二十进
士,朝考名次几何。」
「典制陈表已书就案头,只欠再誊录一遍,即可呈与高少詹。陛下如此安排,当有深意,其中内容需能记诵为止。」
笔尖一顿,林黛玉犹豫片刻,又写道:「褚尚书待人温和,是不错的媒人之选。前番说欠下人情,会在应有之时偿还,可我以为不可操之过急,让人以为失礼————」
将近况尽数书就後,林黛玉慢慢吹乾墨迹,才将手册收回抽屉里。
靠在椅背上,林黛玉用力抻了个懒腰,心中念道:又是回去的时候了————爹爹应当还在禁我的足吧?纵使李宸他有万般本领,又如何能说得动父亲?
这几日在翰林院中又充实、又自在,倒有些不想回去了。
哎,也罢。李宸对翰林院都不甚熟悉,如今我与大家相处不错,也该他来看看本姑娘的本事了!」
嘴角微挑,林黛玉欣然来到床前,解着外裳衣扣,打算入榻歇息。
正将床帏落下,耳房里,忽有人叩了叩门。
林黛玉忙束紧衣服,扬声问道:「怎麽了?」
随後便是香菱的声音传来,「少爷,您是不是歇下了?」
「明日还要上值,奴婢将备好的衣物先送来。」
林黛玉闻言,以为确有其理,便应道:「有劳了,就放在这床头吧。」
香菱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便将中衣绸裤,还有一双黑布鞋尽数摆在了床头。
林黛玉时刻警惕地看着,等见了那鞋,只觉有几分眼熟。
眉尖微蹙,恍然问道:「这双鞋倒是新,府里又采买了?」
香菱摇了摇头,「没有,这是荣国府上三姑娘差小红送来的,说是和少爷约好的。难道,少爷忘了?」
林黛玉眨眨眼,才记起酒楼里的事,面上多有些不自然。
轻咳了下,道:「是有过此事,何时送来的?我怎麽不知?」
香菱道:「是有些日子了,只是最近少爷回来的晚,奴婢们也没得空闲来说。」
「如今天气刚好热了些,正合适穿这双,也不枉三姑娘的一番心意。」
林黛玉抬眼盯了盯,皱眉道:「这是什麽话?」
香菱张了张嘴,面上一红,低下了头,支吾道:「是奴婢心直口快,得意忘形了,竟在少爷面前说这些不该说的。」
「————」
林黛玉一怔,见香菱这无措的样子,自己也在心中不忍嘀咕。
我可没有凶人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三妹妹说了什麽心意没有,怎就让香菱她怕成这样了?」
原本香菱被她赚到镇远侯府,林黛玉心中就存愧疚。
如今因为一件小事,就训斥她,更是让林黛玉过意不去。
忍了忍,林黛玉柔声道:「别多想————」
香菱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连连摇头道:「少爷没错,是奴婢的错,坏了府里的规矩。」
「如今少爷更是与林姑娘议亲的时候,奴婢不该擅作主张的送来。」
林黛玉叹了口气,「也不至於,你也是好意。」
将香菱唤到身前,抬手帮她拭掉眼泪,林黛玉柔声宽慰道:「今晚,就留在这?」
香菱当即止住了眼泪,用力点头。
「好。」
林黛玉抿了抿唇,心头十分不是滋味。
误说了句话,竟然需要用李宸的身体来贴补,倒成什麽样子了?
往床榻里挪动着身子,空出香菱坐下的位置,林黛玉又道:「天色已晚,明日翰林院还有不少事做,就赶快歇下吧。」
香菱闻言,原本脸上还有一抹娇羞,瞬间便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唯有尴尬笑笑。
半晌,犹豫着点点头。
「好,都听少爷的。」
半冷不热的,最是让香菱煎熬。
即便躺在一处,她也不敢乱动。
只是躺了一会儿,两人四目相视,都是睡不下。
香菱不觉又道:「对了少爷,既然您没见到这双鞋,那琏二奶奶送的信,您定是也忘了看了。」
林黛玉闻言一怔。
「琏二奶奶的信?说了什麽?」
香菱起身,道:「奴婢们没拆开来看,这就与少爷取来。」
披挂上衣物,趿上绣鞋,香菱走去了多宝阁,从中抽出了个装满信封的匣子,翻找了遍,最终将信件拿在手上,重回了床榻里。
「给少爷过目。」
林黛玉靠坐起身,借着床头的烛光,徐徐拆开信封,心底满是疑惑。
「凤姐姐什麽时候也送信了?」
定睛一看,没两句林黛玉便是气血上涌,胸口起伏。
什麽叫凤姐姐无意与李宸一处?李宸他又干了什麽?还说其中多有误会,误会在哪里了?」
信件里语焉不详,事情缘由林黛玉根本看不出。
可生气过後,林黛玉又渐渐冷静下来。
凤姐姐不识多少字,这写信,恐怕也是口述别人代笔的,多半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当是二人之间也有误会。
李宸连房里的丫头都不同床了,怎有闲心思去招惹凤姐姐?再说凤姐姐那急脾气,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念及此,林黛玉便安心了。
将信丢在一旁,吐了口浊气,又道:「睡吧,不过一桩小事,没什麽要紧。」
香菱乖巧地点了点头。
探出半边身子,将床头的灯芯剪了,再退回床帷之中。
香菱裹紧了被子,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天边方亮,李宸在床榻中微微转醒。
尚未睁眼,李宸拱了拱鼻子,嗅到床帷中缺了那一抹香草味,便知晓是回了镇远侯府了。
心中暗暗叹息,休假又结束了,该去翰林院当差,也不知道林黛玉这几日融入的如何?」
哎,就怕她在经筵上大出风头,惹人嫉妒,到时候树敌太多,如何让人应对?
可李宸不想也知,林黛玉此举,定然是在为媒人一事着想,就也觉得无可厚非了。
罢了罢了,先不想这些。我都给她留了消息,她定然也记得写下这些日翰林院的变故吧。」
正挣扎着要起身,手上一抓,身旁却是传出一声嘤咛。
李宸诧异看去,竟是香菱捂着胸口,羞答答地看向他。
「少爷,您该起床梳洗了,用过早膳还得去上衙呢。」
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白天醒来,自家少爷却是兽性大发,香菱实在是想不通。
难不成自家少爷就是喜欢这紧张迫切的空挡?
李宸抽了抽嘴角。
林黛玉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几日我都不叫她们在身边伺候,她倒享受起来了?
无奈地抬起手,敲了敲香菱的额头,「你这丫头想什麽呢?快下去准备吧,我自行穿衣便是。」
「哦。」
香菱应了一声,便披挂衣物,束起腰带而去。
李宸迅速穿戴完毕,来到案头前,一扯抽屉,取出手册。
翻到崭新一页,认真看了起来。
起初,面色不改。
可渐渐看得多了,眉间是越皱越深。
待把人名都看完,已是过了二十余页,李宸心底不由呐喊。
「林黛玉,你这是阎王点卯吗?」
翰林院总共五十八人,这本上记的就有五十二人?」
整个翰林院都是我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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