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六月,梅雨季来得又急又猛。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法租界洋房上的红瓦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洗得翠绿,水珠顺着叶尖滴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贝贝站在“锦绣阁”二楼的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雨水,清香混着潮湿的霉味飘进屋里。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那是常年划船、练拳留下的痕迹,和一般深闺小姐的纤纤玉手截然不同。
“阿贝姐,这批绣线的颜色又不对!”楼下传来小丫头翠姑的抱怨声,“说好的苏府正宗丝线,拿到手一看,这绛紫色分明是染坊的次等货,绣出来的花瓣根本没有层次感!”
贝贝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锦绣阁的店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临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幅精品绣品,里间是工作区,十几张绷架一字排开,五六个绣娘正埋头飞针走线。翠姑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捆丝线,气鼓鼓地瞪着对面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的中年男人。
“王掌柜,您这已经是第三次送错货了。”贝贝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上次是月白色偏蓝,上上次是鹅黄色发灰,这次干脆拿次等货来糊弄。您是真分不清,还是觉得我阿贝好欺负?”
王掌柜赔着笑脸,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阿贝姑娘这话说的,我王福哪敢糊弄您?实在是最近丝线紧俏,苏府那边也缺货,我这是托了好大的关系才从杭州弄来的……”
“杭州?”贝贝拿起那捆绛紫色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凑到窗边透光处看了看,“杭州产的丝线,捻度是顺时针的,苏府的丝线捻度是逆时针。您这捆线,捻度和染色工艺都是本地染坊的手法,顶多是在杭州转了一圈,就敢冒充苏府正品?”
王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不仅对绣品眼光毒辣,连丝线的产地和工艺都分得一清二楚。
“这……可能是染坊搞错了批次……”他支支吾吾地辩解。
“王掌柜,”贝贝把丝线放回柜台,直视着他的眼睛,“咱们合作了快一年,我一直觉得您是个本分生意人。但这几次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您,故意给我锦绣阁使绊子?”
王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阿贝姑娘,您可不能血口喷人!我王福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谁会指使我?再说了,我有什么理由害您?”
“理由?”贝贝冷笑一声,“如果我因为丝线质量差而绣不出好作品,锦绣阁的声誉就会受损,订单就会减少。而您,作为我的独家供应商,到时候就可以以‘稳定供货’为筹码,抬高价格,甚至逼我接受您指定的货源——也就是那些次等货的源头。”
王掌柜被这一番话说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翠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只知道丝线不对劲,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崇拜地看着贝贝,觉得自己这个阿贝姐简直比侦探还厉害。
“滚。”
贝贝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王掌柜的心上。
王掌柜如蒙大赦,抓起柜台上的丝线,灰溜溜地跑了。跑到门口时,贝贝又补了一句:“告诉指使你的人,贝贝不是好欺负的。下次再来这一套,我就直接去巡捕房报案,说我怀疑有人蓄意破坏工商秩序。”
王掌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
翠姑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阿贝姐,你刚才太帅了!那个王掌柜被你吓得屁滚尿流!”
贝贝没有笑。她走到一张绷架前,看着上面那幅绣到一半的《荷塘月色》。荷叶的层次感已经出来了,但因为丝线的问题,最关键的几片花瓣颜色发暗,整个作品的灵气都被破坏了。
“翠姑,把这幅拆了,重新起稿。”贝贝的声音有些疲惫。
“拆了?!”翠姑瞪大了眼睛,“阿贝姐,这幅你绣了整整半个月啊!就这么拆了,多可惜!”
“丝线不对,绣出来也是次品。锦绣阁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贝贝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了丝线。
丝线一根根断开,像是一段段被斩断的希望。翠姑心疼得直咧嘴,但她知道贝贝是对的。自从三个月前贝贝带着那半块玉佩来到沪上,锦绣阁从一家默默无闻的小绣坊,变成了如今沪上绣品界的后起之秀。贝贝的每一幅作品都被抢购一空,甚至连法国领事夫人都专门定制了一幅《巴黎圣母院》的绣品。这个招牌,是用贝贝的血汗和智慧换来的,容不得半点瑕疵。
“阿贝姐,你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翠姑一边帮忙拆线,一边小声问道。
贝贝沉默了片刻,说:“除了赵坤的人,还能有谁?”
翠姑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坤的名字在沪上如雷贯耳——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商界的幕后操盘手,手段狠辣,心狠手辣。三个月前,贝贝在绣艺博览会上夺得金奖后,赵坤就曾派人来“邀请”她去赵府“做客”,被贝贝以“平民女子不敢高攀”为由拒绝了。从那以后,各种小麻烦就接踵而至:丝线供货出问题、绣坊的房租突然上涨、甚至有流氓来店里寻衅滋事……
“那怎么办?赵坤势力那么大,我们斗得过他吗?”翠姑的声音带着颤抖。
贝贝放下剪刀,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黄包车在雨中匆匆驶过。她想起三天前在霞飞路的那次偶遇——
那天她去买丝线,路过一家咖啡馆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是齐啸云。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却一口没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个人似乎在交谈,但齐啸云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不时摇头。
贝贝没有上前打招呼。她和齐啸云之间,因为莹莹的存在,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那次博览会上的重逢,那半块玉佩的相合,让她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也让她看清了齐啸云眼中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悸动。
但她不能靠近他。因为他是莹莹的未婚夫,是她名义上的“未来妹夫”。而莹莹——那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那个在贫民窟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妹妹——对她既有姐妹的亲近,又有隐隐的防备和嫉妒。
“阿贝姐?阿贝姐!”翠姑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嗯?”
“我说,我们要不要找齐少爷帮忙?他家在沪上势力那么大,赵坤总要给齐家几分面子吧?”
贝贝摇了摇头:“不能找他。”
“为什么?你和齐少爷不是……”
“没有什么。”贝贝打断她,“我和齐啸云只是普通朋友。而且,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转身走向里间,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断裂处已经被打磨光滑。她轻轻抚摸着玉佩,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养母莫大娘的话:“阿贝啊,这玉佩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等你长大了,拿着它去沪上,说不定能找到你的根。”
现在,根找到了,但麻烦也跟着来了。赵坤——那个害得她从小流落江南、让莫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正在暗中向她伸出黑手。而她,贝贝,绝不会像当年那样任人宰割。
“翠姑,去把老周叫来。”贝贝收起玉佩,声音恢复了冷静。
老周是锦绣阁的杂工,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而且据说年轻时在上海滩混过码头,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
不一会儿,老周来了。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色工作服,手上全是茧子,站在贝贝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周,你在外面朋友多,帮我打听一件事。”贝贝直入主题,“那个王掌柜,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和赵坤赵大人有关的人。”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阿贝姑娘,这事……不好打听。”
“我知道有风险。但如果你能帮我查到有用的信息,我给你双倍工钱。”
老周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成。我今晚去茶馆听听消息。但姑娘您也得小心,赵坤的人不是好惹的,万一……”
“万一怎么?”
老周没有说下去,但贝贝明白他的意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钞票,塞进老周手里:“这些你先拿着。不管打听到什么,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老周攥着钱,深深地看了贝贝一眼,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贝贝站在窗前,看着老周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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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法租界齐公馆。
齐啸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莹莹的合影。照片上的莹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的玫瑰丛中,笑容温婉动人。
他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莹莹的脸庞。这个女孩,从十四岁起就住在他的心里,是他发誓要保护一生的女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另一个身影开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在博览会上,穿着靛蓝色粗布旗袍、眼神明亮的女孩,那个和他有婚约在先的莫家真千金,贝贝。
“少爷,您要的资料。”管家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齐啸云放下照片,接过文件。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托人从巡捕房和商会调出来的——关于赵坤近年来在沪上的商业布局和人际关系网。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赵坤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庞大:控制了沪上三分之一的丝线供应、两家纺织厂、一家进出口公司,甚至和法租界的几名高级警官有利益往来。而这些产业中,有不少是当年从莫家抄没的财产中低价收购的。
“老陈,赵坤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
老陈想了想,说:“听说他这两天频繁会见一个叫‘疤脸刘’的人。这个人您可能没听说过,是沪上青帮的一个小头目,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敲诈勒索、强买强卖、替人平事。”
齐啸云的手指停在一页文件上。疤脸刘——这个名字他见过,在贝贝的锦绣阁附近,有人看到过这个人的身影。
“备车,去锦绣阁。”齐啸云猛地站起身。
“少爷,外面雨大,而且……莹莹小姐刚才来电话,说她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等您回去一起吃……”老陈小心翼翼地说。
齐啸云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一个是责任,是对莹莹的承诺;一个是直觉,是对贝贝的担忧。
最终,他转身走向衣帽架,取下外套:“告诉莹莹,我有急事要办,晚点回去。另外,派人去锦绣阁附近盯着,如果发现疤脸刘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报告。”
“是。”
车子驶入雨幕中。透过车窗,齐啸云看着街道两旁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去见贝贝——是因为那半块玉佩背后的婚约?是因为对莫家遭遇的愧疚?还是因为……那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不愿意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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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的傍晚格外安静。绣娘们已经下班了,翠姑也回去了,只有贝贝一个人留在店里,整理着明天要用的丝线。
突然,店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贝贝猛地站起来,抓起柜台上的剪刀:“谁?!”
“阿贝姑娘……是我……老周……”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嘴唇发紫。
贝贝认出了他,放下剪刀:“老周,你怎么了?打听到什么了?”
老周踉跄着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贝贝手里:“我……我去茶馆听了消息……王掌柜……他投靠了疤脸刘……疤脸刘是赵坤的人……他们今晚……今晚要来砸你的店……”
贝贝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时候?”
“大概……大概一个时辰后……他们带了十几个人……还有……还有汽油……”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顺着柜台滑了下去。
贝贝赶紧扶住他,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不是雨水,是血。老周的后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老周!老周!”贝贝大声喊着,但老周已经昏迷过去了。
她颤抖着手拔掉刀,撕下自己的衣角为他止血。老周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如果不及时救治,会有生命危险。
贝贝咬了咬牙,扶着老周走到里间的躺椅上,用绷带紧紧缠住伤口。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把剪刀,又从墙上取下一根用来绷线的铁钩——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
她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要么逃,要么留下来面对。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倾盆大雨。逃跑很容易——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她可以带着老周从那里离开,找个诊所救治。但锦绣阁——这个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小小天地,她所有的心血和希望——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而且,她不能逃。因为她不是当年那个被遗弃在码头上的无助婴儿了。她是莫家的女儿,是莫老憨夫妇养大的贝贝,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在沪上闯出一片天的阿贝。她不会让赵坤得逞,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她珍视的一切。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把剪刀插进腰带里,铁钩握在手里。然后,她走到前门,拉上门栓,又搬来几张椅子顶住。做完这些,她回到里间,坐在老周身边,静静等待着。
雨声掩盖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贝贝的心跳却越来越平稳。她想起了养父莫老憨教她的那句话:“阿贝,人在江湖,不怕拳头硬,就怕骨头软。只要你腰杆挺直了,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就是这儿,疤哥。里面就那个叫阿贝的小娘们一个人。”这是王掌柜的声音。
“砸!给我砸得稀巴烂!赵大人说了,一根线头都不能留!”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疤脸刘。
接着,沉重的撞击声砸在门板上。椅子被撞得移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
贝贝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铁钩。她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
门倒了。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疤脸刘。他看到站在里间门口的贝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还真是个漂亮的小娘们。阿贝是吧?哥哥们来给你送份大礼!”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举起了一个汽油桶。
贝贝没有退缩。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铁钩,声音冷得像冰:“有本事,你就过来试试。”
疤脸刘的笑容僵住了。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决绝。他突然觉得,今晚这个任务,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巡捕房办事!所有人都不许动!”
疤脸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几辆黑色警车停在路边,十几个持枪的巡捕正冲了过来。为首的,竟然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杜邦!
“撤!”疤脸刘当机立断,一脚踹翻旁边的绷架,借着混乱的掩护,带着手下从后门溜走了。
贝贝松了一口气,手中的铁钩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杜邦督察长走进店里,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啸云。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了。贝贝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忧和后怕,而齐啸云看到的,是一个手持铁钩、浑身浴血的战士——美丽、倔强、不可征服。
“你……没事吧?”齐啸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贝贝摇了摇头,放下铁钩,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这一夜,雨终于停了。但沪上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