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帅!”
二人齐呼。
李煜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得出,可能是身上有什么小物件儿比较眼熟?
惊呼以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这......怎么......”
张辅成眼神犹疑不定,觉得这跟他预期中的‘重逢’可大不相同了。
李煜顺着方向扫了一眼。
棺木前半截躺着个捆绑双手的尸鬼没错,后半截......不过是两根木头疙瘩。
削的勉强有个腿形,盖在薄布下面,以假乱真谈不上,顶多是让人有点儿缓冲的余地。
这般情状,几同腰斩。
“沈阳府外发现刘帅尸身,就已经这个模样了。”
李煜抱拳赔笑道。
“群尸环伺,冒死前往的壮士根本来不及分清地上白骨哪一块属于刘帅,只能尽快脱身。”
“为此半张脸皮连带着半只耳朵都冻坏了,人已经破了相,想来是尽力了的。”
“是吗?”
张辅成低声嘟囔道。
“也对......”
那枚弩箭是他亲手击发,也是他亲眼目睹命中,尸帅没被当场撕成两截,就已经是托了身上甲胄的福。
所以,将刘帅‘腰斩’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啊!
“没关系。”
张辅成轻叹一声。
“能把人带回来就已经殊为不易,老夫承他这个情,若有愿求,无所不准。”
哪怕就冲着李煜口中壮士趴伏雪地撕面裂耳也要把刘帅尸身带回,也实在无法苛责更多。
比起什么都没有,现在起码还有半身,足可聊以安慰。
倘若归来的仅有一双残腿,他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如今尚存上半身,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从这个角度一想,起码也不算最差。
李煜回话道,“封赏已经拨了,张公不必挂怀。”
张辅成坚持道,“还是要给的,这位壮士是什么人?”
“巡检司......步巡......”
李煜口中短短几个字,便让张辅成沉默了。
那些所谓步巡都是些什么人,他在南岸也是打过交道的,心里有底。
看来只得暂时作罢。
张辅成随即看向棺中木塑的双腿,衷心夸赞道。
“景昭有心了。”
“就是匠人手艺差了点儿,不介意老夫派人重塑一份儿吧?”
“当然无妨,”李煜抱拳,“昨日赶工之作,难免潦草。”
“此事,全凭张公心意,以全刘帅体面。”
郭汝诚迎合道,“以木代身,虽非全躯,然有此半体,足可归葬立祠,魂有所依。”
张辅成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看来在场三人都是这么想的。
李煜接着说道,“木续肢体,蜡补缺漏......”
“自古金革死事不拘常礼,正是将军阵上死,不求血肉全,但求形骸完整,魂魄归葬。”
“行了,老夫明白你们的意思。”
张辅成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李煜、郭汝诚这才闭口作罢。
自古征战,不知有多少人亡命疆场,收殓尸骨自然不能奢望全尸。
为何主将战死,亲卫最少也要抢回头颅?
因为至少有了头,起码能正经下葬,有个安魂之所。
既然刘帅上半身都在,也算是超额完成墓葬指标。
剩下的自然是操办大葬。
不过首先,尚需送这旧帅残躯走完最后一程......
或者,直接以尸鬼之躯下葬?
似乎多有不妥......
李煜看了看二人,试问道,“不然,卑职来?”
郭汝诚摇了摇头,“书生手中用剑,景昭怎知不利?”
“卑职自然不敢僭越处置。”
李煜忙推诿道。
“全凭张公做主。”
现场唯一有资格决定尸帅归宿的,只其一人尔。
“好了,不必争执。”
张辅成开口劝阻,同时伸手讨要道。
“景昭,给我个趁手的利器。”
顺其目光下望,原来是瞧上李煜腰间的佩刀、匕首。
谁成想,李煜竟是摇了摇头,劝说道。
“张公,亲手拔剑即可。”
“刀身弯曲不合用,匕首身短易伤。”
“唯剑身笔挺,入口上挑直刺后脑,毙命当场而不伤其外理。”
心觉有理,张辅成点点头,甩鞘拔出腰间三尺君子剑。
剑身映射寒光,剑是好剑,正待挥使。
张辅成挑剑,将堵在尸嘴的布团耐心挑出。
棺中尸帅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它回到沈阳府城外那一日开始,它便不再焦躁,而是如一潭死水般静谧。
此时却难得有了反应。
刘安猩红的眼眸盯着张辅成,一人一尸目光相对,嘴唇皆是缓缓张合。
“辅成......救......”
张辅成的声音猛地盖过尸声,站的稍远的李煜与郭汝诚都听不清后面的字音。
“刘师......保重!”
‘嗤——’
剑尖入口,错开牙关,上挑贯入。
剑尖抵在颅脑深处,刮擦着头骨,张辅成的手不自觉发抖。
方才是‘救命’耶?‘救民’耶?‘救国’耶?
连张辅成自己都没敢听完,他怕......
他怕刘安一世英名,毁在这死后的最后执念上。
巨大的恐惧化为决绝的动力。
倒不如,一了百了。
这才是,全了身后名。
现场只剩下灰白色的髓液混杂着浓稠的污血,一点点浸着棺木的缝隙,一滴滴落下。
‘滴答......滴答......’
三人围棺沉默站立许久,像是哀悼这位幽州牧最后一场落幕,直到张辅成如梦初醒般抽出剑身。
他出声道,“汝诚,命仵作收敛刘帅遗容,把府中冰窖空出来,暂时存放棺木。”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棺木既然污了,便一同换个新的......”
“七天,只筹备七天。”
不追求厚葬,但也不愿薄葬,那就守灵七日,算是全了州牧身后之仪。
郭汝诚自无不可,“喏!”
他转身就快步前去呼喊护院甲兵四处奔走传令。
李煜也不闲着,他拱礼道。
“张公多保重身体,一应丧事,卑职自当从旁协助。”
“卑职这便告退,回去准备旗幡、黄纸等一应用度......”
张辅成还是呆愣的看着棺木尸身,闻言只是木然抬手,轻轻挥了挥。
亲手弑杀恩师的后劲儿,想来对他的冲击不亚于这天下突然改朝换代。
李煜也是识趣的借机退走,不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