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亲兵同时上前。
三把刀横在许元胸前,刀尖离衣襟不到半尺。
另有两人护住赵虎,一人抬脚去踩图卷,铁靴底沾着泥雪,想把那卷薄皮踢开。
许元没退。
他看着赵虎,话却说给所有人听。
“踩下去前想清楚。你脚下踩的是剑南粮道,是西川守军的命,也是你们日后守的关。踩碎了,王宗衍倒是高兴。”
那名亲兵把脚收回来了。
他怕这句话万一是真的。
边军里混的人,尤其怕粮道两个字出问题。
不是他胆子小。边军里混的人,吃过断粮的亏,比挨刀还难受。有人说过,饿三天,刀都拿不稳。这话不夸张。
赵虎抬手,示意亲兵退半步。
他弯腰捡起图卷,抖掉上头的雪粒子,先看朱砂点。
朱砂标的是关隘,旧红色已经渗入皮纹,做不了假。
再看小字批注,笔画有些急,像是硬压着火气写的,最后是相府的暗押。
宣旨官急了。
“赵虎!圣旨在此,你敢听逆贼挑拨?”
赵虎没有回头。
许元继续道:“王宗衍给你的密令,应当说我携天火入境,伪造关防图,欲陷害朝臣。可他告诉你图是在大食人箱底找到的吗?还有伊本帐里的大唐官印蜡封,他提过吗?青海盟会一夜之间自相残杀,他解释过为什么吗?”
赵虎握图的手收紧,薄皮被捏出皱痕。
旁边薛延尚未回来,剩下的亲兵不敢擅动。
远处被雪崩冲乱的兵卒一边扒雪救人一边朝这边张望,将军迟迟不发令,阵脚本就散了,这一耗更没人拿得定主意。
赵虎道:“你说这些,是想活。”
“我若只想活,方才便走了。”许元看了一眼雪坡,“你阵已破,西南有狼道。带着图的人不在我身上,我留在这里,是给你看一条死路。”
赵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许元看出来他在等。
等自己露出破绽,等宣旨官拿出更硬的凭证,也等后方探马回报吐蕃的真假。
老将不会凭几句话倒戈。
可他打过半辈子仗,门清一件事,军令若有两层,第二层往往藏着刀,而刀口朝谁,奉命的人到死都不知道。
许元向前半步,刀尖就顶了上来,划破他胸前衣料。
他停住。
“赵将军,王宗衍若只想杀我,何必让你带圣旨到山口宣读?弩箭齐发,头颅带回,半日便够。他让宣旨官在阵前历数罪名,是要把这案子钉死。你杀我后,证据由谁收?宣旨官。尸首由谁验?宣旨官。战报由谁写?还是宣旨官。”
宣旨官抱着黄绢,脸色已不对。
赵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股审问的劲儿。
宣旨官挺直脊背,强撑道:“本官奉旨监刑。赵将军,你莫忘了身上官服从何而来。”
赵虎冷声道:“本将官服是边军血换的,不是相府门房赏的。”
四周忽然静了些。
许元趁着这个空当,继续说。
“你杀了我,王宗衍会说你英勇。等你回营,路上遇吐蕃残骑,或遇雪崩余灾,百人队折了,将军也折了。案卷上只剩一句,赵虎奉旨剿贼,身死国事。到那时,谁还知道你看过这张图?”
赵虎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他没惊慌,只是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镇守边地多年,见过朝中夺功,也见过文官推罪。
可他没想过,自己这一队人从出营起,便已被写进了死人册。
宣旨官厉声道:“放肆!赵虎,立即动手。若误圣命,你赵氏满门也担不起!”
赵虎抬手,把图卷放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亲兵们都变了脸色。
许元不再提图和王宗衍的事,只问了一句。
“赵将军,你是为国杀贼,还是为贼杀国?”
赵虎眼皮跳了一下。
宣旨官拔出袖中短剑,朝赵虎身侧亲兵喝道:“尔等还等什么?杀了许元!”
最靠近许元的亲兵被这一喝催着,刀锋往前送。
赵虎也在这时转身,好像要去挡宣旨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宣旨官那边偏了一下。
骨刀就在这时出手。
许元左腕翻起,刀刃从袖底贴着甲片缝隙送入。
目标是赵虎腰间挂着的将军印绶。骨刀割断绶带,印信落入许元掌中。
亲兵惊呼。
赵虎也反应过来,横刀已出。
许元后撤半步,骨刀抵住印信,声音盖过了风雪声。
“赵虎,你若真想活,就让他们退。”
赵虎怒道:“你敢挟本将军印?”
“我敢挟你的命,也敢救你的命。”许元把印信举起,给四周散兵看,“王宗衍卖关,宣旨官灭口。赵将军已验真图。诸军听着,谁敢替相府杀证人,日后便同通敌案一起问斩。”
唐军乱了。
他们可以杀叛贼,却不敢在将军尚未发令时,替一个宣旨官灭证。更何况,赵虎没有否认那张图。
宣旨官见势不妙,转身往甲士后退。
卓玛的短弩从雪坡枯草间射出,箭钉在宣旨官脚前。雪碎溅上他的袍摆,他惊得跌坐。
韩七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再动,下一箭穿嘴。”
赵虎盯着许元,胸膛起伏。眼前这个人夺印不杀他,等于在所有兵卒面前把他架到火上。
若赵虎下令杀许元,便等同替宣旨官毁图。
若他不杀,军令将乱,圣旨也会被人疑。
许元低声道:“你还剩一条路。拿宣旨官,验圣旨源头。带图入京,面圣自陈。”
赵虎咬牙:“你要本将陪你反相?”
“你已经陪他送死了。”许元回道,“换条路,兴许死得值钱些。”
风雪在残阵里呼啸。
赵虎的手按在刀柄上,迟迟未落。
亲兵们看着他,宣旨官也看着他。
高处被派去探查的薛延带人折返,远远喊道:“将军,后坡无人,是回声!”
这一嗓子下来,赵虎什么都明白了。
赵虎的火气腾的就上来了。他被许元摆了一道,被卓玛摆了一道,连王宗衍都把他当棋子耍。
宣旨官指着许元嘶喊:“听见没有!吐蕃援军是假,雪崩是他设局。赵虎,他就是要你抗旨!”
赵虎的横刀抬起。
韩七的弩机也抬起。
许元站在刀光前,掌中握着将军印,没有避。
赵虎向前踏出一步,刀锋落下的方向,却转向宣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