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锁扣一响,十几册账簿露出来,最上头压着陇右军换盐私契,契尾盖着陈武侯的虎头印。
许元伸手,李元载一把合上箱盖,随从把木箱拖到堂柱旁,刀鞘横在锁扣前。
“度支判官人呢?”
“活着。马车出北门不足三十里被拦下,他想烧账,火折子刚掏出来,职方司的人卸了他一条胳膊。”
“李郎中来的急,沿途还能设伏堵沙州官车,东宫给你的人真不少。”
“许刺史也不差。私开互市,拿盐引换陇右军粮,收买金吾卫,伪造东宫密使供状,件件够诛族。”
李元载抽出私契摊开,虎头印与沙州度支司印并列,盐数和换粮日期写的清楚。
“陈武侯五天后是不是还要拔营,带陇右军来替你围沙州?”
“他围过一次,城墙没塌。李郎中要是想看,我可以送信催他。”
“你这还敢认?”
“契书摆在这里,摇头顶个鸟用。李郎中能进职方司,总不会靠审人点头升官。”
廊外有人发笑,李元载敲了桌面,堂中只剩账页翻动的动静。
“太子可以救你。”
“条件。”
“交出顾怀章,认密使死于顾氏亲兵纵火,谢珩按兵部逃犯处置,沙州互市从此听东宫调遣。”
一张空白供状推到许元面前,落款处写好韩谨和秦茂的名字,只等刺史盖印。
“陈武侯私换官盐这事,太子可以按下,顾怀章筹来的银钱也算抄没。许刺史仍坐你的沙州。”
“坐多久?”
“那得看你以后听不听话。”
许元拿起供状读完,折成四方,塞进桌上冷茶里,墨迹在水中散开,韩谨二字糊成黑团。
随从手压横刀,秦茂跨到案前。
“东宫的狗链子,我戴不惯。”
李元载指向堂外,二十七匹战马堵着州衙台阶,马鞍旁挂着兵部传令红翎。
“三道公文已送往瓜州和凉州,就在本官进城前。沙州私通陇右的账一旦呈入东宫,沿途军镇都会断你粮道。”
“再过十天。城中粮价翻上三倍,商户带车马逃走,百姓堵在州衙门口,陈武侯还没来,你就得开仓放粮。”
“仓中粮尽以后呢?”
“交人认罪。太子给你留命。”
李元载把空茶盏倒扣在契书上,手掌按着杯底,等许元开口。
许元转向韩谨。
“军仓现存火油多少,南门和北门各分几车,城墙箭楼留了多少引火索?”
“军仓存油一百四十七瓮,四门各二十瓮,商队昨天又送来三十瓮。依使君之命,已经装车。”
李元载手离了杯底,兵部随从也望向堂外。
长街两侧停着十几辆蒙布大车,车轮下渗出的黑油沿砖缝往低处流,油味被风卷进州衙。
“你在城里布火油?”
“突厥骑兵压境,沙州守不住就焚粮仓。这是边城旧例,李郎中该在职方司卷宗里读过。”
“你敢烧城?”
许元从秦茂腰间抽出短刀,刀背磕开皮鞘,随从同时拔刀。
刀尖贴着左腿扎下,衣袍被血浸透,韩谨抓住案角,秦茂没有拦。
李元载撞翻茶案,扣在契书上的杯子滚落,碎瓷溅到靴边。
“你要干什么!”
“让李郎中看看,沙州刺史这条命值不值一座城。”
血顺着椅脚淌进砖缝,许元握着刀柄,脸上血色退尽,眼仍钉在李元载脸上。
“我若死在州衙,四门火油车推进长街,军仓和互市账本一并烧掉。城防图由三路商队送出玉门。”
“你搁这唬我呢。”
“李郎中可以再逼一步,看看今天谁给谁收尸。”
谢珩从东厢房走出,兵部暗籍画像贴在胸前,左肩箭伤露在衣襟外,手里提着半壶火油,齿间咬着铜哨。
三把横刀转向他。
“我吹哨,北门点火,使君倒下,南门点火。兵部诸位想从哪边走?”
李元载望向门外,金吾卫统领已带人守住台阶,中毒未愈的军士扶着长枪,堵住战马去路。
州衙外车轴转动,府兵掀开蒙布,油瓮堆满车架,每辆车后都拴着浸油干草。
“许元,你烧了沙州,史书上只会记你纵火屠城。”
“太子派来的职方司郎中逼死刺史,纵兵焚城,账册流入突厥,河西军镇共同举兵。这一笔又该记在谁名下?”
“你敢污蔑东宫?”
“密使供状是假的,我当堂认过。李郎中要是想要真的,城防图和互市账送出关,突厥会替我写一百份。”
许元拔出短刀,血从伤口涌出,秦茂撕下衣摆裹住他的腿,短刀被扔到契书旁。
“太子要的是河西商税和边军,他想拿活着的沙州争储位,你却要带回一座烧空的城。”
“今天我杀顾怀章,明天陈武侯就知道东宫准备清洗河西。李郎中猜他会交出兵权,还是直接领军进凉州?”
李元载没有坐回去,视线在火油车与木箱之间来回扫,茶水里的供状已经看不清字。
“你想要什么?”
“放了度支判官,把账留下,谢珩的暗籍从职方司撤掉,顾怀章仍由沙州搜捕。”
“你拿火油逼东宫退让。太子可不会忘。”
“我也没忘密使那把火,李郎中回京,替我问问太子。尸首烧成那样,他想藏哪份供状。”
堂外马蹄踏上石阶,蹄铁把碎瓷踩进泥里。
李元载盯着许元腿上的布条,抬手命随从收刀。
度支判官被人从马车上扶进州衙,右臂垂着,怀中盐引没丢,他跨过门槛就跪在许元面前。
秦茂把木箱拖回案边,虎头私契重新归入账册,李元载拿起谢珩画像,在炭盆里烧掉半边。
“本官可以不带人走,可顾怀章必须死。三天内,我要看到他的脑袋。”
“三天太短,顾公跑的快。”
“五天。过了五天,兵部会发海捕文书,东宫也会封死河西驿道。”
“那就五天。”
许元扶着桌沿站起,伤腿没有落地。秦茂伸手来搀,他一把捡起带血短刀。
血滴落在李元载靴前,官袍下摆沾上一点暗红。
许元把刀扔在李元载脚下。
“李郎中,回去告诉太子。沙州我替他守着,但他要是再派人来乱伸爪子,下一刀,就扎在长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