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过石板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越来越密。
前排的吐蕃轻骑举着弯刀大片涌入。
领头的是个吐蕃千夫长,名叫赤桑。
他纵马借着星光往里瞧,内侧的城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城墙上,薛照手扶着墙,俯视下方的黑影。
薛照咽了口唾沫,正准备张嘴开口喊话,巨大的声响从门洞处猛地传来。
悬在门洞顶端的铁闸断了缆绳直直砸落,将青石地面砸出大坑。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长嘶,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撞上铁闸,连人带马全挤作一团。
赤桑抬头看城墙,手死死按在刀鞘上。
“上面的,到底什么意思!”
薛照也傻眼了,绞盘明明就在他自己手里,闸是谁放的?
许元走上城头,灯火把脸映的分外清晰,秦茂带刀跟在侧后方,三百张强弩直直对准城墙上的关陇私兵。
“使君……”
许元懒得理他,径直走到墙边,把手里的风灯往下倾斜。
灯芯接触到地砖缝隙间暗藏的东西,火焰顺着地面一路窜开,眨眼间爬满半个瓮城。
满地全是火油。
东仓里贺敬山藏的那些,难道不全是倒在这瓮城里了?
战马受惊疯狂甩动蹄子,把火星连带踢到旁边人身上。
挥刀砍断几条燃火的缰绳,赤桑声嘶力竭的大吼。
“放箭!都朝上放箭!”
拔出弓弩,瓮城底下的吐蕃人没头没脑的往城头乱射。
乱箭飞上城墙,擦过垛口。
薛照缩着脖子往后退,还没退上两步,后背就结实撞上弩机。秦茂手里的刀已经抽出一半。
许元站在原处,连躲都没躲。
“薛将军。”
腿直发软,薛照应声。
“末将在。”
“守城。”
指着底下挣扎的吐蕃兵,许元说。
“贼军入城,杀敌者赏,退后者斩。你薛氏的忠心,就拿这些人头换。”
这是要把关陇私兵当填线肉排。
薛照死咬着牙。
“下面是精骑,他们都有重弓……”
“你有滚木礌石。”
秦茂冷冷打断他,刀背重重拍在薛照肩甲上。
“使君给你机会立功。难不成,你想跟底下那些人一块烧死在这?”
身后三百弩手整齐划一的抬高弩机,机括声在夜风里听的人后背发毛。
环顾四周,薛照发现亲兵全被堵在城墙通道口。
往前是吐蕃人的箭雨,往后是刺史府的铁弩。
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拔出腰刀,薛照疯狂嘶吼。
“砸石头!放箭!”
被死死逼到垛口前,关陇私兵搬起滚木礌石拼命往下砸。
瓮城里全是血肉哀嚎。
皮甲被大火烧透,空气里弥漫焦肉味。
吐蕃骑兵无处可逃,马匹互相挤压踩踏,人被火彻底吞没。
城头射下来一箭,正中赤桑左肩。
他双目赤红,指挥残兵用挠钩套住女墙拼死的往上爬。
这是绝境反扑。
浑身着火的吐蕃兵强行攀上墙头,怒吼着死死抱住关陇私兵,两人一起滚下城墙摔在火里。
城头惨叫连连。
私兵平时多是巡街收租,谁见过这要命的阵仗?丢下武器想跑的人,刚转过身,秦茂的刀就果断挥了过去。
脑袋落地,血喷在青砖上。
“擅退者死!”扯着嗓子,秦茂大吼。
督战队一步都不让。
只能硬着头皮顶回女墙边,关陇私兵用长矛去捅往上爬的吐蕃人。
吐蕃弓手拼命往城头射箭,私兵倒下一排又一排。
左腿中了一箭,薛照重重跪在地上,抓着玉环的手浸满鲜血。
负手站在高处角楼旁,许元冷眼看着城头和瓮城互相消耗。
火光映在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就是一场算计好的消耗局。
关陇私兵不死绝,城内的隐患永远去不掉。吐蕃先锋不死光,城外的敌军就会不断压上来。
两千吐蕃精骑,五百关陇私兵。
在这瓮城内外,互相死咬不放,同归于尽。
半个时辰后。
喊杀声弱了。
底下的火势渐渐小下去,火油烧空,剩满地焦黑的尸骸。
城头也成了血泥场,关陇私兵死伤过半,剩下的瘫坐血水里,手直打哆嗦。
靠着垛口,薛照大口的喘气。
拔出腿上的残箭,他费力抬头看许元。
走下角楼,许元来到薛照面前。
“使君……”薛照咧开嘴,难看的要命。
“末将……算是守住了。”
看着他,许元开口。
“做得好。”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沉闷撞击声。吐蕃后军开始攻打北门。城外的鼓角连天。
转头看秦茂,许元吩咐。
“北门破损,薛将军力战而亡。带弟兄们退回内城,封死通道。”
愣住,薛照死死看着他。
“你……说什么……”
手起刀落,秦茂的刀锋干脆抹过薛照脖颈。血线飙出。
捂着喉咙,喉结剧烈滑动,薛照直挺挺倒了下去。玉环滚落在血泊里。
踩过玉环,许元冷哼。
“留几个活口去报信。跟关陇世家说,薛照为了守城,拉着吐蕃人一块死了。”
“明白。”秦茂应声。
面面相觑,残存的私兵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被收缴了兵器,连踹带拉的带下城墙。
天快亮了。
城外的吐蕃军队迟迟不进,只在北门外游荡。
两千前锋打了水漂,统帅不敢轻易再拿人命填。
短暂的喘息留给了凉州。
焦臭味飘满全城。
民夫被尽数组织起来清理北门死人,用水扑灭余火。
戴着手衣,谢珩在瓮城底下翻找。
满地残骸,战马骨头烧的发脆,一踩就碎。
走到东北角,他用刀拨开叠在下面的尸骨。
甲胄虽烧熔大半,但能清楚看出花纹比普通士兵繁杂。
千夫长就是这人。
蹲下身,谢珩直接用刀挑开尸体胸前的护心镜。
护心镜下压着烧黑的牛皮包。包被尸体死死压在身下,里面东西还没完全烧透。
剥开牛皮,谢珩往里看。
一块折叠的熟宣。边缘烧焦,中间字迹依旧清晰。
走过来,许元停在他身侧。
站起身,谢珩把熟宣递过去。
火光和清晨微光交错,纸面上的兵部大印红的刺眼。右下角还盖着半枚没烧毁的私章。
三个小篆。
崔伯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