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出东门时,吐蕃营地正好升起了烟。
等队伍退到黑沙坡,吐蕃那边又升起阵阵炊烟。
牛皮大帐退到了黑沙坡后头,巡骑绕着营地一圈圈打转,凉州城头上,根本没人敢松半根弦。
秦茂靠着垛口嚼着干饼,嚼两口就得骂上一句。“
没攻城器械还死赖着不走,真当咱们这儿是冤大头,粮多啊?”
“他们在等水。”
门楼里药味十分呛人,顾怀章半靠在榻上隔帘开口。
“啥水?”秦茂掀帘。
“黑沙坡扎了三万兵,水囊根本撑不了几日。离他们最近的活水,只有月牙泉了。”
凉州外简图铺开,许元站在桌边。
月牙泉在城西北三十里,泉眼不大,却常年不枯。
吐蕃要围困凉州,势必得占住那里才行。
谢珩用炭枝点在图上。
“那泉边有个旧烽台,荒废多年,能藏人。”
秦茂把干饼咽下去。
“那就干他丫的。”
梁九坐在门槛上,肩膀吊着布带。
“拿啥打?城里骑兵昨夜都跑断了腿,顾将军的人折光了!牙兵守三门都嫌少!”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秦茂瞪过去。
“我说的是人话。”梁九翻着眼。
许元盯着地图。
“要想破局?断水。”
谢珩放下炭枝。
“烧泉?”
“泉可烧不了。”
许元指向月牙泉下游的窄沟。
“堵了那窄沟,再投灰进去,把马群往里头赶!水只要搅浑了,三万兵喝不了,吐蕃自然得退。”
秦茂咬着饼。“这活必须得出城干。”
“嗯。”
“谁去?”
谢珩抬头。
“我去。”
秦茂当场骂回去。
“你去个屁去!你是主簿,又不是斥候!”
“我认路。”
“认路的人多了去了。”
“我去过月牙泉。泉眼边哪块沙地会陷,我知道。”
秦茂顿时卡住。
顾怀章隔着药气道:“谢珩适合去。这小子眼细,遇事不抢,肯定能带人回来。”
梁九摸了摸鼻子。
“老子也想去,可我这膀子太不争气了。”
许元看向谢珩。
“带多少人?”
“三百。”
秦茂差点噎住:“三百?去偷水源带三百人?吐蕃巡骑全都是瞎子吗?”
谢珩道:“不要正兵。”
许元接上,“死囚?”
都督府牢里关着段成锋旧部、沙匪、杀人犯,还有昨夜开门时抓的关陇私兵。
这些人守城不可信,用来出城送死正合适。
秦茂嘴上嫌弃太脏,办事动作却快。
脚镣刚卸,腕上还留着血痕。
不到一个时辰,三百死囚就被押到了东仓后院。
有人低头,还有几个斜眼乱看四周。更有见许元直接就跪下的。
“使君饶命!小的愿守城,小的愿……”
秦茂一脚踹翻那人。“别逼逼,听令。”
许元站在台阶上。“今夜出城,直奔月牙泉。”
院子里立刻乱成一团。
月牙泉紧挨着吐蕃营地,这一趟摆明了九死一生,这帮人没人听不懂。
许元没喊什么忠义,更没许空名。
“只要能回来,死罪全免!给粮,连路引也一并给了。”
有人猛地抬头。
“当真?”
秦茂骂道:“天子剑都在这儿摆着呢,你问当真?”
许元盯着他们。
“中途逃跑者,家属同罪。”
这话一落,几个眼珠乱转的人瞬间低下头。
换了旧皮甲的谢珩,腰挂两把短刃,背上带着弩。
一进院子,他视线就停在一个络腮胡身上。
“你叫什么?”
络腮胡咧嘴。
“马六,沙窝里讨饭的。”
“走过月牙泉?”
“走过,还在那儿抢过盐队呢。”
秦茂抬手要抽,谢珩一把拦住。
“他带前路。”
马六嘿嘿直笑:“主簿大人不怕我把你忽悠到吐蕃窝里?”
谢珩丢给他一枚小木牌。“带错路,我必割你耳朵。”
摸了摸耳朵,马六那笑声收了。
凉州城西北角开了一扇小门,正值黄昏时分。
分成六队的三百人紧紧裹住马嘴,沿黑沙坡背风处绕行着。
许元站在城头,看着压阵出门的谢珩。
没回头,谢珩只抬手摆了一下。
秦茂憋了半天。
“使君,真让他去啊?”
许元望着那队人没入暮色中。
“他能回来。”
“我也能。”
许元看他一眼。
“你嗓门太大!没到泉眼,吐蕃人都听见了。”
秦茂啃了口冷饼,转身去巡城。
入夜,城外的风向换了。
听着吐蕃巡骑从前方溜达过去,谢珩伏在沙丘后头。
马六趴在旁边,鼻子紧紧贴沙。
“再往前五里,有个旧烽台。过了烽台就是泉眼。”
谢珩按兵不动。
等马蹄声散远了,他才抬手,贴着沙脊,这六队人硬生生往前挪。
队形发乱,毕竟死囚全都没受过军规。
谢珩一路不开口骂人,全用石子去打他们膝弯。
挨过几下教训,队形自然就齐了。
旧烽台露出半截影子,是在月上中天,塌墙下堆着黄沙,背后就是那月牙泉。
空气里飘着水气。
三百死囚呼吸全变重了。
在凉州城里硬熬了一天一夜,喉咙早就干疼,此刻一闻到泉水味,他们眼里立马亮了。
谢珩果断抬手。
所有人齐刷刷停下。
马六凑过来。
“大人,泉眼就在前头。吐蕃人没在这边扎帐。咱们麻溜些下灰,赶马踩沟!天亮前准能回。”
谢珩根本没答话。
水气里竟然夹着硝石和硫磺味。
味道很淡。在长安查军械库时,他闻过太多次这股味道。
绝对是火药!
谢珩蹲下身子,指尖拨开沙面。
沙下竟然埋着细线,那线头绕进了烽台墙根。
他赶紧抬手,让后头全伏低。
马六也瞧见了那线,脸上的笑全没了。
“这泉边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谢珩猛地看向烽台后方。
那里一片黑沉。只有泉水反着那么丁点月光。
竟然有人早到了!还在泉眼周围埋下了火药。
若按原计划赶马冲下去,那月牙泉绝对会被炸塌,三百号人也会埋进沙坑里。
更要命的,认定凉州毁泉的吐蕃,围城肯定会演变成彻底的死仇。
谢珩抽出短刃,正要让人后撤。
十几支弩箭从残墙后探出。
马六贴着沙趴低身子,喉咙里硬挤出半声干笑。
那人一开口,字字压进风里。
“大唐百骑司办差!再敢往前一步,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