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稽查司书房灯火通明。
上官拨弦将鬼市所得线索——记录着四批购买醉鱼草花粉人员特征的纸条，压在镇纸下。
李逍遥坐在对面，用短刃削着梨，果皮连成长串。
“书生，右眼角有痣，用金叶子。”他咬了口梨，“江南富商惯用金叶子结算大宗货物，这书生要么出身豪富，要么替豪富办事。”
上官拨弦凝视烛火：“采玉轩周掌柜是江南口音，但未见其右眼角有痣。明日需再探采玉轩。”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萧止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沾着夜露。
“华州驿有动静了。”他解下披风，语速略快，“惊鸿传回消息，今日午后，有一队镖车进了华州驿后山的废庙，车辙很深，像是重物。”
“镖车？”上官拨弦起身，“哪家镖局？”
“长风镖局，走河北道的。”萧止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华州驿，“镖旗是‘周’字。”
又是周。
屋内三人对视。
“胡大要用镖车运货？”李逍遥扔了梨核，“他倒是谨慎，借镖局掩人耳目。”
“未必是胡大。”上官拨弦指尖轻叩桌面，“镖车若从河北来，押运的可能是…火油以外的货物。”
萧止焰点头：“我已令惊鸿按兵不动，等镖车卸货，看接货的是谁。”
“我们何时动身？”李逍遥问。
“天亮就走。”萧止焰看向上官拨弦，“你一夜未睡，先歇两个时辰。”
“我没事。”她摇头，“倒是你，眼中有血丝。”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指腹微凉：“一起歇会儿。”
李逍遥识趣地起身：“我去备马。”
房门轻掩。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上官拨弦靠在萧止焰肩上，闭上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依偎。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雀鸟开始啁啾。
卯时三刻，萧止焰轻轻摇醒她：“该走了。”
稽查司后院，十匹骏马已备好。
萧惊鸿派回的传令兵正候着：“上官大人，镖车还在庙里，接了三个穿灰衣的人进去，至今未出。”
“灰衣…”上官拨弦翻身上马，“与潼关那个死士同款？”
“萧大小姐说，样式极像。”
“走。”
十骑驰出长安，踏着晨雾向东疾奔。
上官拨弦策马与萧止焰并行，风灌满衣袖。
她脑中反复推演：镖车、灰衣人、废庙、接货…若胡大与千面狐三日后在此碰面，这批货定是关键。
但究竟是什么？
巳时初，华州驿在望。
这是官道上的大驿站，车马喧嚣，商旅如织。
萧惊鸿扮成卖茶女，在驿馆对面的茶棚里摇着蒲扇。
见萧止焰等人下马，她丢下蒲扇快步迎来，低声禀报：“大哥，姐姐，镖车停在废庙后院，灰衣人进了正殿。庙里有动静，像是…凿石头。”
“凿石头？”萧止焰蹙眉。
“是，有铁器击石的声响，持续了半个时辰。”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带我去看看。”
废庙位于驿馆后山，隐在一片松林后。
庙墙倾颓，野草，过膝，只有正殿还算完整。
萧惊鸿引众人绕到庙后，伏在一处土坡后。
从破损的窗棂望进去，可见殿内情景。
三个灰衣人正围着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用铁钎和锤子小心撬箱盖。
箱体厚重，钉满铜钉，箱角包铁。
“是镖箱。”李逍遥低语，“长风镖局的镖箱都这种制式，防火防劈。”
“箱里是什么？”
“看不清…”
正说着，一个灰衣人撬开了箱盖。
箱内塞满干草，扒开干草，露出一块块青黑色的…石头？
不，不是普通石头。
在透入殿内的天光下，那些青黑色石块表面泛着金属冷光，质地细密，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
“这是…”上官拨弦瞳孔微缩，“黑铁石？”
萧止焰也认出来了：“锻造兵刃的上等铁矿。朝廷严控，民间不得私采私运。”
“胡大运黑铁石做什么？”萧惊鸿不解。
“不是胡大。”上官拨弦盯着那些石块，“是千面狐。她需要大量精铁，制造…机关。”
李逍遥恍然：“龙骨里的炸药铁盒，船底的引爆机关，都需要精铁零件。”
“不止。”上官拨弦想起什么，“你们记得‘寒食火计划’里，莫掌柜用的那些声波装置吗？”
“记得，铜管共鸣器。”
“那种共鸣器的核心部件，必须用上等黑铁石锻造，才能承受高频震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千面狐在准备新的声波武器？”
“很可能。”
上官拨弦看着灰衣人将石块搬出，在殿内空地上分类摆放。
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
“这些黑铁石，足够打造二十套大型声波装置。”她估算着，“若分散布置在长安各处，同时激发…”
“全城百姓都会陷入疯狂。”萧止焰声音发冷。
“必须截下这批货。”
“现在动手？”萧惊鸿握紧剑柄。
“等等。”萧止焰按住她，“看他们怎么交接。”
灰衣人清点完石块，用油布仔细包好，装进麻袋。
然后，他们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符号。
一个灰衣人取出罗盘，对着图纸比划，似乎在确定方位。
“他们在…布阵？”李逍遥眯起眼。
上官拨弦看得更清楚：“是声波阵列的布置图。他们在标记黑铁石的埋放位置。”
“埋？”萧惊鸿愕然，“不运走？”
“就地掩埋，等需要时再取出。”萧止焰明白了，“千面狐要把华州驿变成她的武器库。”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跛脚老人！
上官拨弦和李逍遥同时屏住呼吸。
鬼手描述的第四批买花粉者，跛脚老人，出现了。
老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右眼角…没有痣。
不是书生。
但他从怀里掏出的银票，在昏暗光线下，背面那个“周”字隐约可见。
“货齐了？”老人声音沙哑。
“齐了，共三十块，都在这里。”灰衣人首领答。
“埋了吧，按图上的位置，深三尺，上面覆土种菜，别让人看出痕迹。”
“是。”
三个灰衣人开始挖坑。
老人拄着拐杖，在殿内踱步，检查那些黑铁石。
他走得很慢，左腿明显使不上力。
但当他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时，动作却异常灵活。
上官拨弦盯着他的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奇特，像被什么利器反复割过。
“这人练过暗器。”李逍遥也注意到了，“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
“不止。”上官拨弦压低声音，“他的跛脚…是装的。”
“什么？”
“你看他站立时，重心在右脚，但走路时，左脚落地虽轻，脚踝却稳。真跛子不会这样。”
“他在伪装…”
为什么？
怕被人认出真实身份？
殿内，老人忽然抬头，看向窗棂。
上官拨弦立刻伏低。
老人盯着窗口看了片刻，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灰尘。
“有风。”他喃喃道，“这庙…不干净。”
灰衣人停下动作：“您是说…”
“收拾东西，换地方。”老人果断下令。
“可这批货…”
“先运走，埋到别处。”老人环顾四周，“我总觉得…有人盯着。”
上官拨弦心头一紧。
这老人好强的警觉性。
“动手吗？”萧惊鸿用眼神请示。
萧止焰摇头，示意撤退。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坡，回到松林。
刚藏好，就见三个灰衣人扛着麻袋从庙里出来，老人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们没走官道，而是钻进了一条山间小路。
“追。”萧止焰打了个手势。
十人分作三组，萧惊鸿带两人跟踪灰衣人，李逍遥带两人盯老人，萧止焰和上官拨弦居中策应。
山路由窄变宽，最终通向一处…采石场。
这是废弃多年的官办采石场，崖壁上凿痕累累，地上散落着碎石。
灰衣人将麻袋扔进一个废弃的矿洞，用碎石堵住洞口。
老人则走到采石场中央，那里立着几根残存的石柱。
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对着日头调整方位。
“他在定穴。”上官拨弦藏在一块巨石后，看得真切，“找地脉节点。”
“地脉节点？”
“声波装置需要依托地脉能量，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上官拨弦解释，“采石场开山取石，往往截断地脉，形成‘气眼’。这里是布置声波阵列的绝佳位置。”
老人选定了位置，在石柱下做了标记。
然后，他走到矿洞口，对灰衣人说：“货先放在这里，今夜子时，会有人来取。”
“谁？”
“不该问的别问。”老人冷冷道，“你们回去复命，告诉胡老板，第一批货已到，第二批三日后准时送来。”
“是。”
灰衣人躬身退走。
老人独自留在采石场，又检查了一遍标记，才拄着拐杖离开。
等他走远，萧止焰下令：“惊鸿，你带人盯住矿洞，看今夜谁来取货。”
“李逍遥，你跟踪老人，查他落脚点。”
“拨弦，我们去采石场看看。”
三人分头行动。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走到石柱下。
标记是用石灰画的，一个简单的十字。
但十字的中心，嵌着一小块黑色的…磁石。
“磁石指北。”上官拨弦蹲下身，“他在标定方位。”
萧止焰用剑鞘拨开浮土，发现土下埋着一截铜管。
铜管只有手指粗细，一头封死，另一头露出地面半寸，管身刻着细密的螺纹。
“这是…传声管？”上官拨弦拿起铜管，对着光看。
管内中空，管壁极薄，螺纹能放大声音。
“埋在地下的传声网络。”她明白了，“千面狐要在这里建一个地下监听站。”
“监听什么？”
“过往商旅，驿站动静，甚至…”上官拨弦看向华州驿方向，“官道上的军队调动。”
萧止焰神色严峻：“华州驿是长安东出的咽喉，若被玄蛇控制…”
“不仅控制，还能利用声波制造混乱。”上官拨弦站起身，“想想看，如果某天大军经过，地下突然传出鬼哭狼嚎的怪声，战马受惊，军心大乱…”
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毁掉这里。”
“现在不行。”上官拨弦摇头，“会打草惊蛇。等今夜抓了取货人，再一网打尽。”
午时，众人回到华州驿馆，包下一个独院。
李逍遥先回来禀报：“那老人进了驿馆东街的‘悦来客栈’，要了二楼最里的房间，再没出来。”
“客栈里可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