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明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尾音发颤，青筋从脖子根一路浮现至太阳穴。
审判长皱眉，目光在原被告之间来回扫。
陆诚站在被告席前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急着反驳。
等贺天明喊完那一嗓子，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陆诚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
陆诚的声音不急不躁。
“我同意贺律师的观点。”
这话一出，旁听席里一片喧闹。
贺天明愣住，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直播间弹幕快速刷动，
【？？？他认了？】
【陆诚怂了？】
【不是吧，就这？】
陆诚等议论声稍歇，接着说：“非法证据确实应当排除。这一点，我赞同。”
“所以，我将出示一份合法的证据。”
贺天明脸上的得意还挂着，瞳孔却缩了一下。
审判长沉声道：“被告方，请出示。”
陆诚转身，冲身后的法警点了下头。
法警从证物台上端起一个透明证物袋，双手呈递给审判长。
袋子里装着半截生锈的钢管，大约二十厘米长，管壁发黑，两端被切割过，断面参差不齐。
审判长接过证物袋，翻转查看。
旁听席里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尖。
“这是什么？”
一个记者低声问旁边的同行。
陆诚走回多媒体操作台，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弹出一张高清照片，钢管的横截面特写。管壁内侧残留着一层黑色粉末，在放大镜头下清晰可见。
“审判长，这是我方在宁波某处废墟承重墙内挖出的物证。”
陆诚拿起桌上第二份鉴定报告，递给法警转呈。
“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鉴定，”
陆诚侧身面向法庭，一字一顿。
“管内残留的火药成分，与二十六年前绿洲案现场弹头上的火药成分，完全一致。”
陆诚加重了声音。
“证明此物，正是作案凶器的一部分。是一根自制消音器。”
法庭里安静下来。
在线观众的弹幕停滞了两秒，随即大量涌出。
【消音器？！】
【这案子越来越大了！】
【难怪当年邻居说没听到枪声！】
贺天明攥紧手里的钢笔，笔帽被他捏得发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审判长翻看鉴定报告，紧紧皱眉。
“被告方，该鉴定报告的检材提取程序是否合规？”
“完全合规。
“提取过程全程录音录像，且有宁波市公安局江北分局两名民警在场见证。录像光盘已作为附件一并提交。”
审判长扫了一遍附件清单，放下报告。
“继续。”
陆诚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画面切换。
钢管尾部的特写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生锈的金属表面，隐约可见一处凹陷的刻痕。
陆诚操控鼠标，将那处刻痕不断放大。
十倍。
二十倍。
五十倍。
刻痕在屏幕上逐渐清晰。
六个字。宏宇机械修配厂，这是出厂钢印。
法庭里异常安静。
贺天明的笔从手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弯腰去捡，手指哆嗦了一下，没捡起来。
徐天成坐在原告席上，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脸上的肌肉僵硬了。
林若雪低着头，手帕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旁听席爆发出一阵喧闹。
“宏宇！宏宇机械！那不是徐天成的，”
“完了完了完了！”
审判长拿起法槌，连敲三下。
“肃静！再有喧哗，清场！”
旁听席安静下来，但不少人呼吸变粗。
陆诚关掉投影，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三份证据。
一份工商登记资料复印件，纸面泛黄，盖着宁波市江北区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档案调取章。
陆诚递给法警。
“审判长，这是宏宇机械修配厂的工商登记资料。”
“注册日期：1996年3月15日。注册地：宁波市江北区洪塘工业园。”
陆诚顿了一拍。
“法定代表人一栏，厂长，姓名：徐天成。”
三个字说完，法庭内陷入沉寂。
审判长接过资料，目光落在法定代表人一栏上，停了五六秒，才抬起头。
直播间的弹幕快速刷新，
【我草我草我草！】
【铁证！这就是铁证！】
【徐天成自己的厂子造的消音器！他自己签字注册的！】
【陆诚你是魔鬼吗这也能挖出来？！】
贺天明额头上全是汗，领口的扣子勒得他喘不上气。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审判长，这些，这些陈年旧档，真实性存疑，”
话说到一半，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陆诚转身，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文件。
一张A4纸，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纸面发黄，边角磨损，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陆诚将文件递给法警。
“审判长，我方第四份证据。”
陆诚的声音在法庭里传开。
“这是一张从已被击毙的地下钱庄经营者六爷据点中提取的黄金交割单。”
审判长接过文件袋，隔着塑封袋看了一眼。
陆诚同步将扫描件投到大屏幕上。
手写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黄金收购记录】
日期：1998年11月26日
品类：足金条11根，每根1公斤；白金首饰3公斤；钻石若干
交易金额：现金300万元
经手人签字：徐天成
签名栏里那三个字，笔锋锐利，字迹很大。
“绿洲案发生在1998年11月3日，”陆诚的声音不高，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
“案中失窃的贵重物品包括足金条十一根、白金首饰若干、钻石若干。”
“二十三天后，这些赃物出现在地下钱庄的交割单上。”
“而签收这三百万赃款的人，就是坐在原告席上的徐天成。”
法庭里安静无声。
陆诚关掉投影仪，转过身。
没有看贺天明。
没有看徐天成。
直视审判长，脊背挺直。
“审判长。”
陆诚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弹壳膛线吻合凶器。消音器刻着被告自己工厂的钢印。火药成分与案发现场完全一致。
赃款交割单上签着被告的亲笔名字。制造凶器的人在被告公司干了十年安保。”
“事实俱在。证据确凿。”
陆诚停顿了一秒。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掩盖了二十六年的持枪抢劫杀人案。”
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
有记者的手在发抖，镜头对着陆诚，指示灯一闪一闪。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五千万。弹幕密密麻麻，几乎遮挡了画面。
陆诚深吸一口气。
“我代表被害人家属，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之规定，”
陆诚的目光掠过徐天成。
徐天成坐在原告席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金边眼镜歪了，嘴唇发白。
“当庭申请中止本次民事审理。”
陆诚转回头，正对审判长。
“并将全部证据移交检察机关，”
陆诚收住声，最后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
“对犯罪嫌疑人徐天成，正式刑事立案。”
话音落地。
法庭里寂静了三秒。
然后，
“砰！”
法庭左侧的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一个女人走进来。
黑色制服，银色胸徽，薄唇紧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秦知语。
她右手举着一份文件，封皮上盖着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公章。
身后跟着四名法警，表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