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将那把朱泥小壶洗净擦干,放回柜台正中。壶盖严丝合缝,一如他往常的习惯。
但此刻他心里清楚,这间茶行已经不能再待了。
魏正宏的人来过,而且不止来过一次。檀香味太新鲜——那种印度老山檀燃烧后的余韵,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散去。而地板上的划痕深浅不一,说明至少有两拨人先后进入过储藏室。
第一拨人找到了暗格,但可能没有发现里面的东西。第二拨人——或者就是同一拨人返回——撬开了暗格,取走了所有物品。
问题是:他们拿走这些东西之后,是否确认了“陈文彬“就是“海燕“?
如果只是例行搜查,发现暗格里有发报机和胶卷,魏正宏现在应该已经带着大队人马把茶行团团围住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留下一个被撬开的暗格和满屋子的檀香味。
这说明他们拿走了证据,但还没有完成最终的身份确认。
也许他们在等什么。
也许他们想在最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林默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迅速行动起来。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备用现金,塞进长衫内侧的暗袋。然后走到储藏室,从那个被撬开的暗格底部摸索出一块活动的木板——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夹层,里面放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和两枚手榴弹。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从未动用过。
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满满的。
将武器藏好后,他又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罐标着“普洱“的茶叶罐,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罐底粘着一枚微型胶卷。这是他最后一份未发出的情报副本,记录了左营港过去三个月的舰船调动频率。
他把胶卷也塞进了暗袋。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陪伴了他大半年的茶行。阳光依然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而来,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茶叶罐上,一切都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猎犬已经嗅到了气味。
------
林默涵从茶行后门溜了出去,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窄巷,快速向北移动。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棚户区和巷弄穿行。下午这个时段,家家户户都在午睡或者忙着准备晚饭,街道上人最少,也最适合隐匿行踪。
他的目的地是台北火车站。
不是去乘车,而是去确认一件事——江一苇到底有没有成功离开。
根据苏曼卿的说法,江一苇从昨晚开始就失踪了。如果他是带着海底地形图逃离的,那么他最可能的出路有三条:一是从基隆港乘船前往香港,二是从松山机场搭乘航班飞往东南亚,三是走陆路经中部山区前往西部海岸,再从那里偷渡。
三条路线中,基隆港管控最严,松山机场需要身份证明,只有西部海岸的偷渡路线相对可行——但耗时最长,风险也最大。
林默涵更倾向于他认为江一苇会选择松山机场。
原因很简单:江一苇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安全抵达香港,他本人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台湾冒险。而要在最短时间内将海底地形图送出去,空运是唯一的选择。
但松山机场的安检极其严格,尤其是最近通缉令发出后,所有离岛旅客都需要接受身份核查。江一苇作为军情局机要秘书,持有合法证件,理论上可以通过安检——前提是他没有被列入黑名单。
如果他已经被列入黑名单,那么机场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默涵需要在火车站确认这一点。
台北火车站位于市中心,是一座两层高的西式建筑,门前有一个宽阔的广场。这里是全台北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也是地下情报人员交换信息的最佳场所——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普通旅客的异常举动。
林默涵在火车站对面的“青山书店“门口停下脚步。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台湾省铁路旅行指南》。
他走进书店,在书架间穿行,最终停在了旅游类书架前。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邮差正站在那里翻看一本杂志。他抬起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林默涵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台北市地图册》,翻开到第三十七页——那是台北市区交通图。
邮差的手指在杂志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默涵不动声色地将地图册翻到第四十二页,然后放回书架。
“先生,请问有今天的报纸吗?“他转身问柜台后的老板。
“有的,在门口报架上。“
林默涵走到门口,取了一份《中央日报》,付了钱,然后走出书店,在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他展开报纸,假装阅读,目光却透过报纸的边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挑夫、学生、商人、士兵,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但林默涵很快注意到了几个不协调的身影——
三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分别站在广场的三个角落。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覆盖了火车站出入口的主要通道。这不是巧合,这是标准的监控布阵。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不时对照着过往的旅客。
林默涵将报纸翻了一页,遮住了自己的脸。
照片——又是照片。
魏正宏在用照片进行全城搜捕。这意味着江一苇的面部特征已经公开了。如果江一苇试图从松山机场离境,被认出来的概率极高。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江一苇无法通过机场,那么他只能选择偷渡路线。而偷渡需要时间——至少三五天。在这几天里,他必须躲藏起来,等待接应。
而魏正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通缉令发出、全城搜捕、火车站布控——这一系列动作表明,魏正宏正在切断江一苇所有可能的逃生通道。他要把这只“影子“困在台北,然后慢慢收紧包围圈。
林默涵合上报纸,站起身,走向火车站的售票大厅。
他没有买票,而是站在大厅的公告栏前,假装查看列车时刻表。实际上,他在观察大厅内的便衣分布情况。
果然,售票窗口附近站着两个便衣,检票口也有一个。他们的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视,手里的照片清晰可见。
林默涵记住了他们的站位,然后转身离开了火车站。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广场上的三个便衣中,有一个正对着耳机低声说着什么。那耳机连接着一根细线,延伸进他的衣领——这是军用通讯设备,普通警察是不会配备的。
军情局的人亲自出动了。
魏正宏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
离开火车站后,林默涵没有直接前往下一个联络点。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苏曼卿的咖啡馆是否安全。
如果魏正宏已经锁定了江一苇的身份,那么作为江一苇的上线,苏曼卿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而作为苏曼卿的联络人,他自己也同样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他绕到明星咖啡馆对面的巷子里,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咖啡馆的正门和后门。
咖啡馆正常营业,门口的招牌灯亮着,玻璃窗上贴着“今日特价:蓝山咖啡“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默涵注意到一个细节——咖啡馆二楼的窗帘拉上了。
苏曼卿住在咖啡馆的二楼,平时这个时段窗帘是拉开的,因为她喜欢在午后晒太阳。窗帘拉上,说明她要么不在家,要么在躲避什么。
林默涵在巷子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咖啡馆门前。车上下来两个穿西装的人,径直走进了咖啡馆。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两个人走路的姿态——步伐稳健,步伐间距均匀,手臂摆动幅度小——这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的典型步态。而他们西装下摆的轮廓,隐约可以看出腰间武器的形状。
军情局的人。
他们进了咖啡馆,大约十分钟后出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那是咖啡馆用来打包外卖的纸袋。
他们回到车上,开车离开了。
林默涵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过马路,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吧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女服务生正在擦拭杯子。
“请问,苏老板在吗?“林默涵问道。
女服务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老板娘出去了,说是去进货。“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没说。“
林默涵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苏曼卿不在。
那两个军情局的人进了咖啡馆,问了些什么,拿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而苏曼卿“出去进货“了——这个借口太粗糙了。一个咖啡馆老板娘,会在全城搜捕的敏感时期,独自一人出去“进货“?
她要么是被带走了,要么是主动撤离了。
如果是被带走了,那么咖啡馆里应该会有打斗痕迹或者混乱迹象。但女服务生的表现很平静,说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主动撤离,那么苏曼卿应该是得到了某种预警信号,提前离开了。
林默涵倾向于后者。
因为那两个军情局的人离开时,手里只拿了一个外卖纸袋——这说明他们没有在咖啡馆里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他们抓了苏曼卿,不可能这么快就走,更不可能只拿一个纸袋。
苏曼卿撤离了。
她留下了那个女服务生作为幌子,自己则从后门或者秘密通道离开了。
林默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融入了午后的人流中。
现在的情况是:茶行暴露了,江一苇失踪了,苏曼卿撤离了。整个台北的地下情报网络在一夜之间几乎全部瘫痪。
而他,林默涵,代号“海燕“,此刻正站在暴风眼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猎犬的吠声。
他没有退路了。
------
下午四点,林默涵来到了台北市西南郊的一处废弃仓库。
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最后一个紧急联络点。如果所有其他渠道都断了,她就在这里留信息。
仓库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几堆生锈的铁桶和破损的木箱散落在角落里。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射而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默涵走进仓库,在第三根承重柱后面停下脚步。
柱子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苏曼卿留下的标记。
他伸手摸了摸划痕的深度,然后沿着柱子往下看。
在柱子底部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林默涵取出纸条,展开。
“墨哥,我安全。已转移至南港。阿明被捕,供出部分名单。速离台北,去台中找青松。曼卿。“
林默涵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阿明被捕了。
阿明是他在海关的内线,负责将情报伪装成贸易单据发送出去。如果阿明供出了部分名单,那么魏正宏手里现在至少掌握了几条线索——包括“墨海贸易行“的走私渠道,以及通过香港转口贸易传递情报的方法。
这解释了为什么茶行会被搜查——魏正宏是从阿明那里得到了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陈文彬“的头上。
但阿明只知道贸易渠道,不知道“陈文彬“就是“海燕“。他只知道有一个叫“沈墨“的商人在帮共-产-党-传递情报,但不知道这个商人现在化名叫“陈文彬“,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林默涵。
所以魏正宏虽然搜查了茶行,拿走了发报机和胶卷,但仍然不能确定“陈文彬“就是他要找的那个“海燕“。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而林默涵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将纸条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微型胶卷——最后一份情报副本。他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铁桶前,将铁桶翻转过来,底部有一个小洞。他将胶卷塞进洞里,然后把铁桶推回原位。
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保护了。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至少这份情报不会落入敌手。
做完这一切,林默涵走出了废弃仓库。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血红的晚霞。远处的基隆河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大地的一道伤口。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厦门鼓浪屿,那里的夕阳也是这样红,海面上也是这样的波光粼粼。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片海了。
林默涵拉了拉长衫的领口,转身走向公路。
台中。
青松。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了。
------
(第04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