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滴。
鲜血顺着残缺的笔尖落下,在地面溅开一朵朵暗红色墨花。
李无妄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血色。
宽大的衣袍挂在身上,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体内,【九阶神格】仍在疯狂释放生机。
可那些生机刚刚涌入四肢便被血笔强行抽走,化作一滴又一滴暗红色血墨。
它抽走的,从来不只是血。
还有李无妄的【作家】本源,以及【融合罗盘】的规则。
他是在拿命研墨。
四周,原本庞大的立体迷宫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倒悬的通道,扭曲的墙壁,彼此颠倒的上下空间,正在血墨的侵蚀下成片脱落。
墙皮后方,没有砖石。
也没有出口。
只有一片深褐色的金属弧面。
一道道暗黄色梵文烙印在金属表面,向上收拢,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李无妄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
他抬头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牙齿上,全是血。
“弄了半天……”
“这破迷宫,就是个罩子。”
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迷宫。
那些源源不断爬出来的妖兽,也不是自然生灵,而是这“迷宫”创造出来的东西。
通道,墙壁,地面,全是【镇物】内部空间的一部分。
真正困住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东西。
一口钟。
……
战场之中。
【无妄城】与【神道城】隔着数十万里的黑暗遥遥对峙。
两座主城中央,一口万丈古钟静静悬浮。
钟体暗黄,亿万梵文沿着钟壁缓慢流转。
每亮起一道梵文,周围的压迫感就会成倍的增加。
正是【神道城】镇物,【断辰钟】!
古钟顶端,一名身穿灰黑道袍的男人负手而立。
【神道城】城主,钟望。
他双手虚托在胸前。
掌心之间,悬着一口巴掌大小的虚幻古钟。
小钟表面的暗黄色纹路,与下方万丈【断辰钟】完全同步。
忽然。
钟望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剩一片灰。
此刻,那片死灰之中,多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断辰钟】底部,一缕暗红色血墨正在沿着梵文向上爬。
速度并不快。
可无论梵文如何冲刷,那道血痕始终没有消失。
钟望盯着它,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用自身污染【镇物】?”
他的声音越过数十万里黑暗,响彻战场。
“下界之人,确实有些手段。”
但也仅此而已。
在钟望眼中,从下层杀上来的转职者,无论表现得多么惊艳,也只是挣扎得更凶一些的蝼蚁。
【神道城】执掌镇压。
而【断辰钟】,便是”镇压“的极致。
任何力量进入钟内,都会被碾碎,吞噬,最终成为【断辰钟】的养料。
只要入钟,便再无生路。
钟望抬起右手。
一根古朴钟槌,在虚幻小钟旁缓缓凝聚。
“可惜。”
“旁门左道,改不了命。”
他看着钟底那道血痕,右手落下。
“结束了。”
钟槌撞上虚幻古钟。
铛——!
……
钟内。
没有第二声回音。
那一记钟鸣,根本不需要被李无妄听见。
它已经化作实质化的镇压规则,从金属穹顶轰然砸落!
暗黄色音浪一层压着一层。
碎裂的虚空甚至来不及扩散,便被更强的重压碾成黑色粉末。
李无妄抬起头。
下一瞬,音浪落下。
轰!
他的身体被狠狠砸进钟壁!
脊骨弯折。
肩骨碎裂。
胸口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炸开,大片鲜血泼在深褐色的金属弧面上。
“噗!”
李无妄喷出一口黑血。
最后一丝血色,也从他的脸上褪去。
暗黄色梵文从四面八方亮起,疯狂围剿渗入钟体的血墨。
每一道梵文扫过,李无妄的【作家】本源都会被撕掉一部分。
疼痛不再停留于血肉。
换成普通【九阶强者】,这一锤即使不死,也会被当场震散意识。
李无妄却笑了。
他贴着钟壁,肩膀塌陷,胸口还在不断向外淌血。
笑声起初很低。
随后越来越大。
“命?”
“老子最烦的……”
“就是别人替我写剧情。”
嗡!
他的胸口之中,【融合罗盘】开始转动。
一条条青金色规则线穿过血肉,顺着泼洒在钟壁上的鲜血,强行刺入暗黄色梵文。
这一刻,李无妄看见了。
刚才那一锤,的确震碎了他三成骨头。
却也把原本附着在钟壁表面的血墨,直接震进了【断辰钟】深处!
血墨穿过外壳。
渗入那些流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梵文。
李无妄咧开嘴。
“原本这层壳太硬,老子还真钻不进去。”
他反手握住血笔。
噗嗤!
残缺的笔尖,再次刺进心口!
心脏被刺穿。
更多心头血被血笔强行抽出。
【九阶神格】剧烈震颤,表面的规则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李无妄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疯。
“这一锤砸得好。”
“不是镇压。”
“是送老子进来了。”
他猛地拔出血笔!
暗红色血墨混着青金色光芒,从心口喷涌而出,尽数汇入笔尖。
李无妄盯着面前的钟壁。
【镇物】无法强夺。
即使把自己彻底抽干,也不可能凭空改写【断辰钟】的归属。
既然抢不走……
那就不抢。
这口钟不是喜欢吞么?
李无妄抬起血笔,狠狠划过钟壁!
刺啦!
一个鲜红的文字,被他硬生生刻在钟壁之上。
【融】!
轰!
整口【断辰钟】剧烈震颤。
亿万暗黄色梵文同时亮起,试图抹去这个外来的血字。
可李无妄胸口的【融合罗盘】,已经转动到了极致。
青金色规则线一根接着一根,从他体内刺出。
血肉被贯穿,骨骼被缠绕。
那些规则线带着他的血,强行扎进【断辰钟】内部,将那个【融】字一笔一画地缝进梵文!
【断辰钟】会吞噬力量。
这是事实。
被它彻底吞噬的力量,会被炼成镇压规则的养料。
这也是事实。
而李无妄的血墨,已经被它吞了。
既然喜欢吞...那就让自己与这破钟,成为一体!
嗡——!
当【融】字彻底烙印在钟体内部的时候。
原本疯狂围剿血墨的暗黄色梵文,同时停下。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亿万梵文如同张开了无数张嘴,主动吞向钟壁上的血墨!
一缕。
十缕。
百缕!
暗红色血墨沿着梵文疯狂扩散,转眼便冲向整口万丈古钟。
李无妄身体一颤。
一道道与【断辰钟】完全相同的暗黄色纹路,从他胸口钻出,爬上脖颈与脸颊。
不是夺取,更不是掌控。
而是融合。
是同化!
【断辰钟】正在遵守自己的规则。
它要把吞进来的血墨,炼成自己的一部分!
同一时间。
古钟顶端。
钟望刚刚抬起钟槌,动作猛地停住。
下方的【断辰钟】发出一声沉闷嗡鸣。
钟体底部,那道不起眼的血痕瞬间炸开!
无数暗红色血线顺着梵文疯狂生长。
千丈!
三千丈!
八千丈!
几个呼吸之间,血线便爬满了整口【断辰钟】!
暗黄与血红交织。
远远看去,仿佛这件沉睡了无数年的镇物,突然长出了属于活人的血管。
钟望脸上的冷漠终于消失。
“你在做什么?!”
他立刻催动【九阶神格】,试图将那些血线从【镇物】内部剥离。
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钟望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不是【断辰钟】失去了控制。
恰恰相反。
它仍在完美执行自己的规则。
血墨已经被吞噬。
被炼化。
被视为钟体的一部分。
现在强行剥离血墨,就等于让【断辰钟】亲手撕碎自己!
“疯子!”
钟望第一次骂出了声。
钟内。
李无妄听见了。
他满脸是血,皮肤上的暗黄色梵文仍在不断生长。
每多出一道纹路,他的气息便会虚弱一分。
可他还是咧开了嘴。
“现在才看出来?”
“晚了。”
李无妄抬起血笔。
残缺的笔尖贴上钟壁。
刺啦!
第二个鲜红的【融】字,被他一笔一画,再次刻进了【断辰钟】的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