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街,录像店。
日光透过半掩的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柜台上的老式放映机安静地蹲在角落,旁边摊着几张还没整理好的碟片,标签朝上,封面上的演员笑得很好看。
铃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邦布抱枕,下巴搁在抱枕顶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还在今天上午那条街上来回晃荡。
“……就这样,你说他是不是在调查我们啊?”
她把今天偶遇“莱卡恩”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第一眼的疑惑到对方那句从容不迫的“阁下,初次见面”,再到最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面包店推荐——
事无巨细,连那条尾巴摆动的频率都描述了一遍。
哲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地板上的光带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应该不是。”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天平上称过之后再放下来。
“要是来调查的话,你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大概就猜到你的身份了。”
他的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他没有回避,没有试探,也没有顺着你的话往下挖——他认出了你,但没有追问。这说明他的目的不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不在你的身份上。”
“……那他就是真的路过咯?”
铃翻了个身,把邦布抱枕压在肚子下面,声音闷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白紧张了”的微妙放松。
“大概率是。”
哲把笔往柜台上一搁,伸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杯沿在光线下映出一圈薄薄的反光。
铃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飘向天花板,像是在跟屋顶上那道裂缝无声对话。
她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下来——
毕竟,一个绳匠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了”这件事。
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她几乎要进入“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没事”的放松状态时——
“主人,我有件事需要通知你。”
电脑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一道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女性电子音。
铃的眼皮抬了一下。
Fairy,一个浑身都是谜团的人工智能,平时只在有正事的时候才会主动开口。
那个语气,听着就不像是要说“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之类的话。
“嗯?什么事?”
铃依然躺着,没起身,但声音里多了一丝留意。
“在你说的那段时间中,全街的网络突然中断了一段时间。监控信号丢失,数据传输出现断层,所有记录节点在那段时间内全部空白。”
Fairy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中。
“因此,那位莱卡恩先生的行踪,完全无法找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铃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邦布抱枕从怀里滑落,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无声地停在沙发腿旁边。
她睁大眼睛看向电脑屏幕,语气里那层慵懒的外壳被这句话直接掀翻了。
“连Fairy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惊讶。
Fairy的能力她再清楚不过——
只要接入网络,新艾利都几乎没有死角。
哪怕对方绕开了常规监控,Fairy也有办法从城市边缘数据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轨迹。
但这次,是“完全无法找到”。
不是“模糊”“不确定”“有可能”,而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一条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连纸面都被抹平了。
铃和哲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向电脑屏幕——
那个小小的扬声器指示灯,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待下一个问题。
“……所以,他不是路过。”
铃慢慢开口,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刚才那份放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重新审视的认真。
“他是……不想让我们找到。”
哲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两声细微的闷响。
录像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道上,几只邦布依然在跑来跑去地送外卖,霓虹灯在午后的光线里还没有点亮,街上的人声远远地传进来,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一样。
铃捡起掉在地上的邦布抱枕,拍了拍灰,重新抱回怀里。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她问了一句,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哲。
“不知道。”
哲回答得很干脆。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他很擅长消失。”
铃的视线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Fairy的指示灯依然亮着,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她的手指在抱枕的绒面上轻轻蹭了两下。
“……这大概不是最后一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