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疗室後,伊森拨通了吉安娜的电话。
有些出乎意料,她的回答十分直接一」抱歉,医生,我什麽都不能说。」
「什麽?」伊森微微一怔。
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没事」;
更不是「有内鬼,终止交易」。
而是——不能说。
「血誓高於一切。」吉安娜语气平静而坦诚,「如果你使用徽章,我可以回答。但现在,真的不行。」
她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强烈建议,不要把徽章浪费在这件针对你的事上。
7
针对我?
伊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大概明白了。
两人又简单寒暄几句,很快挂断电话。
伊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只能是高桌在搞事情了,而吉安娜明显被排除在外。
至於高桌在搞什麽,为什麽搞—暂时无从判断。
我最近干嘛了?
就是在诊所里看病、救人、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怎麽就被他们惦记上了?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刚坐回椅子,诊疗室的门便被轻轻敲响。
——
海伦探头进来。
「两个人带着一位病人过来,是之前看过病的家属介绍来的。」
「让他们进来吧。」
一位女士推着轮椅上的老年女性走进来,後面跟着一个男人。
伊森看着那个男人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男人主动开口:「嗨,雷恩医生。我是凯文·皮尔森,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哦皮尔森先生。」记忆迅速接上。
《我们这一天》里皮尔森家的老大—兰德尔那个当演员的哥哥。
之前在治疗威廉的时候陪着来过诊所一次。
「当然记得,威廉恢复得怎麽样?」
「非常好。」凯文点头,「这次我是陪朋友来的,这是索菲·英曼,这是她的母亲,克莱尔。」
索菲?朋友?
伊森心里默默吐槽—前妻就前妻,当我不知道剧情吗?
索菲从进门起就一直在观察伊森。
这位医生履历非常优秀,但年轻的有些过分,完全不像凯文口中那个可以「制造奇蹟」的人。
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质疑,只是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医生您好,我母亲是多发性硬化症患者。」
「这是她近三年的影像资料,还有上周刚做的MRI。」
伊森翻开最上面的报告单。
MRI脑部及颈髓增强扫描:
一双侧侧脑室旁及半卵圆中心可见多发T2/FLAIR高信号竈,呈卵圆形,沿侧脑室垂直分布。
—颈髓C3—C4节段斑片状高信号。
本次未见明显强化竈。
典型的脱髓鞘改变。
「目前没有增强竈。」他说。
「是。」索菲点头,「但是她最近右腿无力明显加重,走路拖曳。肌力四级左右。
EDSS在6到6.5。
伊森忍不住擡头看了她一眼——回答的太标准和专业了。
他翻到三年前的影像。
那时候病竈较少,但分布已经典型。
「最初是复发缓解型?」
「是的。」索菲回答,「前期两次复发,进行了两次甲泼尼龙冲击。三年前开始功能持续下降。」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医生当时说,可能进入继发进展期。」
伊森说道:「影像没有增强,说明没有急性炎性活动。」
「但功能在退化。」
「符合继发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SPMS)的表现。」
索菲点头。
伊森把报告彻底放下:「现在用什麽治疗?」
「早期干扰素β,後来换芬戈莫德。进展後效果有限,目前以支持治疗为主。」
语气冷静的背後,带着长期照顾者的疲惫和无奈。
伊森看着她。
「你做了很多功课。」
「我是护士。」索菲语气平稳,「而且我每天都在看着她。」
诊室安静了一瞬。
伊森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眼前这位似乎是诊所非常合适的人选。
他隐约记得,索菲一直在纽约某家医院做护士长,专业且优秀。
送上门的护士啊!
「我再确认几个问题:她现在排尿功能怎麽样?」
索菲几乎没有停顿:「有轻度神经源性膀胱表现。」
「认知呢?」
「轻度注意力下降,没有明显执行功能障碍。」
伊森点头,回答的乾净利落。
「如果今天她突然出现双下肢急性无力加重,你第一步会做什麽?」
索菲看着他,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回答:「先排除感染。尿路感染、呼吸道感染都会诱发假性复发。」
「同时查CRP、电解质,必要时做增强MRI。」
「确认是真性复发後,再考虑甲泼尼龙冲击。」
伊森没有表情:「如果MRI依旧没有增强?」
「那是疾病进展,而不是复发。」
「冲击治疗意义不大。」
凯文在旁边终於忍不住插话:「等等,雷恩医生,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参加医疗资格考试的吧?」
伊森淡淡地说:「当然不是。」
然後他突然换了方向。
「如果你是负责长期管理这样患者的护士,你会怎麽做?」
索菲愣了一下。
「固定随访周期。功能评估量表。」
「心理支持,家属教育。」
「慢病管理是一场长期战役,不是五分钟问诊就能结束的。」
空气安静下来。
伊森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种「就是你了」的笑容。
这不是久病成医,这是职业素养,也是诊所真正需要的人。
凯文再次看向两人。
「发生了什麽?」
伊森忽略他,继续问索菲:「请问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索菲微微皱眉。
「曼哈顿总医院。」
「现在是护士长?」
「是的。」
伊森点点头,问的已经够多了。
接下来,就该—呃,还是先把人治好再说。
「我先给你母亲做个简单检查。」
他走到索菲母亲面前。
蹲下身,动作很轻。
下肢肌张力—轻度痉挛。
膝反射—亢进。
足底刺激——趾背伸。
「巴宾斯基征阳性。」他毫不意外地说。
索菲轻声补充:「近两年逐渐加重。」
伊森点头。
「这是典型的上运动神经元体徵,脊髓受累为主。」
他站起身,看向索菲。
「常规医学能做的是抑制免疫、延缓病程,但无法修复已经脱落的髓鞘。」
索菲点头,这些她很清楚。
伊森的目光变得平静。
「但在某些情况下脱髓鞘是可以修复的。」
索菲下意识摇头:「中枢神经轴突一旦损伤」
她的话戛然而止。
伊森的手已经落在母亲的肩上。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温和、安静的能量涌出。
这位医生没有使用仪器,也没有使用药物,只是伸出手。
索菲眼前的光线仿佛被轻微折射了一个瞬间。
她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怀疑的眨了眨眼睛。
她是护士,见过现代医学能动用的所有手段。
监护仪、MRI、神经电生理、免疫治疗。
但她从未见过这种。
克莱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不是反射。
而是缓慢、稳定、带着意识的屈伸。
索菲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母亲已经三年没有主动完成过这样的动作了。
「这————不是免疫抑制。」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不是常规神经恢复。」
她擡头看向伊森。
那双一直冷静理性的眼睛,第一次出现裂痕。
那不是对医生的怀疑。
而是对自己世界认知的动摇。
「这不属於常规医学。」
伊森看着她,说道:「世界从来不只一种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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