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们修缮房屋,打扫地面。
将院子里、院子外的树都修剪一番。
水缸、水渠,关牲畜的圈舍都翻新了一遍。
甚至连骡子、牛羊、大鹅的羽毛,都被十四拿着温热的湿帕子逐只擦了一遍。
段正的刨子声就没停过,家里的家具门窗他都挨着修整一遍。
当初手艺差,刨得不平整。现在要见外人,得修整修整。
乔石牛则日夜不停地打铁,赵暖感觉自己耳朵都嗡鸣了。
不过看到他给笔直的枪杆,装上寒冰色枪尖的时候;
给孩子们打的佩刀上排着整齐水波纹的时候,赵暖不觉得吵了。
沈云漪给大家缝制了新衣不说,还剪出了很多红色的窗花。
林静姝在写对联,赵家山的门可不少,得写个一天。
赵暖路过时抬眼一瞧,念出声。
“上联:昂首高歌迎客至
下联:曲颈天籁送冬归
横批:曲项高歌”
这是给鹅棚写的?
赵暖放下手里要剥壳的花生,在围裙上拍拍灰,然后拿起另外一副对联:
“上联:五德传家 报晓声中催日上
下联:三更起舞 梳翎影里唤春回
横批:金鸡满架”
“哎,你这写的好啊。”赵暖越看越来劲儿,恨不得将林静姝写的全部翻看一遍。
上联:长髯卷雪 曾闻塞外歌苏武
下联:短角簪花 且向田间祈岁丰
横批:三阳开泰
看着这里,赵暖的目光在苏武”两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联:俯首耕耘千顷碧
下联:扬蹄踏破一犁春
横批:牛气冲天
上联:负重千钧 不辞远道崎岖路
下联:扬蹄万里 自有雄风坦荡怀
横批:骡运亨通
林静姝弯着腰伏案书写,低矮的桌子,劣质的笔墨一点都没有影响她。
人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读过万卷书的林静姝在京城中并不招人待见。
可要赵暖看,他们不是不待见林静姝。
是那些人害怕她,怕她笔下的风骨,映照出自己的不堪。
林静姝停笔后,轻轻拿起对联吹了吹:“拿惯了锄头镰刀,我还以为写字会生疏了。”
沈云漪听到她说话,停剪看过来:“手有力,笔锋更稳,气势更雄厚了。好字!好字!”
赵暖轻轻拿走林静姝手上的对联,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然后拉着她摇晃:“好妹妹,给我房门也写一副。”
“写,写,写。”林静姝言语宠溺。
别说赵暖是要一副对联了,就算是命,也给得。
她看了赵暖两眼,提笔。
上联:炭炉温酒谈天下
下联:寒地垦荒敢换天
横批:暖地生春
赵暖小心翼翼地拿起对联:“哎呀,这写得太过了些,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我们心中啊,您就是这么能干厉害。”
陈秋月在榨豆腐丸子,她说完话后丸子刚好下锅,“刺啦”的油声响起。
“嘶!”陈秋月拿着锅铲后退两步。
赵暖放下对联,跑过去拿起锅盖帮她挡:“你慢些。”
没想到陈秋月却玩笑道:“夫人这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油?”
沈云漪听后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还吃油的醋?”
“哈哈哈哈”
“赵姐姐,快说,您到底是不是心疼油。”
扛着树枝路过的小八、小九乐呵呵的玩笑。
谁还能看出小八当初因为被亲爹娘抛弃,一度有语言障碍的毛病呢?
赵家山第二年就建好了榨坊,用花生、黄豆榨油的工艺也越来越成熟。
他们虽然不大缺油了,但依旧很节约。
这么多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倒半锅子油,豪横的做油炸食物。
“当然是……”赵暖拉长声音,“心疼油了!”
“哈哈哈哈……”
“夫人!”
“姐姐……你别逗咱们笑了!”林静姝看着纸上的一团墨迹,很是无奈。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赵暖揭开锅盖,陈秋月用漏勺给锅里的丸子翻面儿。
“明年春播后,城里的榨油坊、桐油坊、油布制坊也都得开起来。”
陈秋月边拨弄锅里的丸子,边问她:“可是夫人将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都写进了书中,往后百姓去书院看书,不就知道这些法子了?”
“对啊,赵姐姐。”小一提着水桶路过,也发出疑问,“百姓知道了就会自己去做,那咱们还有必要开各种工坊吗?”
“不管是榨食用油,还是榨桐油都是需要时间的。咱们当初也是试了无数次,才成功的。”
小一停下脚步,听赵暖解释。
“百姓想自己做,归根结底是想省钱对不对?”
“嗯。”陈秋月点头。
“那咱们就要让他们觉得,自己亲自做省下来的这点钱,换算成时间成本是亏的。”说到这里,赵暖见其他几个青年也都围过来了,就想考考他们。
于是她问道:“咱们要从哪些方面入手,才能让百姓这样觉得呢?”
“嗯……”小四最先有眉目,他边想边说,“百姓得有活做。比如他们自己榨油要用一个时辰,他把事儿交给加工坊做。然后自己再用这一个时辰去做工赚钱。”
“对!小四的思路很对。”赵暖没有因为他们长大了,就吝啬自己的表扬。
“那我想到了!”小八举手,“百姓要用一个时辰,那咱们只用半个时辰呢?”
“哎,小八说的也非常对!还有没有人想到其他的?”
“赵姐姐,如果百姓自己动手一百斤豆只出十斤油,咱们可以出十二斤呢?”小一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啪啪啪”赵暖用力鼓掌,“你们说的都非常正确。小四说的是人力成本,小八说的是时间成本,而小一说的这个就可以归结成技术成本。咱们做任何事情,最先要考虑的就是这三个基础成本。”
林静姝放下笔,仔细听赵暖给青年们讲课。
姐姐再次说出了她从未听过的新东西,但细想却非常有道理。
“咱们就要不断的去改进,然后压缩这三个基础成本,才能有竞争力,。”
其他人似懂非懂的点头,唯有小四的眉头越皱越紧。
赵暖盯着他看,满脸期待。
小四从小就特别有气度,哪怕花着脸,也透出一种清贵细腻。
不用细问赵暖也知道,他家往上数两辈,怕是某个流放来随州的了不得人物。
“可是赵姐姐,咱们再有竞争力,百姓手中没钱也是白搭啊。”
随着小四问出这句话,赵暖松了一口气!
她等得就是有人问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