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饭店。
小六端着茶壶,从走廊拐角溜达过来,肩膀一歪,靠在门框边。
刘长顺坐在桌旁抽烟,眼皮都没抬。
小六压着嗓子,给他倒了杯茶。
“冈村阁下派那什么观摩团,摆明了是给小林将军找难看。”
刘长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小六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
“听说观摩团提前出发了。分两段走,先去保定,再从保定转道去涞源。”
刘长顺手指停了停,没接话。
这条线一旦露出去,后头就能把小林枫一郎和红党的暗口一并翻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拍了拍小六的肩。
“没事,小林阁下会有办法的。”
半小时后,刘长顺换了身灰布长衫,从北平饭店侧门溜出去。
刚迈下台阶,他脚步就慢了半拍。
斜对面茶馆门口,一个伙计拿抹布蹭着桌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这边。
左边街角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靠着车把手抽烟,有客招手也不理。
右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守着热锅,一声不吆喝。
刘长顺把毡帽往下压了压,低声骂了一句。
北平这地界,连栗子都长眼睛了。
特务没上来抓人。
他们就隔着十几步,慢悠悠地贴着。
冈村想得很简单。
只要刘长顺一动,顺着线就能把小林枫一郎和红党的暗口一并拔掉。
刘长顺脚尖一转,绕进琉璃厂。
他蹲在旧书摊前,翻了三本泛黄的线装书,又跟老板磨了半天价。
特务就在街对面买烟。
买完书,刘长顺又拐进街尾的剃头铺,躺在椅子上刮脸。
热毛巾一敷上来,门外胶底鞋来回踱步的声音就没断过。
刘长顺扯下毛巾,扔下两角洋票,拎着旧书原路回了北平饭店。
……
冀中根据地。
寒风卷着黄土,吹得树枝直打晃。
彭雪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着北平方向。
九万日伪军挤进北岳外围,作战计划他没拿到。
刘长顺那边也断了线。
北平的眼线,多半已经被盯死了。
现在只能靠自己。
“传令各村,坚壁清野。”
彭雪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粮食全部入窖,牲畜赶进深山。
水井填黄土,破锅烂筐连夜装车带走。
几个时辰后,村口只剩冷透的灶灰和几口敲破底的空酱缸。
老乡们推着独轮车,连门板都拆下来绑在车架上。
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仰起头问。
“爹,咱们还回不回来?”
大人张了张嘴,没答。
他一把把孩子抱上车,低头往前推。
几个区干部满头是汗,跑到彭雪跟前。
“首长,撤得太慢了。老乡们带的东西太多,要是鬼子骑兵咬住尾巴,一个都跑不掉。”
彭雪走到木桌前,把北平送来的物资清单摊开。
药品、细盐、棉布,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在单子上重重敲了两下。
“药和盐都在路上。”
“把人命放在粮食前头。鬼子合围,就让他围一片空地。”
……
北岳外围,十字路口。
风卷着干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十三军的医疗车、弹药车、炊事车排得严严实实,把路堵死了。
纳见站在车头前,皮手套拍着大腿。
他抬着下巴,眼神没往路障外飘一下。
只要关东军和华北军在这里没捞到战果,回去就逃不掉被抽调去太平洋。
到时候华夏战场,就是十三军一家独大。
小林阁下当了太上皇,他纳见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阵马蹄声和引擎轰鸣声逼近。
一队华北军步兵联队被堵在路障外。
带队的大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让路!华北军执行扫荡任务,耽误了战机你们担待不起!”
纳见眼皮都没抬,从副官手里夹出一份批文,往前一递。
“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特批。”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医疗车。
“车里装的是盘尼西林,前线伤员等着用药。”
大尉脸皮涨红,一把抽出半截指挥刀。
“我是奉冈村司令官的命令!”
纳见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顶到刀尖前一寸。
“你觉得伤兵不配先过,可以。”
他指着车队。
“你从十三军的车轮子上压过去。”
大尉的刀举在半空,收不回,也落不下。
他身后的华北军士兵冻得直哆嗦,没人敢往前凑。
纳见没理他,转身冲着炊事车招手。
“原地生火,炖肉。”
几口大铁锅架起来,白花花的肥肉片子倒进去,油星子直往外冒。
肉香顺着风,往华北军队伍里钻。
华北军士兵手里攥着冻得梆硬的冷饭团,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
带队大尉脸皮发抖,连骂人的底气都没了。
……
北平饭店。
小六撞开门,气都没喘匀。
“组长,出事了。”
林枫正拿着钢笔写信。
“小林会社一支北上的车队,在热河边界被截了。”
“满洲伪军的马队干的。押车的人被打断了腿,车胎全砍烂了。”
小六咽了口唾沫。
“货没抢走,对方放话,见一次砸一次。”
林枫没说话。
他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平一路划到满洲。
近卫隆刚住进隔壁,热河那边就出了事。
时间掐得太死。
林枫盯着地图上的交界线,嘴角扯了一下。
关东军那边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逼他离开北岳这个局。
“没抢货,只砸车。”
“这是在划地盘。”
小六急了。
“组长,我带宪兵队去把场子找回来?”
林枫摆摆手。
“不急着报复。”
他转过身,敲了敲桌子。
“去查。查这支马队现在在哪,归哪个守备队管。”
林枫的视线沉下去。
“车队遇袭,断的不只是商路。这帮人敢在热河边界这么干,背后肯定有猫腻。”
“说不定能牵出关东军的私仓。”
他走到窗前,拍了拍窗台。
“给纳见发电报。”
“让十三军继续堵路。炊事班的炖肉,明早加量。”
林枫顿了一下,声音平平。
“顺便告诉他,抽调一个联队,去围剿热河边界的伪满军。”
小六立正记下。
林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抽出一张新信纸。
“铁公鸡的毛,他们也敢拔。”
他拿起笔。
“账本给我翻厚点。”